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灌进衣领，陈望才意识到后背全湿透了。
他沿着运河走了十几分钟，直到清雅茶苑的灯笼光彻底消失在拐角，才在路边长椅上坐下。手指还在微微颤斗，不知是因为刚才的对抗，还是因为拒绝了周崇山。
“我他妈到底在干什么？”他低声骂了句，声音散进夜色里。
百年雷击枣木心——光是这几个字，就象烧红的铁烙在他脑子里。那是能真正根除诅咒的东西，是苏瑾口中可遇不可求的管制资源。周崇山轻描淡写就抛了出来，像扔块骨头。
还有父母，张宸，李师傅的武馆每一个条件都精准打在他软肋上。
如果他点头，今晚就能拿到木心，明天父母就能搬进周家安排的安保小区，张宸能进周氏集团当个光鲜的项目经理，李师傅的武馆再也不用担心场地续租的问题。
多划算的买卖。只需要卖了自己。
陈望扯开衣领，让夜风灌进去。肺叶里那股浊气还是散不掉。
手机震动，赵昊来电。
“出来了？”赵昊声音里没了平时的轻松，“我刚收到风，周家几个高管半小时前紧急开会。陈望，你没事吧？”
“没事。”陈望听见自己的声音有点哑，“就是把周崇山拒了。”
电话那头沉默两秒，传来赵昊的笑声，笑得又响又亮:“行啊你！周崇山亲自招揽你都敢拒！我现在真信了，你小子不是池中物！”
“别笑。”陈望抹了把脸，“我现在手还在抖。周家接下来会怎么做？”
“明面上，他们不会动你。”赵昊收了笑，“周崇山要脸，亲自招揽被拒再立刻报复，传出去他这脸就别要了。江湖规矩，他得守。”
“暗地里呢？”
“暗地里”赵昊顿了顿，“周家最拿手的是生意场上的手段。我这边你不用操心，赵家和周家掰手腕不是一天两天了。但你那个‘望气咨询’，还有你最近接触的那些小老板、小项目恐怕要倒楣。”
陈望心里一沉。这才是周家真正的“势”——不用打打杀杀，只在生意场上轻轻一压，就能让他寸步难行。
“李师傅那边你也打个招呼。”赵昊补充，“武馆的场地租约、学员家长的工作单位这些地方，周家使点绊子太容易了。”
挂了电话，陈望在长椅上坐了许久。运河对岸的霓虹倒映在水里，碎成一片晃动的彩色光斑。
这就是现实。哪怕你有了超凡的能力，依然要活在规则里，活在人情网里，活在钞票堆成的壁垒里。周家就是这张网本身，是这座城市地下的暗河，无声无息地流经每一处。
手机又震，张宸发来条语音，背景音嘈杂:“望哥！我刚听同事说，他表哥在周家下面的建筑公司干活，听那边人聊天说说周家要对付你！还说你搞的都是封建迷信，要举报你非法经营！”
陈望回了句“知道了”，把手机塞回口袋。
举报？非法经营？这手段真够接地气的。可偏偏有用。他的“望气咨询”本来就在灰色地带游走，真要被盯上，工商、税务随便哪个部门来查一圈，就能让他关门。
回到公寓已是深夜。陈望没开灯，在黑暗里坐了会儿，然后摸出三块青灵石摆成三角，自己坐在中间。。
他闭眼调息，让温润的土灵气顺着经脉游走，修复刚才对抗消耗的心神。罗盘在怀里微微发烫，象在安抚，又象在提醒——你的力量有限，每一次对抗都要付出代价。
接下来两天，风平浪静。
但陈望知道，这是暴风雨前的死寂。他减少了外出，大部分时间窝在公寓里调息、画符、研究外公笔记里那些语焉不详的段落。，对气运“质感”的感知越发敏锐，能在闭眼时“摸”到空气中不同能量的纹理。
第三天下午，电话开始响了。
第一个是上周谈好的小企业主，定金都付了一半。对方在电话里支支吾吾:“陈先生，实在不好意思，我们最近资金有点紧张，那个风水调理的事要不先缓缓？”
陈望说“好”，挂了。
第二个是开茶楼的女老板，之前托人介绍想请他看看布局。电话接通，女老板语气尴尬:“陈先生，我老公说说还是找正规的风水师看看，您别介意啊。”
第三个，第四个
一天之内，五个潜在客户，全黄了。
陈望坐在没开灯的客厅里，看着窗外天色一点点暗下去。手指在膝盖上无意识地敲，一下，两下，三下。
