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七点,赵家老宅的书房里飘着淡淡的檀香味。
陈望坐在红木椅上,对面是赵家老爷子赵鼎天。这位七十岁的老人穿着简单的白色练功服,头发全白但梳得一丝不苟,气运是罕见的“紫金”色——紫色为贵,金色为财,交织在一起形成厚重的云团,稳稳悬在头顶。
“听昊儿说,你画出了运符?”赵鼎天开门见山,声音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陈望从怀里取出那张测运符,放在桌上:“测运符,能持续监测周围气运变化。”
赵鼎天没有立刻去碰,而是仔细端详了片刻:“三天时间,从无到有。你外公当年若有你这般天赋,也不至于……”
他没有说下去,转而问道:“知道为什么叫你来吗?”
“因为天机阁?”陈望试探。
“因为生意。”赵鼎天笑了笑,起身走向书房的落地窗。窗外是精心打理的中式园林,假山流水,曲径通幽。“赵家是做生意的,祖训有云:商以载道,和气生财。但在如今这世道,光有和气不够,还得有运。”
他转过身:“城南有家老字号茶楼,叫‘清茗轩’,是赵家旗下的产业,传了三代。从三个月前开始,生意一落千丈,客人流失了七成。请了最好的风水师来看,改布局、调摆设、换招牌,都没用。”
“您想让我去看看?”
“去看看,然后告诉我——是有人动了手脚,还是气运自然衰竭。”赵鼎天盯着陈望,“如果是前者,赵家知道该怎么应对。如果是后者……那才有趣。”
“有趣?”
“气运如潮水,有涨有落。但如果一个经营了六十年的老店,气运在三个月内突然衰竭,那不是自然的‘退潮’,是有人在‘抽水’。”赵鼎天缓缓道,“陈望,你懂我的意思吗?”
陈望懂了。这不仅是帮赵家看店,更是在检验他的能力——能不能看出问题,能不能解决问题,能不能……对抗那个可能存在的“抽水人”。
“我去看看。”陈望收起测运符。
“让昊儿陪你去。安全第一。”赵鼎天顿了顿,“另外,天机阁的莫怀远确实来过。他提了一个建议——如果赵家愿意投资你,天机阁可以提供‘补全传承’的机会。”
“补全传承?”
“那半本《基础运符详解》,天机阁有下半部。”赵鼎天说,“莫怀远说,只要你在三个月内证明自己的价值,天机阁就愿意交易。”
陈望心里一震。下半部……那意味着完整的运符传承。
“代价呢?”
“他没明说,但暗示了两种可能。”赵鼎天坐回椅子上,“第一,你添加天机阁,成为他们的‘观察员’。第二,你欠他们一个人情,在未来的某个时候还。”
“您建议我选哪个?”
“我一个都不建议。”赵鼎天摇头,“天机阁的人情,比高利贷还难还。至于添加他们……陈望,你知道什么是‘观棋不语真君子’吗?”
“知道。”
“天机阁就是那个观棋的人。”赵鼎天眼神深远,“他们看天下大势,记录历史兴替,偶尔落子,也只是为了维持棋局的平衡。成为他们的人,意味着你永远只能是观察者,不能是棋手。”
陈望沉默。
“当然,这是赵家的看法。”赵鼎天语气缓和了些,“你自己的人生,自己选。今天先去茶楼吧。”
离开书房时,赵昊已经在外面等着。
车上,赵昊递给陈望一个平板计算机:“清茗轩的资料,这三个月所有的帐目、客流记录、员工变动,还有竞争对手的分析。”
陈望快速浏览。清茗轩位于城南老街区,周围是居民区和几所学校,原本客源稳定。但从三个月前的某一天开始,营业额直线下滑,奇怪的是——周围其他茶楼、咖啡馆的生意并没有明显增长。
客人凭空消失了?
“最诡异的是,”赵昊指着一段监控记录,“有些老客人,走到茶楼门口,尤豫一下,转身就走。象是……突然不想进去了。”
“气运干扰。”陈望判断。
“能解决吗?”
