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眼桥在清晨七点的阳光里,看起来和昨晚截然不同。
昨晚的黑暗、血腥、搏杀留下的痕迹已经被清理干净。菜市场恢复了日常的喧嚣,摊贩的叫卖声、顾客的讨价还价声、三轮车的喇叭声混成一片。只有陈望能看到,在某些角落,还残留着稀薄的灰黑色气运——那是阴煞阵被破后散逸的负面能量,正在被阳光和人间烟火气缓慢净化。
他站在菜市场入口,开启了【观测】。
任务简报上的三个地点,第一个是昨晚已经查过的公共厕所管理员房间,第二个是菜市场东侧的一栋三层老楼,第三个是西边的废弃仓库。
陈望决定从老楼开始。
老楼很旧,墙皮斑驳,楼道里堆满杂物。一楼是几家小店铺——理发店、五金店、彩票站。二楼和三楼是住户,多是租住在这里的外来务工人员。
但在陈望的“视野”里,整栋楼笼罩着一层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紫色气运薄膜。那紫色很暗,偏向紫黑色,质感“诡谲粘稠”,和昨晚那个淡紫色气运男人的气息同源,但更淡,更散。
“黑巫会的据点……或者至少是活动点。”陈望判断。
他没进楼,而是在对面的早餐摊坐下,要了一碗热干面,慢慢吃,眼睛看似随意地扫着老楼的出入口。
这个位置能看到整栋楼的情况。此刻是上班时间,进进出出的人不少,大部分是普通打工者,气运灰白或淡白,少数几个做小生意的有淡金色。
陈望的重点不是人,是气运的“质感”。
黑巫会的功法特殊,修炼者会在气运中留下独特的“指纹”——就象不同品牌的汽油燃烧后的尾气成分不同。普通人看不出来,但在陈望眼中,这种“指纹”就象黑夜里的萤火虫一样显眼。
他观察了半小时,锁定了三个目标。
第一个是住在二楼的年轻女人,二十多岁,在附近商场做销售。她头顶的气运淡白色,但底部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紫黑色,象是被什么东西“染”过。
第二个是三楼的退休老头,每天早晨会在楼下打太极拳。他气运灰白,但心脏位置有个暗紫色的斑点——那是长期接触阴邪之物留下的印记。
第三个……是彩票站的老板娘,四十多岁,微胖,和气生财的样子。但她的气运很奇怪:表层是做生意应有的淡金色,底下却是翻滚的紫黑色,而且那紫黑色有规律地搏动,象一颗心脏。
“就是她。”陈望放下筷子,付钱离开。
他没直接靠近彩票站,而是绕到老楼后面。这里有条窄巷,堆着垃圾桶和废弃家具。从巷子里能看到彩票站的后窗,拉着窗帘,但窗帘没拉严,留了一道缝。
陈望贴着墙,【观测】开启到最大。
通过那道缝隙,他“看”到彩票站内部——柜台、彩票机、墙上的走势图,都很正常。但在柜台下面,地板上有块颜色不一样的瓷砖。
那块瓷砖周围,聚集着浓郁的紫黑色气运,象一潭死水。
“暗格。”陈望心里有数了。
他退后几步,掏出手机,打开特调局的专用app,选择“线索上报”,输入位置、发现时间、初步判断,然后附上一张从巷子角度拍的照片。
信息发送成功。app显示“已接收,等待评估”。
接下来是等待。按照程序,特调局会先核实线索,再决定是否行动。这个过程可能需要几小时,也可能需要几天。
但陈望没时间等。
他看了眼老楼,又看了眼手机,忽然想起一件事——昨晚那个淡紫色气运的男人被苏瑾他们带走时,身上应该会有东西。特调局搜查过现场吗?如果搜查过,为什么没发现这个彩票站?
