夕阳把特调局医疗中心的白墙染成血色时,陈望拔掉了输液管。
针头带出一串血珠,在床单上晕开暗红斑点。他试着站起,双腿颤斗得象是第一次学步的婴儿,不得不扶住墙壁。全身扩散的诅咒象一层无形铅衣,每块肌肉、每根骨骼都沉甸甸下坠。
病房门被推开,苏瑾拎着黑色战术包走进来,看见他站在床边,眉头立刻皱起:“你该躺着。”
“躺着等死?”陈望松开扶墙的手,强迫自己站直,“月满之夜还有不到二十小时。我需要知道你们的布置。”
苏瑾盯着他看几秒,把战术包扔到床上:“换上。轻量化防刺服,内衬嵌了基础符纹,能抵挡c级以下的能量冲击。裤子口袋里有三支应急兴奋剂,副作用是透支生命力——不到绝境别用。”
陈望拉开背包,里面除了衣服,还有一把特制匕首——刃身刻满细密镇邪符文,握柄处有个凹槽,正好能卡进一枚青灵石。
“李青山托人送来的。”苏瑾说,“他说‘八极门没有让徒弟空手上战场的规矩’。”
陈望握住匕首,冰凉温度通过掌心传来。他能感觉到刃身内流转的微弱气运,那是李青山注入的一缕拳意,刚猛、纯粹、百邪不侵。
“他还说什么?”
“说你要是死了,他会去拆了天机阁的观星楼。”苏瑾语气平淡,但眼底有一丝波动,“虽然大概率是气话。”
陈望换上衣服。防刺服很轻,贴合身体,内衬符纹在接触皮肤的瞬间微热,象有生命在呼吸。他活动肩膀,虽然动作依然僵硬,但至少能动了。
“特调局的部署呢?”
苏瑾调出腕表全息投影。江城地图上,七个红点组成北斗七星阵型,每个红点旁都标注一组数据和代号。
“天枢节点,老城区永寿堂旧址,由雷特派员亲自带队坐镇。”她指着最亮的那个点,“天璇节点,江城大学望月亭,已布下三重封锁结界。天玑节点,南郊废弃化工厂……”
她依次介绍完七个节点布防,最后将地图缩小,露出整个阵型全貌:“七星聚煞阵的内核不在任何一个节点,而在七点连接数交汇处——这里。”
手指点在地图中央,江城市政府广场。
陈望瞳孔微缩:“他们要在市中心激活阵法?”
“最危险的地方最安全。”苏瑾关掉投影,“广场地下有江城最大的地下人防工程,战时能容纳三万人。若在那里布阵,汇聚的负面气运可直接导入地脉,影响整座城市的气运根基。”
“阵眼是什么?”
“不知道。”苏瑾摇头,“所有侦察手段都被屏蔽,派进去的三组侦查人员全部失联。最后传回画面里,只看到一道青铜门,门上刻着……和你罗盘类似的符文。”
陈望心脏猛地一跳。
“我需要去现场。”
“你现在的状态连走路都费劲。”苏瑾按住他肩膀,“我已申请调集周边三个分局支持,明晚十点前会有一支满编战术小组到位。你的任务是留在指挥中心,提供气运层面远程指导。”
“指导不了。”陈望推开她的手,“七星聚煞阵一旦激活,会扭曲范围内所有气运流动,远程观测像隔着一层毛玻璃。我必须到现场,用罗盘直接感应。”
“那你会死。”
“留在指挥中心,等阵法激活,全城气运崩溃,我一样会死。”陈望看着她,“区别只在于,是坐着等死,还是拼一把。”
两人对视,病房里空气象是凝固了。
走廊传来脚步声,很重,且不止一人。门被推开,赵昊扛着半人高黑色金属箱走进来,身后跟着李青山。
老头今天穿了身洗得发白的练功服,腰杆挺得笔直,气运沉凝如岳。他扫了一眼陈望,点头:“还能站着,不错。”
赵昊把金属箱放地上,打开。里面是分门别类的各种物品:成捆符纸、朱砂、檀香、桃木钉、铜钱剑,甚至还有几块用油纸仔细包裹的雷击木碎片。
“老爷子让我送来的。”赵昊抹了把汗,“赵家仓库里所有能用的东西,一半在这儿。另一半……老爷子说等你活着回来再给。”
陈望看着那箱物资,喉咙有点发堵。这些东西价值,保守估计在百万贡献点以上。赵家这次,是真的把宝全押在他身上了。
李青山走到床边,抓起陈望手腕,三根手指搭在脉门。老头眉头越皱越紧:“气运根基薄得象层纸,诅咒渗进了每一寸经脉。苏家丫头给你用的b级浓缩剂,虽然保住了命,但也断了你以后破境的路。”
“能活过明晚再说。”陈望抽回手。
“活过明晚?”李青山从怀里掏出小瓷瓶,倒出一颗龙眼大小的暗红色丹药,“吞了。”
丹药入手温热,表面有云纹状丹晕,散发着一股混合血腥和药香的奇异气味。陈望认出来——这是“燃血丹”,武者搏命时用的禁药,以燃烧气血为代价,短时间内爆发出数倍战力。副作用是,轻则修为倒退,重则经脉尽断。
“李师傅,这……”
“让你吞就吞!”老头眼睛一瞪,“不过不是现在。明晚到了阵眼,感觉撑不住了再吃。记住,药效只有一炷香时间。一炷香内,要么破阵,要么……给自己留颗子弹,别落敌人手里。”