这就是周家的手段。不用威胁，不用暴力，只是让那些小老板知道:找陈望，可能会惹上周家。在江城，没几个人愿意为了个风水先生冒这个险。
现实冰冷得象冬天自来水管的铁锈味。
手机又震，这次是李青山。
“陈望，武馆这两天，三个老学员退学。”李青山声音听不出情绪，“理由都是孩子要专心备考。巧了，这三个孩子的家长，一个在周家控股的商场当经理，一个在周家参股的物流公司，还有一个她丈夫公司刚接了周家外包项目。”
果然，连李师傅这边也波及了。
“李师傅，对不住，连累你了。”陈望说得真心实意。
“说这些。”李青山顿了顿，“周家这是用大势压人，逼你就范，或者逼你身边的人劝你就范。这套把戏，他们玩了几十年了。”
“那我该怎么办？”
电话那头沉默片刻，李青山缓缓道:“周家讲规矩，我们也要讲规矩。他们用商业手段施压，我们就不能用商业手段破局？陈望，你的本事，难道只能看风水、破诅咒？”
陈望心里一动。
“赵昊那边，你可以多走动。”李青山提醒，“周家能用势压你，赵家就不能用势挺你？江湖上的事，很多时候不是看谁拳头硬，是看谁朋友多，谁的筹码大。”
挂了电话，陈望在黑暗里站起身，踱步。
李师傅说得对。周家摆出的是“势”，那他就要破这个“势”。怎么破？借势！借赵昊的势，借李青山的势，甚至借特调局的势！
但借来的势终究是别人的。要想真正站稳，还得有自己的“势”。
他的势是什么？
是罗盘。是观测、引导、影响气运的能力。
周家用商业关系网打压他，那他就从这张网的“气运节点”下手！
陈望打开笔记本计算机，调出周氏集团的公开信息——旗下主要公司、关键项目、重要合作伙伴
他闭上眼，【观测】能力在黑暗中展开。不是看人，是尝试去“看”这些企业、这些项目的气运。
精神力如潮水涌出。脑海中浮现模糊景象:周氏集团总部大楼，气运暗金色厚重如岳，但边缘缠着几缕不稳定的青黑色细丝；旗下某个在建商业地产项目，气运亮金中透着虚浮；另一个制造业子公司，气运灰白沉滞
但太模糊了，也太耗神。几分钟就头晕目眩。
他需要更精准的定位。
忽然，他想起了罗盘对付周啸天时解锁的新功能——【标记】！既然能标记人的气运，能不能标记企业、项目的气运？
理论上，一个商业实体也有其独特的“气运特征”。
值得一试。
他选了周家近期重点推进的“江湾国际”高档住宅区。这是周家转型地产的标杆项目，投资巨大，宣传很猛，但最近因为施工噪音和环保问题，和周边居民闹得不太愉快。
陈望将心神集中在关于“江湾国际”的所有信息上一—效果图、新闻报道、居民投诉的帖子试图在脑海中勾勒出这个项目的“气运形象”，同时催动罗盘，尝试【标记】。
嗡！
罗盘传来强烈的抗拒感！脑海中浮现提示:【目标非生命体，气运结构松散且与多人绑定，标记失败。强行标记需消耗大量本源，并可能导致气运反噬。】
果然不行。
但陈望没放弃。他换了个思路——不标记整个项目，只标记这个项目当前最突出的“负面气运特征”:与周边居民的纠纷！
他闭眼回想那些新闻报道里居民抗议的照片，想象那种“冲突”、“对立”、“怨气”的气场
【尝试标记“气运冲突节点”合具体地点或事件载体】
有戏！
陈望立刻起身，抓起外套出门。他要去“江湾国际”项目周边实地看看。
半小时后，他站在距离工地一街之隔的老旧小区外。天色已暗，工地还在施工，塔吊的灯光刺眼，噪音隆隆。对面小区不少窗户亮着灯，阳台上有人对着工地方向指指点点。
就是这里。
陈望找个不起眼的角落，开启【观测】。
在“视野”中，庞大的工地上空升腾着躁动的亮金色气运，那是资本和野心在燃烧。但这片亮金的边缘，与对面小区的灰白暮气激烈冲撞，形成一道不断迸发灰黑火星的“冲突带”。
冲突的内核，是噪音、粉尘、对老小区采光环境的破坏带来的“怨气”。这些怨气无形无质，却真实影响着这片局域的气场，也必然会影响“江湾国际”未来的销售和口碑。
周家用手段压下了大部分抗议，但怨气未消，只是暂时被压着。
陈望要做的是，不是激化矛盾，而是给这些被压制的怨气一个“疏导”和“显化”的出口。