除非……有人故意隐瞒。
这个念头让陈望后背发凉。
如果特调局内部有问题,那他上报的信息,可能根本到不了该到的人手里。甚至可能打草惊蛇。
他立刻给苏瑾发了条加密信息:“三眼桥老楼彩票站有问题,疑似黑巫会据点。但我担心情报泄露,建议你亲自带队核查。”
几秒后,苏瑾回复:“收到。原地待命,不要擅自行动。一小时后我带队到。”
一小时。
陈望看了眼时间,早上八点十七分。彩票站九点正式营业,还有一个小时。
他决定先去看看第三个地点——西边的废弃仓库。
仓库距离老楼不远,步行十分钟。那是一栋红砖建筑,上世纪七八十年代的风格,已经废弃多年,窗户都用木板钉死,大门上挂着锈迹斑斑的铁锁。
但在陈望的“视野”里,这栋仓库是整个三眼桥局域,紫黑色气运最浓郁的地方。
不是表层浓郁,是从地底渗出来的。
“地下还有空间。”陈望绕着仓库走了一圈,在仓库后方发现了一个隐蔽的通风口,用铁丝网罩着,但铁丝网已经锈蚀,一拽就开。
通风口很窄,勉强能容一个人爬进去。里面黑漆漆的,有股霉味和……淡淡的血腥味。
陈望尤豫了三秒,钻了进去。
通风渠道向下倾斜,爬了大概五六米,前面出现光亮——是个出口,通向下方的房间。
陈望趴在出口边缘,往下看。
房间不大,二十平米左右,四面墙都是粗糙的水泥,没有窗户。房间里摆着一张木桌,桌上散落着一些黄纸、朱砂、毛笔,还有几本线装书。墙角堆着几个陶罐,罐口用红布封着,上面贴着符纸。
而房间的正中央,地面上画着一个复杂的阵图——正是昨晚见过的“阴煞聚气阵”的缩小版。
但让陈望瞳孔收缩的,是阵图中央摆放的东西。
一具骷髅。
不是完整的骷髅,只有上半身,肋骨发黑,头骨额头位置有个圆形的穿孔。骷髅周围,紫黑色的气运像藤蔓一样缠绕、蠕动,源源不断地从骷髅额头的孔洞中涌出,融入地面的阵图,再通过阵图扩散到整个仓库,甚至更远。
“养煞地……”陈望想起外公笔记里的记载。
有些邪修会用特殊方法,将横死之人的骸骨炼制成“煞源”,埋入地脉节点,源源不断地产生阴煞之气,供自己修炼或布阵用。这具骷髅,就是煞源。
而看骷髅的成色,至少在这里埋了三年以上。
黑巫会在江城,布局比想象中更早、更深。
陈望的目光扫过桌上的东西。那些黄纸和朱砂都很普通,但那几本线装书……其中一本的封面,写着几个古朴的字:《基础运符详解》。
运符?
陈望心跳加速。他记得外公笔记里提过,“运符”是望气者一脉的高深手段,能以符录为载体,封存、引导、甚至改变气运。但外公自己也不会,只是听说过。
而眼前这本书,很可能就是失传的运符传承!
他看了眼时间,八点三十五分。离苏瑾带队过来还有半小时。
够吗?
陈望咬咬牙,从通风口跳了下去,落地很轻。他快步走到桌边,伸手去拿那本《基础运符详解》。
就在手指触碰到书皮的瞬间——
嗡!
房间四角的墙壁上,突然亮起四道紫黑色的符文!紧接着,整个房间的气运瞬间凝固、倒卷,象一张大网罩向陈望!
警报阵法!
陈望脸色大变,抽身后退,同时从怀里掏出罗盘,全力运转【吞噬】!
罗盘爆发出混沌光芒,与倒卷而来的紫黑色气运撞在一起!
无声的爆炸。
气浪把桌上的东西全部掀飞,黄纸漫天飘散,陶罐碎裂,里面的黑色液体流了一地,腥臭扑鼻。
陈望倒退三步,胸口发闷,喉咙涌起腥甜。但他死死握着那本书——刚才那一瞬间,他抓住了。
但陈望顾不上这些。他看了眼手里的书,封面有些破损,而且……只有半本。书从中间被撕开了,他手里的是前半部分。
后半部分呢?
来不及找了。警报已触发,黑巫会的人很快就会到。
陈望把半本书塞进怀里,转身想从通风口爬回去,但已经晚了。
通风口外传来脚步声,不止一个人。
“在下面!”有人喊。
陈望当机立断,冲向房间的另一侧——那里有道暗门,刚才没注意,此刻在气运流动的“视野”里很明显。
他撞开暗门,里面是向上的楼梯。
冲!