“得先看看。”
清茗轩是栋三层的中式建筑,青瓦白墙,门口挂着木质牌匾,字迹苍劲。但此刻站在门前,陈望能感觉到一股无形的“排斥感”。
不是风水问题——建筑坐北朝南,门前开阔,四周无冲煞。也不是环境问题——街道干净,绿树成荫。
是气运问题。
陈望开启【观测】,眼前的景象让他皱眉。
整栋茶楼被一层稀薄的灰黑色气运笼罩,那气运质感“粘腻阴冷”,像沼泽里冒出的气泡,不断散发出“厌倦”、“疲惫”、“不想停留”的情绪波动。
而在茶楼的正门上方,气运流动出现了一个明显的“断层”——原本应该从门口流入的“人流气运”,在这里被截断、扭曲,然后消散。
“有人在门楣上做了手脚。”陈望说。
“什么手脚?”
陈望没回答,而是让赵昊找了个梯子。爬上去,在门楣的雕花缝隙里,他摸到了一个冰凉的东西——一块拇指大小的黑色石头,表面刻着细密的纹路。
“厌气石。”陈望跳下梯子,把那东西递给赵昊,“南洋那边的邪门玩意儿,能持续散发让人厌烦、不安的气场。放在门口,客人会下意识不想进来。”
“周家干的?”
“不象。”陈望摇头,“周家的手段更直接,不会用这种阴损但见效慢的方法。而且这石头……”他仔细看了看上面的纹路,“是至少两个月前放上去的。三个月前生意开始下滑,一个月后才降到谷底——时间对得上。”
“那会是谁?”
陈望没说话,而是走进茶楼。
大厅里空荡荡的,只有两桌客人。服务员无精打采地擦着桌子,经理看到赵昊,连忙迎上来,脸上堆着苦笑:“赵总,您看这……”
“去忙你的。”赵昊摆摆手,带着陈望上了二楼。
二楼是包厢,更冷清。陈望选了最靠窗的位置坐下,从怀里掏出那张测运符,贴在桌下。
符纸亮起微光,无形的“视野”扩散开来。
这一次,陈望“看”得更清楚。
厌气石只是表面问题。真正的问题在茶楼的地基——那里埋着更阴毒的东西。
“茶楼最近装修过?”陈望问经理。
“三个月前……也就是生意开始下滑前,做过一次小规模翻新。”经理回忆,“换了地板,重刷了墙面,还改了一楼的吧台位置。”
“谁负责的装修?”
“是老赵介绍的一个施工队,说是专业做古建筑修复的。”经理说完,脸色突然变了,“您是说……装修有问题?”
“带我去看看当时施工的记录。”
在经理办公室,陈望翻看了装修合同、材料清单、施工图纸。表面一切正常,但在材料清单的最后一页,他注意到一行小字:“特殊处理地基,防虫防潮。”
“这个‘特殊处理’,具体是什么?”陈望问。
“就是在地基里撒了些药粉,说是能防白蚁。”经理说,“当时我觉得挺好,老建筑最怕虫蛀……”
“药粉还有剩吗?”
“应该……有吧,我去仓库找找。”
十分钟后,经理拿着一个牛皮纸包回来。纸包已经打开过,里面是些灰白色的粉末。
陈望用手指捻起一点,放在鼻尖闻了闻——没有药味,反而有股淡淡的腥气。他用罗盘一测,粉末表面立刻泛起灰黑色的光。
“这是‘厌土’,用横死者坟头的土,混合特殊草药炼制而成。”陈望脸色沉了下来,“撒在地基里,能持续散发厌气,比门口的石头厉害十倍。”
经理腿一软,差点摔倒。
赵昊扶住他,转头问陈望:“能解吗?”
“能,但麻烦。”陈望说,“厌土已经渗入地基,要全部清理,得把一楼地板全撬开,工程太大,而且动静会惊动下咒的人。”
“还有别的办法?”
