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点,陈望在赵家别墅的客房里惊醒。
他梦见自己在画符——不是聚运符,而是一种他从没见过的、更复杂的符。符文在黄纸上扭曲变形,最后变成一张张人脸,有周崇山的冷笑,有莫怀远的深邃眼神,还有苏瑾……苏瑾转过身来,脸上流着血。
陈望坐起身,额头全是冷汗。右手腕的血魂咒纹路传来熟悉的灼痛感,他低头看去,暗褐色的纹路已经蔓延过了手肘,正向肩膀延伸。
又跌了。聚运符的反噬比他预想的更持久。
窗外天色还是黑的,别墅区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陈望下床走到窗边,掀起窗帘一角——院子里,赵家的护卫在巡逻,三人一组,步伐整齐。更远处,他能“看”到几道潜伏的气运,颜色各异,有的沉稳,有的躁动。
都在等。等他的选择,等他的破绽。
手机屏幕在黑暗中亮起,是苏瑾发来的加密信息:“上午九点,我来找你。单独谈谈。”
陈望回了个“好”字,放下手机。
九点整,门铃准时响起。
苏瑾今天没穿制服,而是一身简单的灰色风衣配黑色长裤,头发扎成马尾,素颜。她手里提着一个银色金属箱,看起来不大,但很沉。
“可以进来吗?”她站在门口问。
陈望侧身让她进屋。两人在客厅坐下,佣人上了茶就自觉退下。
“身体怎么样?”苏瑾开口,语气是公事公办的冷静,但眼神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
“还活着。”陈望说,“手腕的纹路又蔓延了。”
苏瑾点点头,打开那个银色金属箱。里面是三层结构,上层是几支密封的药剂,中层是一沓文档,下层……是一块用软布包裹的木头。
“总局对你的情况做了评估。”苏瑾取出一份文档,“根据《特殊能力者管理条例》第七条,身中诅咒且具有重大价值的人员,可申请‘特级医疗援助’。这是申请表。”
陈望接过文档,厚厚一沓,全是密密麻麻的条款。
“特级医疗援助有什么条件?”
“三个条件。”苏瑾竖起手指,“第一,正式添加特调局,签署终身服务协议。第二,罗盘需要定期送交总局研究所进行安全检测。第三……”
她顿了顿:“你需要接受‘忠诚度审查’,包括但不限于:思想评估、人际关系审查、过往行为追朔。审查期间,你的所有行动都需要提前报备,所有收获都需要上交评估。”
陈望笑了,笑得有点冷:“听上去像对待罪犯。”
“这是程序。”苏瑾的表情没有变化,“特调局必须确保每一个拥有强大力量的成员,都是可控的、可信的。”
“如果我说不呢?”
“那就没有医疗援助。”苏瑾收起文档,“你继续以‘合作顾问’身份工作,按任务领取贡献点,攒够两万点可以兑换一次b级治疔——但以你现在的诅咒恶化速度,撑不到攒够点数的那天。”
赤裸裸的现实。陈望靠在沙发上,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扶手。
“我能看看治疔方案吗?”
苏瑾从金属箱中层取出另一份文档。这次是医学报告,详细列出了血魂咒的治疔方案:先用“净明莲”提取液压制诅咒活性,再用“百年雷击枣木心”炼制丹药重塑气运根基,最后辅以三个月的“玉髓液”
“净明莲、百年雷击枣木心、玉髓液……”陈念着这三个名字,“这些都是管制资源吧?”
“最高级别的管制资源。”苏瑾说,“整个特调局的库存,净明莲只有三株,百年雷击枣木心两块,玉髓液十瓶。要动用这些,必须总局特批。”
“所以如果我不添加,就算攒够贡献点也换不到?”
“对。”
陈望沉默了。他看着那份治疔方案,又看看自己手腕上狰狞的纹路,心里像压了块石头。
“如果我添加,”他缓缓开口,“需要多久才能开始治疔?”