楼梯很陡,尽头是一扇木门。陈望撞开门,外面是老楼的后巷——他出来了,但位置离彩票站很近,不到五十米。
而彩票站门口,已经站着三个人。
都是陌生面孔,但气运都是紫黑色,其中一个更是深紫色,质感“粘稠如油”。
“抓住他!”深紫色气运的男人低吼。
三个人同时扑来,动作极快,而且配合默契,封死了陈望所有退路。
陈望没硬拼,转身就跑。
但他很快发现,整条巷子两端都被人堵住了。前面三个,后面两个,一共五个人,把他困在中间。
“把书交出来。”深紫色气运的男人走近,三十多岁,脸上有道疤,眼神阴冷,“那是我们黑巫会的东西。”
“你们在江城潜伏多久了?”陈望一边问,一边悄悄按了下左手腕的银色手环——苏瑾给的紧急调用。
一按,没反应。再按,还是没反应。
信号被屏蔽了。
“够久了。”疤脸男人冷笑,“久到特调局那些废物,连我们的影子都摸不到。小子,你倒是有点本事,能摸到这里。但也就到此为止了。”
他挥手:“杀了他,拿回书。”
五个人同时动手。
陈望深吸一口气,罗盘在手中翻转,【观测】全开。
五个人的气运轨迹、力量分布、攻击路线……在他“视野”中清淅呈现。他甚至能“看”到他们气运中的薄弱点——疤脸男人左肩有旧伤,另外两个呼吸节奏不稳,还有两个心神不宁,象是……怕什么。
怕什么?
陈望忽然明白了。这些人怕的不是他,是特调局。他们想速战速决,在特调局赶到前解决他。
那就拖!
陈望不硬接,而是以游走为主,借助巷子里的杂物、垃圾桶、晾衣杆周旋。八极拳的基础步法此刻发挥了作用,虽然只是皮毛,但足够让他在狭小空间里闪转腾挪。
疤脸男人一拳砸在墙上,砖石碎裂。陈望侧身躲过,顺手抓起一根晾衣杆,横扫向另一个人的膝盖。
那人跳开,但动作慢了半拍,被晾衣杆扫到脚踝,跟跄了一下。
机会!
陈望欺身而上,罗盘当做板砖,狠狠砸在那人太阳穴上。
砰!
那人闷哼一声,倒地不起。
但陈望也付出了代价——后背被另一个人踢中,剧痛传来,整个人向前扑倒。
他在地上滚了一圈,勉强起身,嘴角渗出血。
四个敌人围了上来。
“还挺能打。”疤脸男人眼神更冷,“但没用。今天你必死。”
他掏出一把匕首,刀刃漆黑,上面刻着扭曲的符文——是淬了阴煞的邪器。
陈望握紧罗盘,大脑飞速运转。硬拼打不过,逃跑没路,求救信号被屏蔽……
怎么办?
就在这时,怀里那半本《基础运符详解》突然微微发烫。
陈望愣了下,忽然想起外公笔记里的一句话:“符者,载道之器。无纸无笔,心中有符,亦是符。”
意思是,画符不一定需要纸笔,心中有符意,以气运为墨,以天地为纸,也能成符?
他没学过运符,但此刻死马当活马医。
陈望闭上眼,意念沉入罗盘,想象着书里那些符文的型状、结构、气运流转的路径……
然后,他抬起右手,以指为笔,在空中虚画!
精神力疯狂涌出,气运在指尖凝聚,化作一道淡金色的轨迹,在空中凝结成一个简陋的、残缺的符文——
【镇】!
虽然是残缺的,虽然是第一次尝试,但那个符文成型的瞬间,疤脸男人脸色大变!
“你……你会运符?!”
陈望没回答,他也没力气回答。这个符文抽干了他大半的精神力,此刻他眼前发黑,站立不稳。
但符文生效了。
淡金色的光芒以符文为中心扩散,所过之处,紫黑色的气运象是遇到克星,纷纷退散。四个敌人动作一滞,气运运转出现了短暂的紊乱。
就是现在!
陈望强提最后一口气,冲向巷子一端的缺口——那里有个矮墙,翻过去就是另一条街。
“拦住他!”疤脸男人怒吼。
但已经晚了。
陈望翻过矮墙,落地时腿一软,差点摔倒。他回头看了一眼,那四个敌人正在翻墙追来。
跑!
陈望拼尽全力往前跑。街道上已经有人,早起的居民看到这一幕,纷纷避让。
他跑过两个街口,拐进一条更繁华的商业街,混入人群。回头看,追兵被甩开了一段距离,但还在追。
怀里的罗盘突然震动了一下。
【检测到高纯度能量源……方向:正东,距离:八十米……】
能量源?
陈望愣了下,随即反应过来——是那半本书!书里有残留的能量,罗盘能感应到类似的东西?
他按照罗盘的指引,冲向正东方向。八十米外是一家……古董店?
“藏宝斋”,招牌很旧,木门紧闭,还没营业。
但罗盘感应到的能量源,就在里面。
陈望冲到门口,用力拍门:“开门!救命!”
