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家的别墅里,陈望把自己关在二楼书房整整三天。
三天,七十二小时。除了必要的吃饭、睡觉、调息,他把所有时间都用来研究那半本《基础运符详解》。
书比他想象的更复杂,也更危险。
“符者,天地纹路之显化。运符者,窃天机以改命数。”——开篇第一句话,就透着大逆不道的气息。
陈望一页页翻过去,越看心越沉。
运符分三类:测运符、改运符、夺运符。
测运符最简单,类似罗盘的【观测】功能,但更精细、更持久,可以贴在特定位置持续监测气运变化。
改运符中等难度,能微调局部气运流动,比如增强某个房间的“财气”,或者化解某件物品的“晦气”。但书上用红字标注警告:“改运如改河道,需顺其势、导其流,强行为之必遭反噬。”
夺运符最危险,也最难。能强行抽取、转移、甚至掠夺他人气运。书上说,这种符在宋元时期就被列为禁术,因为“夺人运者,天必夺其寿”。
陈望合上书,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窗外天色已暗,又一天过去了。
他走到书桌前,摊开准备好的黄纸、朱砂、符笔。三天来,他尝试了十几次,都以失败告终。
问题不在画符的技巧——那些符文的结构、笔画的顺序、气运流转的节点,他已经背得滚瓜烂熟。
问题在于“符意”。
书上说:“画符先画心,心中有符,笔下生辉。心无所感,符如死物。”
意思是,画符的时候,必须对符文的含义有深刻的理解和共鸣。测运符要有“洞察”之心,改运符要有“调和”之意,夺运符要有……“掠夺”之志。
陈望试过画最简单的测运符。他对着镜子,尝试感受“洞察”的心境,但画出来的符文总是差一口气——有形无神,有样无魂。
“难道我不够聪明?”他自嘲地笑了笑。
但心底知道不是这个问题。外公笔记里提过,望气者一脉的天赋在于“感知”,而不在于“创造”。他能看到气运,能引导气运,但要凭空“创造”一个能承载、运转气运的符文结构,就象让一个美食家突然变成米其林大厨——懂吃和会做是两回事。
第三天晚上十点,陈望又一次失败了。
符笔下的黄纸突然自燃,烧成一团灰烬。这是气运冲突导致的能量失控——他注入的精神力和符文结构不匹配。
又跌了。,虽然不多,但趋势不妙。罗盘消化镇运符的反哺速度,已经开始赶不上他研究运符的消耗速度。
陈望放下符笔,走到窗边。别墅的后院很安静,只有虫鸣和风声。他能“看”到,院子周围有至少三道防线——赵家安排的护卫、李青山派来的人、还有……特调局的监控点。
自从三天前在三眼桥遇袭,他的处境就变了。不再是一个可以自由活动的“合作顾问”,而是一个需要保护的“重要目标”。
手机震动,是苏瑾的加密信息:“身体恢复如何?明天能否来分局一趟?雷特派员想和你谈谈关于那本书的事。”
陈望皱眉。特调局知道书的事了?也对,古董店那个老头身份不明,可能已经上报。
他回:“什么书?”
几秒后,苏瑾回复:“《基础运符详解》。黑巫会据点搜出来的东西,登记在案。据幸存者交代,他们只找到半本,另外半本……可能在你这里。”
幸存者?陈望想起来,那天在巷子里被他打倒的那个黑巫会成员,可能没死透。
“如果我说不在呢?”他试探。
“那就当不在。”苏瑾的回复很微妙,“但雷特派员坚持要见你一面。明天下午三点,分局地下三层。来不来,你自己决定。”
陈望盯着屏幕,许久,回了一个字:“好。”
放下手机,他回到书桌前,看着那堆失败的符纸,心里涌起一股烦躁。
为什么画不出来?
是因为诅咒影响了气运根基?是因为精神力不够纯粹?还是因为……他内心深处,其实并不真正相信“符”这种东西?
外公说过,望气者是观察者,不是创造者。观察者需要的是冷静、客观、抽离。而画符需要的是投入、共鸣、甚至……狂热。
两种心境,天然冲突。
“也许我根本不适合这条路。”陈望喃喃自语。
但下一秒,他就把这个念头掐灭了。不适合也得走,没得选。周家的悬赏令还在黑市挂着,黑巫会想要他的命,特调局在观望,天机阁在窥探——他已经回不去了。
只能往前走。
陈望重新拿起符笔,蘸满朱砂。这一次,他没想“洞察”,也没想“画符”。他只是闭上眼睛,回想三天前在巷子里的那一幕——
四个敌人围上来,匕首的寒光,阴煞气的冰冷,死亡的压迫。
然后他抬手,以指为笔,以气为墨,在空中画出那个残缺的【镇】字符。
那一刻他在想什么?
不是符文的笔画,不是气运的流转,甚至不是自己的生死。
他想的是:“我不能死在这里。”
纯粹的、原始的求生欲。
陈望睁开眼睛,落笔。
笔尖触纸的瞬间,他不再想“该怎么画”,而是想“我需要什么”。
我需要看到危险——于是笔走龙蛇,画出“测”字符的骨架。
我需要保护自己——于是笔画转折,融入“守”字符的纹路。
我需要……活下去——于是朱砂如血,在符文中心点下最后一点。
嗡!
黄纸上的符文突然亮起淡淡的金光!那光芒很微弱,象风中的烛火,但确实存在,而且稳定。
陈望愣住了。
他放下符笔,小心翼翼拿起那张符。符纸触手温热,符文在光线下缓缓流转,象有生命在呼吸。
成功了?