“签署协议的当天就可以开始第一阶段。”苏瑾说,“净明莲提取液我已经带来了。”
她打开金属箱的上层,取出一支淡绿色的药剂,药剂在玻璃管中微微发光,象有生命在流动。
“这是……”
“净明莲初级提取液,能暂时压制诅咒活性三个月。”苏瑾把药剂放在桌上,“算是……见面礼。无论你最终是否添加,都可以先用。”
陈望盯着那支药剂。淡绿色的光芒在玻璃管中流转,他能感觉到其中蕴含的纯净生机——那是能救命的希望。
“为什么?”他抬头看苏瑾,“为什么给我这个?”
“因为你需要。”苏瑾的回答很简单,“也因为……我不想看你死。”
她说这话时,表情依然是冷的,但眼神深处有什么东西动了动。
陈望拿起药剂,入手冰凉。他拔开塞子,一股清新的草木香气弥漫开来,光是闻着,手腕的灼痛感就减轻了些。
“我现在能用吗?”
“可以。直接口服。”
陈望仰头喝下药剂。液体入喉,清凉中带着微苦,然后化作一股暖流散向四肢百骸。右手腕的灼痛感迅速消退,黑红纹路的颜色也淡了些,虽然还在,但不再那么狰狞。。
“效果能维持三个月。”苏瑾说,“三个月后,如果没进行第二阶段治疔,诅咒会反弹,而且比现在更严重。”
“所以你们给了我三个月时间做决定?”
“对。”苏瑾合上金属箱,“另外,还有一件事。关于那半本《基础运符详解》。”
陈望心里一紧:“书怎么了?”
“总局研究部门对运符传承很感兴趣。”苏瑾看着他,“如果你愿意把书交给总局研究,可以折算成五千贡献点。”
五千!陈望知道特调局的贡献点价值,一个b级任务才五百点。五千点,相当于十个b级任务。
但……
“书是我外公留下的。”陈望说,“我不能卖。”
“不是卖,是合作研究。”苏瑾纠正道,“研究期间你可以随时查阅,研究结束后原件归还。而且总局承诺,所有研究成果都会与你共享。”
听起来很公平。但陈望不信。书一旦交出去,什么时候能拿回来?研究成果会不会被用于其他目的?特调局内部有没有人想私吞?
“我需要时间考虑。”他还是这句话。
“可以。”苏瑾起身,“但我得提醒你,盯上这本书的不止特调局。周家、天机阁、甚至黑巫会的残馀势力,都在找下半部。你拿着它,就象拿着定时炸弹。”
“我知道。”
苏瑾走到门口,忽然停住,转过身:“陈望,还有一条路。”
“什么路?”
“我个人的建议。”她压低声音,“如果你真的不想添加特调局,也不想投靠任何一方……可以考虑离开江城。找个偏远地方隐居,慢慢养伤,慢慢修炼。等有足够实力了,再回来。”
陈望愣住了。他没想到苏瑾会这么说。
“你是特调局的人,却劝我离开?”
“我是特调局的人,但首先……”苏瑾顿了顿,“我认为每个人都应该有选择的权利。”
她说完,推门离开。
陈望站在客厅里,手里还握着那个空药剂瓶。药剂的效果正在体内扩散,手腕的灼痛感几乎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温和的暖意。
但心里更乱了。
三个选择摆在面前:添加特调局,得到治疔但失去自由;继续单干,靠运气和拼命活下去;或者……逃离江城。
哪个都不是他想要的。
手机震动,这次是李青山:“听说苏瑾去找你了?不管她说什么,先别急着答应。下午来武馆一趟,有事商量。”
陈望回:“好。”
下午两点,青山武馆。
武馆今天没开门,大门紧闭。陈望从侧门进去,练功厅里只有李青山一个人,正在打一套很慢的拳,拳势如推山,气运随着拳势缓缓流转。
“李师傅。”陈望轻声招呼。
李青山收势,气息平稳如常:“坐。”
两人在练功厅边的茶桌旁坐下。李青山倒了杯茶,推给陈望:“苏瑾给了你什么条件?”
陈望把特调局的三个条件说了。
李青山听完,冷笑一声:“忠诚度审查?人际关系追朔?这是要把你从里到外扒个干净。陈望,你知道特调局为什么这么看重控制吗?”
“为什么?”