陈望想了想:“以运破运。既然有人在抽走这里的气运,那我们就灌更多的气运进来,多到把厌土冲垮、冲散。”
“怎么做?”
“聚运符。”陈望从怀里掏出《基础运符详解》,翻到改运符那一章,“书上说,有一种‘聚运符’,能吸引、汇聚周围的正面气运,形成良性循环。但……”
“但什么?”
“但我从没画过,而且画这种符消耗极大。”陈望看着自己的右手腕,黑红纹路已经蔓延到小臂,“可能需要……咳血。”
赵昊沉默了几秒,掏出手机:“我给老爷子打电话,问他的意思。”
电话接通,赵鼎天听完情况,只说了两句话:“第一,清茗轩可以关,但赵家的脸不能丢。第二,陈望,你觉得能做,就做。代价赵家来付。”
“代价您付不了。”陈望说,“是我自己的命。”
“那就看你自己的选择。”赵鼎天的声音通过话筒传来,“陈望,你现在站在一个路口——是继续小心谨慎地活着,还是拼一把,博个前程?”
陈望握紧拳头。
他想起了外公笔记里的一句话:“望气者,见天命而畏天威,是为常情。然畏而不前,终将困死方寸之间。”
畏而不前,困死方寸。
他深吸一口气:“我做。”
接下来三个小时,陈望把自己关在茶楼三楼的一间空包厢里。
桌上摊开了黄纸、朱砂、符笔,还有那半本《基础运符详解》。窗外阳光移动,从东到西,他的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
聚运符比测运符复杂十倍。
不是符文结构复杂——那些笔画他已经记在心里。难的是“符意”。
聚运,意味着要“吸引”、“汇聚”、“容纳”。这需要画符者有开阔的心胸、包容的意境、还有……对“气运”本质的深刻理解。
陈望尝试了七次。
前三次,符文刚画到一半,黄纸就自燃。
第四次,符文成了,但没有效果——死符。
第五次,符文有效,但汇聚的不是正面气运,而是周围的杂气、秽气,差点让包厢的气场崩溃。
第六次,他咬破舌尖,以精血为引,强行提升符文的“灵性”。这次效果好了一些,但符文成型瞬间,他咳出一大口血,右手腕的黑红纹路剧痛。
第七次,他放弃了。
不是放弃画符,是放弃了“照着书画”。
陈望闭上眼睛,把《基础运符详解》推到一边。他开始回想自己见过的最纯粹、最稳定的气运——赵鼎天的紫金色气运,厚重如山;李青山的土黄色气运,刚直不阿;甚至苏瑾的银白色气运,锋利坚韧。
这些气运虽然不同,但都有一个共同点:纯粹。
纯粹的贵气,纯粹的刚气,纯粹的锐气。
“聚运,不是聚杂气,是聚纯气。”陈望喃喃自语。
他重新拿起符笔,这一次,心中不再想符文的笔画,而是想那些纯粹的气运——想它们的质感、流动、韵律。
然后落笔。
笔尖在黄纸上滑动,没有尤豫,没有停顿。朱砂的线条流畅如水,符文的结构自然舒展,象一棵树在纸上生长。
这一次,没有自燃,没有死符。
当最后一笔画完,整个包厢突然安静下来。
不是无声的安静,是气运层面的安静——原本杂乱流动的各种气息,在这一刻全部停滞、然后缓缓转向,朝桌上的符纸汇聚。
符纸亮起柔和的金光,那金光不刺眼,却带着温暖的、生机勃勃的气息。
聚运符,成。
陈望瘫在椅子上,浑身湿透,象刚从水里捞出来。他咳了两声,咳出的血比上次少,但右手腕的剧痛更甚——黑红纹路已经蔓延到了手肘。
但他成功了。
陈望小心翼翼拿起那张聚运符,符纸触手温润,象有生命在跳动。他走到窗边,对楼下等侯的赵昊点了点头。
接下来是布符。
聚运符不能随便贴,得贴在气运流转的“节点”上。陈望用罗盘测了半天,最终选定三个位置:一楼大厅的正中央梁柱、二楼楼梯转角、三楼的天花板正中。