他尝试将一丝精神力注入符中。
嗡——
符文金光大盛!紧接着,一道无形的“视野”以符纸为中心扩散开来,复盖整个书房,甚至穿透墙壁,延伸到走廊、楼梯、一楼客厅……
在这道“视野”里,陈望“看”到了别墅里所有人的气运状态:楼下的父母气运稳定,但带着忧虑的灰色;护卫们气运精悍,但有疲惫的暗色;院子外潜伏的几道气运,有的沉稳,有的躁动,有的……带着淡淡的敌意。
成功了!真的成功了!
这是一张测运符,而且是加强版的——不仅能看气运颜色,还能看气运状态、情绪倾向、甚至潜在意图!
陈望激动得手都在抖。但下一秒,剧痛从胸口传来。
“咳——”他弯腰咳嗽,咳出一口暗红色的血。
低头,右手腕的血魂咒黑红纹路,不知何时已经蔓延到了手肘。
代价,永远都有代价。
陈望擦了擦嘴角的血,小心地把那张符收进贴身口袋。然后他瘫在椅子上,看着天花板,笑了。
虽然痛,虽然危险,但他做到了。
他推开书房门,下楼。父母正在客厅看电视,但明显心不在焉。看到他下来,母亲立刻站起来:“小望,你没事吧?脸色这么差……”
“没事,妈。”陈望挤出一个笑容,“就是看书看久了,有点累。”
父亲盯着他看了几秒,沉声道:“你外公当年……也是这么把自己关在屋里,一关就是好几天。后来……”他没说下去,但眼神里的担忧很明显。
“爸,我比外公强。”陈望说,“我会活得好好的。”
这话说得没底气,但父母听了,还是点点头,眼神稍微放松了些。
陈望陪他们坐了会儿,然后回到楼上卧室。他没有立刻休息,而是拿出手机,给李青山发了条信息:“李师傅,运符,我画出来了。”
五分钟后,李青山直接打来电话。
“真画出来了?”老头的声音有点激动。
“恩,测运符,效果不错。”
“代价呢?”
“咳了点血,诅咒活跃了,蕴养度跌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陈望,听我一句——运符这东西,能用,但别依赖。尤其是你现在的状态,再用几次,诅咒可能会提前爆发。”
“我知道。”陈望说,“但有时候,没得选。”
李青山叹了口气:“也是。对了,有件事得告诉你——周家最近动作很大。周崇山去了一趟南边,据说是见什么人。周镇岳在整顿周家的护卫力量,招了不少好手。还有……周啸天出关了。”
陈望心头一紧。
周啸天,那个气运被他标记过的周家嫡子,之前一直闭门养伤。
“出关后什么状态?”
“不知道,消息封锁得很严。”李青山说,“但有人看到,他去了一趟终南山。”
终南山?青云观?林道长?
陈望想起听雨轩那个道士,心里有种不祥的预感。
“另外,”李青山压低声音,“天机阁那边,莫怀远又出现了。昨天他去了赵家,和老爷子谈了半个小时。具体谈什么不清楚,但老爷子之后找我,问了很多关于你的事。”
“问我什么?”
“问你的性格,问你的底线,问你的……野心。”李青山顿了顿,“陈望,天机阁这种组织,不会无缘无故关注一个人。他们对你这么上心,要么是看好你,要么是……想用你。”
“或者两者都有。”陈望说。
挂了电话,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周家在动,黑巫会在暗,特调局在等,天机阁在看。而他,就象棋盘上最显眼的那颗棋子,所有人都在算计怎么用他、怎么吃他、怎么控制他。
手机又震动。这次是赵昊:“老爷子让你明早来一趟,有事商量。”
“关于天机阁?”
“你怎么知道?”赵昊惊讶。
“猜的。”陈望说,“好,我明早过去。”
放下手机,陈望从怀里掏出那张测运符,放在掌心。符文的金光已经收敛,但还能感觉到微弱的能量波动。
这就是力量。
危险的、诱人的、要命的力量。
但他需要它。没有这张符,没有罗盘,没有这一身麻烦的能力,他现在可能还是个失业的程序员,还在为下个月的房贷发愁,还在人海里挣扎求生。
所以,不后悔。
陈望把符收好,闭上眼睛。意识沉入气运根基,尝试用罗盘的反哺能量,一点点消磨那黑红色的诅咒。
很慢,像用指甲刀磨铁链。但他有耐心。
夜深了。
别墅外,树影摇晃。一个穿着灰色风衣的人影站在远处,手里拿着个巴掌大的罗盘,盘面上的指针正对着陈望卧室的方向。
人影低声自语:“运符波动……这么快就入门了?有意思。”
他收起罗盘,转身消失在夜色中。
那是莫怀远。
而在更远处,另一栋高楼的顶层,苏瑾站在窗边,手里的平板显示着别墅周围的监控画面。她看到了莫怀远,也看到了陈望卧室窗口透出的、常人看不见的微弱金光。
“组长,需要介入吗?”耳机里传来手下的声音。
“不用。”苏瑾说,“继续监控,记录所有异常能量波动。另外,明天陈望来分局后,安排一次全面体检——特别是诅咒检测。”
“是。”
苏瑾关掉平板,看向窗外的城市灯火。
江城,这座她守护了五年的城市,正在变得越来越陌生。黑巫会的渗透,周家的异动,天机阁的介入,还有陈望这个突然出现的变量……
“你到底会走向哪一边呢?”她轻声问。
没人回答。
夜风穿过高楼,带着江水的湿气,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血腥味。
暴风雨要来了。
而陈望,正站在风暴眼的最中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