陈望握紧丹药,重重点头。
赵昊又从箱子里拿出平板计算机,调出一份加密文档:“这是赵家情报网能查到的,关于七星聚煞阵的所有资料。阵法最早出现在南宋时期,是一个叫‘幽冥子’的邪道修士所创,原本需要七七四十九个活人生祭才能激活。但你看这里——”
他放大文档中一段古文本记录:“‘嘉靖三年,有妖人于金陵布此阵,以七枚‘运核’替生祭,一夜吸尽半城气运,万民病厄,三月方缓。’”
“运核?”陈望抓住关键词。
“就是被高度浓缩、提炼过的气运结晶。”赵昊切换页面,显示出一张模糊的古老图谱,“黑巫会那个食运徒老太,她修炼的就是提炼‘运核’的邪术。但个人提炼效率太低,所以……”
“所以他们需要阵法来批量提炼。”陈望接上话,“用七星聚煞阵汇聚全城负面气运,浓缩成七枚高纯度运核。这比抓四十九个人生祭更高效,也更隐蔽。”
“而且威力更大。”李青山沉声道,“负面气运中包含愤怒、恐惧、绝望这些极端情绪,炼出的运核带有强烈‘污染性’。一颗就足以让一个先天高手心魔丛生,七颗齐爆……江城会成为人间地狱。”
病房里一片死寂。
窗外天色完全暗了下来,城市灯火渐次亮起。那些在街道上行走的人们,在写字楼里加班的白领,在公园里散步的老人孩子……他们都不知道,明晚的月亮,可能会带走这座城市的“生机”。
“阵法必须在子时月最满时激活。”苏瑾看了眼时间,“还有十九小时四十七分钟。我们需要一个能突破青铜门、破坏阵眼的方案。”
陈望走到金属箱旁,翻找里面物品。符纸、朱砂、桃木钉……突然,他的手停在箱底的一个木盒上。
盒子很旧,紫檀木料,表面包浆温润,显然经常被人抚摸。打开,里面是七枚铜钱——不是普通的铜钱,每一枚都呈暗金色,边缘有细微雷电纹路,中心方孔周围刻着细密的星宿图案。
“这是……”陈望拿起一枚,入手沉甸甸,铜钱内部有微弱气运流转,频率与罗盘隐隐呼应。
“七星镇运钱。”李青山声音有些复杂,“你外公留下的东西。三十年前他离开前,托我保管,说如果有一天他的传人需要,就交出去。”
陈望猛地抬头。
“他说过……传给谁吗?”
“他说‘会有人来的’。”老头看着铜钱,眼神悠远,“那时候我以为他疯了。现在看来……他算得比谁都远。”
七枚铜钱,映射北斗七星。陈望将它们排开在掌心,铜钱表面的星宿图案突然亮起微光,彼此间有淡金色细线连接,形成一个微缩的北斗阵型。
与此同时,怀里的罗盘剧烈震颤起来!
【检测到同源法器……正在创建连接……】
【七星镇运钱(状态:半激活)……可强化罗盘镇压功能300……是否绑定?】
陈望毫不尤豫:“绑定!”
七枚铜钱同时飞起,悬浮半空,围绕罗盘缓缓旋转。每转一圈,铜钱就缩小一分,最后化作七点金光,没入罗盘的七个方位刻度中。
嗡——
罗盘爆发出耀眼的金光!盘面上那些模糊的纹路此刻清淅可见,北斗七星的图案在中央显现,每一颗星都映射一枚铜钱的位置。陈望能感觉到,罗盘的镇压能力提升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度,甚至……能短暂干扰一定范围内的气运法则。
【获得新能力:七星镇域(初级)——以罗盘为中心,展开半径十米的镇压领域,领域内一切异常气运流动将被强制减缓50,持续时间三分钟,冷却时间二十四小时】
虽然只是初级,虽然范围很小,但这在关键时刻,可能就是翻盘的底牌。
“你外公留的东西,果然不简单。”李青山长长吐出一口气,“有了这个,明晚至少多了两成胜算。”
“还不够。”陈望收起罗盘,“我需要知道青铜门后面的具体情况。赵哥,赵家有没有办法……”
“有。”赵昊打断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图纸,“三个小时前,老爷子动用了埋在地下工程管理处的一颗暗棋。这是1998年人防工程扩建时的原始结构图,官方文档里已销毁,赵家留了一份备份。”
图纸摊开,市政府广场地下的结构一览无遗。主信道、支道、通风井、物资仓库……而在图纸最深处,一个用红笔圈出来的局域旁,手写着一行小字:
“1973年特殊加固区,权限等级:绝密。施工队全部签保密协议,负责人:陈青山。”
陈望的手指按在那个名字上,微微发抖。
1973年。正是外公“叛逃”的那一年。
“这个局域……”他声音发干,“有多大?”