门开了条缝,一个睡眼惺忪的老头探出头:“还没营……你谁啊?”
陈望顾不上解释,挤进门,反手柄门关上、锁死。
“有人追我,帮个忙。”他喘着粗气说。
老头看起来七十多岁,穿着老式的中山装,气运是温和的淡黄色。他看了眼陈望,又看了眼门外——追兵的脚步声已经近了。
“跟我来。”老头没多问,领着陈望穿过店面,来到后院的仓库。
仓库里堆满各种老物件,瓷器、木雕、字画、铜器。老头挪开一个书架,后面是道暗门。
“进去,别出声。”老头说。
陈望钻进暗门,里面是个小房间,有张床,有桌椅,象是个临时藏身之处。
暗门关上。书架移回原位。
外面传来拍门声,还有疤脸男人的喊叫:“开门!搜查!”
接着是老头的回应:“谁啊?大清早的……”
然后是一些对话,听不清具体内容。几分钟后,拍门声停了,脚步声远去。
陈望靠在墙上,大口喘气。胸口剧痛,后背也痛,嘴里全是血腥味。
但他还活着。
而且怀里,多了一本半的《基础运符详解》。
他掏出那半本书,借着房间里的灯光翻看。书很旧,纸页发黄,但字迹清淅。前半部分讲的是运符的基本原理、符文结构、气运引导方法……
而书的第一页,写着一行小字:“运符之道,夺天地造化,亦承天地反噬。习此术者,需持正守心,以德载道。若以邪用,必遭天谴。”
陈望合上书,闭上眼睛。
外面,老头的脚步声走近,暗门打开。
“人走了。”老头说,“但你得告诉我,你惹了什么人?还有……你怀里那本书,哪来的?”
陈望睁开眼,看着老头。
这老头不简单。刚才那种情况,普通人早吓坏了,但这老头很镇定,而且有这个藏身之处……
“您也是圈里人?”陈望问。
老头笑了,露出一口黄牙:“算是吧。年轻时候学过点皮毛,现在老了,开个古董店混日子。”
他看了眼陈望手里的书,眼神复杂:“《基础运符详解》……这书,失传三十年了。”
“您知道这书?”
“知道。”老头点头,“不仅知道,我还知道这书的完整版在哪。”
陈望瞳孔一缩。
“在哪?”
“在一个你暂时去不了的地方。”老头叹了口气,“小子,你叫什么名字?”
“陈望。”
“陈望……”老头念叨了一遍,忽然想起什么,“你就是那个破了周家镇运符的陈望?”
“消息传得真快。”
“江湖就这么大。”老头坐下,给自己倒了杯茶,“陈望,我给你个建议。这半本书,你留着,好好学。但别让太多人知道你有这东西。运符传承,很多人盯着。”
“包括您吗?”
“我?”老头笑了,“我老了,没那个心气了。但这江城……想得到运符传承的人,可不少。”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包括特调局内部。”
陈望心里一沉。
果然。
“刚才追你那些人,是黑巫会的。”老头继续说,“但你以为,黑巫会为什么能在江城潜伏这么久?真当特调局是吃干饭的?”
“您的意思是……特调局里有人罩着他们?”
“我可没这么说。”老头喝了口茶,“我只是说,这世上的事,没那么简单。黑白,没那么分明。”
陈望沉默。
窗外传来警笛声,由远及近。
“特调局的人来了。”老头起身,“你该走了。从后门走,巷子出去右拐,有辆黑色轿车在等你。”
陈望愣了下:“您怎么知道?”
“因为那车是我让人叫的。”老头笑了笑,“算是……投资。”
陈望深深看了老头一眼,起身,鞠躬:“多谢前辈。”
“别谢我。”老头摆摆手,“我帮你,是因为你外公。”
陈望身体一震:“您认识我外公?”
“陈青山嘛,谁不认识。”老头眼神悠远,“三十年前,江城望气一脉的最后传人。可惜啊……算了,不提了。你快走吧,以后有机会再聊。”
陈望没再多问,从后门离开。
巷子右拐,果然有辆黑色轿车等在路边。司机是个年轻人,看到陈望,点了点头。
车开动。
陈望靠在座椅上,从怀里掏出那半本书,翻开第一页。
那些古老的文本,那些复杂的符文,此刻在他眼中,象是一扇新世界的大门。
而他怀里,罗盘微微发烫,象是在为这扇门的开启而兴奋。
力量在增长,知识在增加,危险也在逼近。
但他知道,自己已经踏上了那条无法回头的路。
车窗外,江城的天,阴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