三个位置,形成一个立体的“聚运阵”。
符纸粘贴的瞬间,整个茶楼的气场为之一清。
不是立刻的变化,而是缓慢的、温和的转变。就象一潭死水被注入了活泉,开始流动,开始清澈。
陈望和赵昊坐在一楼大厅,静静等待。
第一个小时,没有变化。
第二个小时,进来了一对老夫妻,点了壶龙井,坐了一个小时——这在之前三个月是罕见的。
第三个小时,来了几个学生,说是被“舒服的感觉”吸引进来的。
第四个小时,茶楼里的客人达到了八桌——虽然还不到鼎盛时期的一半,但已经是三个月来的最高峰。
更重要的是,陈望能“看到”,茶楼周围的灰黑色厌气正在被金色聚运之气缓慢冲刷、稀释。地基里的厌土虽然还在,但效果被压制了七成。
“成了!”经理激动得声音发颤。
赵昊也松了口气,拍了拍陈望的肩膀:“谢了。老爷子说,这份人情赵家记着。”
陈望没说话,他只是看着茶楼里渐渐多起来的客人,看着服务员脸上重新出现的笑容,看着那盏重新亮起来的灯笼。
这是一种很奇怪的感觉——他用几乎自残的方式画了一张符,消耗了生命力,加剧了诅咒,但换来了……一家茶楼的生机。
值得吗?
他不知道。但他知道,如果刚才选择放弃,现在坐在这里,心里会更难受。
天色渐暗,茶楼的灯笼一盏盏亮起。陈望起身准备离开,就在这时,门外走进来一个人。
是个中年男人,西装革履,气运是深灰色,质感“精明算计”。他扫了一眼茶楼,目光落在陈望身上,然后径直走来。
“陈望先生?”男人递上名片,“鄙姓王,做建材生意的。听说您今天在清茗轩……解决了点问题?”
消息传得真快。陈望没接名片:“有事?”
“想请您帮忙看看我公司的风水。”男人压低声音,“最近生意不顺,怀疑是……有人捣鬼。价格好商量。”
陈望看向赵昊,赵昊微微摇头——这人不简单,背后可能有别的势力。
“抱歉,最近没空。”陈望说。
男人也不纠缠,笑了笑,收起名片:“那等您有空。对了,周总让我带句话——镇运符的事,周家记着呢。”
说完,转身离开。
周家。果然,他们一直在盯着。
陈望和赵昊走出茶楼,夜色已经笼罩街道。车在路边等着,但两人都没立刻上车。
“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赵昊问,“今天这事传出去,会有更多人找你。”
“我知道。”陈望看着街灯,“但我不可能一直躲着。”
“天机阁那边……”
“再说吧。”陈望拉开车门,“先回去,明天还要去特调局见雷特派员。”
车驶入夜色。
陈望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怀里,那张聚运符还在微微发热,象是在提醒他——你有了新的能力,也即将面对新的风暴。
而在他不知道的地方,清茗轩今晚发生的一切,已经被写成报告,送到了几个人的桌上。
周崇山看着报告,冷笑:“聚运符?有意思。看来天机阁的下半本书,对他诱惑很大。”
天机阁的密室里,莫怀远抚须微笑:“三天入门,七天成符。此子天赋,比想象的还好。”
特调局地下三层,雷特派员敲着桌子:“立刻安排接触,必须在其他人之前,把他和那本书都控制在手里。”
苏瑾站在监控屏幕前,看着陈望乘车离去的画面,轻声叹息:“你走得太快了……快到来不及适应,就会被风扯碎。”
夜色深处,江城的气运之网,因为一张小小的符纸,开始缓慢而不可逆转地变化。
而陈望,正站在变化的中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