“因为三十年前出过事。”李青山眼神变得悠远,“那时候特调局还不叫特调局,叫‘特殊事务处理办公室’。他们招揽了一个天才,给了最好的资源,最宽松的条件。结果那人修炼有成后,叛变了,带着大量机密投靠了境外势力,还反杀了十几个追捕他的人。”
陈望心里一震。
“从那以后,特调局就变了。”李青山喝了口茶,“所有新人,尤其是天赋好的新人,都要经过最严格的审查。而且一旦添加,终身不得退出——除非死。”
“那个人……后来怎么样了?”
“不知道。有人说他逃到南洋了,有人说他死了,也有人说他还活着,换了身份,藏在某个地方。”李青山看着陈望,“所以你现在明白了吧?特调局不是不信任你,是不信任任何人。”
陈望沉默。他能理解特调局的顾虑,但理解不代表接受。
“天机阁那边呢?”李青山问,“莫怀远又找你了?”
“还没,但赵老爷子说,他们愿意用下半部书做交易。”
“代价是什么?”
“没明说,可能是添加他们,也可能是欠个人情。”
李青山摇头:“天机阁的人情更不能欠。那帮老狐狸,算盘打得比谁都精。他们现在对你好,是因为你还有用。等哪天你没用了,或者碍事了……”
他没说下去,但意思很明白。
“那我该怎么办?”陈望问。
“两条路。”李青山竖起两根手指,“第一,赌一把,添加特调局。有官方背书,至少明面上安全。第二……”
他顿了顿:“自己建个势力。”
陈望愣住了:“建势力?”
“对。”李青山点头,“你现在有名声——破了周家镇运符,画出了聚运符。有能力——望气罗盘在手,运符入门。也有资源——赵家愿意投资你,特调局想拉拢你,天机阁在观望你。”
“但这些都不是我的。”
“现在不是,但可以变成你的。”李青山说,“你可以开个事务所,接一些看风水、调气运的活儿。积累资金,培养人手,慢慢发展。等你有了自己的根基,就不用看任何人的脸色了。”
这想法太大胆了。陈望从没想过自己建势力——他一直想的都是怎么活下去,怎么不被控制。
“我能行吗?”
“不行也得行。”李青山说,“陈望,这个世界就是这样。要么被人控制,要么控制别人。没有中间路。”
陈望握紧茶杯。茶已经凉了,但他的手心在出汗。
从武馆出来时,天色已经暗了。陈望走在回家的路上,脑子里反复回响着李青山的话。
自己建个势力……
听起来象天方夜谭。但他知道,李青山说得对。继续这样单打独斗,早晚会被某个势力吞掉。要么被控制,要么被消灭。
手机又响了,这次是个陌生号码。
陈望接起:“哪位?”
“陈望先生吗?”电话那头是个年轻女人的声音,礼貌但疏离,“我是周氏集团董事长办公室的秘书。周董想约您见个面,时间地点由您定。”
周崇山?他又想干什么?
“什么事?”
“周董说,想和您谈一笔交易。关于……您手里的那本书。”
陈望心里一紧。周家也知道书的事了?
“我没什么书。”
“周董说,他知道书的下半部在哪。”女秘书的声音依然平静,“如果您有兴趣,明天下午三点,清雅茶苑听雨轩,周董恭候大驾。”
电话挂断。
陈望站在原地,夜风吹过,带来深秋的寒意。
特调局、天机阁、周家……三方都在逼他做选择。
而他手腕上的血魂咒纹路,在净明莲药剂的压制下暂时平静,但药效只有三个月。
三个月,他必须做出决定。
或者……创造第四条路。
陈望抬头看向夜空,江城的天被灯光染成暗红色,看不见星星。
但他心里,渐渐有了个模糊的念头。
也许李青山说得对。也许他该试试,试试走出一条自己的路。
哪怕那条路布满荆棘,哪怕那条路可能通向死亡。
也比被人控制强。
他握紧怀里的罗盘,罗盘微微发烫,象是在回应他的决心。
【检测到外部能量注入:净明莲提取液,诅咒活性压制中,剩馀时间:89天23小时57分……】
倒计时开始了。
而他,必须在这九十天内,找到属于自己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