“根据图纸比例测算,大概两百平米。”赵昊指着结构图,“唯一入口就是青铜门,没有其他通风或排水渠道。墙壁厚度标注为‘三层钢筋混凝土夹铅板’,理论上能隔绝一切能量探测。但是——”
他顿了顿,脸色古怪:“图纸边缘有行备注,是当时的设计师私下写的:‘陈工要求在墙体内预埋七根铜柱,按北斗方位排列,柱内中空,用途不明。’”
铜柱。北斗方位。
陈望想起罗盘上刚刚融入的七星镇运钱。
“那不是加固……”他喃喃道,“是封印。外公在三十年前,就在那里封印了什么东西。”
而现在,有人想打开封印。
苏瑾的通信器突然响起刺耳警报声。她接听,脸色瞬间变得难看:“天璇节点失守。望月亭的封锁结界被强行破开,驻守小队……全部阵亡。现场残留的气运痕迹显示,出手的有三个人——两个是黑巫会的南洋术士,还有一个……”
她看向陈望,眼神复杂:“气运特征与周镇岳高度吻合。”
周家,终于下场了。
“他们提前行动了。”李青山握紧拳头,“不想给我们准备时间。”
“也可能是调虎离山。”赵昊快速分析,“攻击天璇节点,吸引我们分兵救援,然后集中力量强攻内核。”
陈望盯着地图上那个红圈。青铜门后,三十年前的封印,外公留下的秘密,还有明晚注定要爆发的决战。
所有的线,都指向那里。
“我们不救天璇。”他说。
苏瑾猛地看向他:“那是十二条人命!”
“救也来不及了。”陈望声音冷得象冰,“从医疗中心到江城大学,最快也要二十分钟。二十分钟,足够他们杀人撤离。而且——”
他指向地图:“如果这是调虎离山,我们分兵的那一刻,就输了。他们会趁机激活其他节点,提前完成阵法预热。到时候就算我们赶到内核,面对的是完全体的七星聚煞阵,胜算更低。”
“所以你要拿十二条命换一个机会?”苏瑾的声音在颤斗。
“我要拿十二条命,换江城几百万人的机会。”陈望看着她,“苏瑾,你是特调局行动组长,你应该比我更清楚——有些选择,没有对错,只有取舍。”
病房里安静得能听见心跳声。
苏瑾闭上眼睛,再睁开时,眼里只剩下冰冷的决断:“指挥中心命令:放弃天璇节点,所有力量向市政府广场集结。李师傅,赵昊,你们……”
“我们去天玑节点。”李青山打断她,“那里是阵法最薄弱的一环,我和赵小子去捅个窟窿,至少能延缓阵法成型速度,给你们争取时间。”
“太危险了。”陈望反对。
“老子这辈子怕过什么?”老头咧嘴一笑,露出满口黄牙,“倒是你,小子,记着——阵眼里不管封着什么东西,它怕你的罗盘。你外公当年能用七星镇运钱封印它,你就能用罗盘再封一次。”
赵昊拍拍陈望的肩膀,什么也没说,但那眼神里的意思很明白:活着回来。
两人转身离开,脚步声渐行渐远。
病房里又只剩下陈望和苏瑾。
“你恨我吗?”陈望忽然问。
“恨。”苏瑾回答得很干脆,“但我更恨这个操蛋的世道。恨那些躲在暗处算计人命的杂碎,恨特调局里那些尸位素餐的官僚,恨我自己……还不够强。”
她走到窗边,看着夜色中灯火通明的城市:“陈望,明晚如果事不可为,我要你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
“优先破坏阵眼,哪怕……代价是你的命。”她转过身,月光照在她脸上,映出一种近乎神圣的冷酷,“我是特调局的组长,守护这座城市是我的职责。而你,现在是唯一有可能做到这件事的人。”
陈望看着她,忽然笑了:“成交。”
很公平。他签了临时工合同,拿了特调局的资源,救了命,现在该还债了。
用命还。
苏瑾走过来,从战术包里取出最后一个东西——一把银色手枪,枪身上刻满符文,弹匣里装的不是普通子弹,而是七颗用桃木雕成的弹头,每颗弹头都浸泡过黑狗血和朱砂。
“破魔枪,特调局制式装备,b级权限才能申领。”她把枪塞进陈望手里,“弹头对灵体类目标有特效,但对活人……也能用。”
陈望握紧枪柄,金属的冰凉通过皮肤传来。
“如果……”他顿了顿,“如果明晚之后,我还活着,我想看看我外公的完整文档。”
苏瑾沉默许久,点头:“好。”
窗外的月亮,已经渐渐圆了。
还有十九小时。
倒计时,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