他想起外公笔记里提到的一个偏门小术，原本用于化解宅院淤积的晦气，叫“导气符”。原理简单:绘制符录置于气场淤塞节点，可以象导管一样引导负面气运缓慢释放，避免突然爆发。
现在，他要反着用——不是疏导化解，而是引导这些被压制的“冲突怨气”，更清淅、更难以忽视地“显化”出来！
他要让周家不得不正视这个问题，花费更多精力、资源去解决，从而分散他们对打压自己的注意力！
这很取巧，也很险。一旦控制不好，可能真会引发冲突升级，伤及无辜。
陈望蹲下身，从包里取出朱砂、符笔和黄纸。他没在纸上画，而是用手指蘸着朱砂，在面前人行道砖石缝隙间，勾勒起一个极其复杂、微缩的符纹。
这不是普通的符，是结合了他对气运“质感”感知，专门针对“冲突怨气”设计的引导纹路。每一笔都消耗大量精神力和对气运的细微操控。
汗水从额头滑落，滴在石砖上。罗盘在怀里微颤，提供着稳定的能量支持。
十分钟后，巴掌大小、复杂如电路图的血色符纹完成，在夜色和路灯下泛着微光。
陈望咬破指尖，挤出一滴血，点在符纹中心。
“以血为引，以气为凭。冲突显化，怨气自明。去！”
符纹猛地一亮，随即迅速黯淡，仿佛融进了石砖里。但在陈望感知中，一道无形的“导管”已经创建，一端连着对面小区被压制的怨气，另一端微微强化了这些怨气对外界的“可见性”。
做完这一切，陈望几乎虚脱，扶墙才站稳。精神力消耗大半，太阳穴突突直跳。。又跌回去一点。
但他嘴角勾起一丝笑。成了。
接下来几天，陈望密切关注新闻和本地论坛。
第一天，风平浪静。
第二天，开始有零星帖子抱怨“江湾国际”夜间施工。
第三天，帖子多了，有人在短视频平台发噪音测试视频。
第四天，本地一家敢言的自媒体发布调查报道:《“江湾国际”光环下的阴影:谁在倾听周边居民的声音？》，详细枚举施工带来的问题，质疑审批和监管流程。文章很快数千转发。
第五天，更多媒体跟进，环保、住建部门的公开邮箱开始收到投诉。
第六天，“江湾国际”项目负责人公开露面，承诺整改，宣布成立“居民沟通小组”。
这一切看似普通的舆论发酵，但陈望知道，是他埋下的“导气符纹”，让被压制的怨气以更合理、更难以忽视的方式释放出来，放大了那些原本可能被忽略的声音。
周家不得不分出一部分精力去扑灭这股突然烧起来的“小火”。
而就在这几天里，陈望这边的压力莫名减轻了少许。至少，没再接到新的客户取消电话。
这天下午，赵昊约他喝茶。
“江湾国际那事儿，是你搞的吧？”包厢里，赵昊似笑非笑。
“我只是让该被听见的声音，被听见而已。”陈望抿了口茶，没承认也没否认。
“干得漂亮！”赵昊拍了下桌子，“周家这几天手忙脚乱，负责那项目的周明轩被骂得狗血淋头。我听说，周崇山在家族会议上发了火，说下面人办事不力，连点小事都压不住。”
他凑近些，压低声音:“不过陈望，你这手法有点意思啊。不是蛮力，不是诅咒，就轻轻推一下，让周家自己头疼。四两拨千斤？”
陈望摇头:“雕虫小技，只能解一时之困。周家很快会反应过来，压下去不难。”
“那倒是。”赵昊坐直，“但经你这么一闹，周家也得掂量掂量了。你小子不是任人拿捏的软柿子，你有你的手段，而且你的手段，他们一时半会儿摸不透。”
这正是陈望想要的效果。他需要展示自己的“价值”和“不可控性”，让周家在打压时有所顾忌。
“周崇山那边，暂时应该不会再有直接动作了。”赵昊分析，“他得先稳住自家后院。不过陈望，你这次也算彻底把他得罪了。等他缓过劲来，下次出手，恐怕就不是这种温吞水的手段了。”
“我知道。”陈望放下茶杯，“兵来将挡。”
“行，有这个心气就好。”赵昊端起茶杯，“对了，有件事。我家老爷子，想见见你。”
陈望一怔:“赵老爷子？”
“对。”赵昊点头，“下周末，老爷子七十大寿，在家里摆家宴，请的都是自家人和几个老朋友。他点名让我带你去。”
赵家家主赵鼎天要见他？
陈望立刻意识到，这又是一个信号。赵家，要正式把他纳入“自己人”的圈子了。
“好，我一定到。”陈望郑重应下。
离开茶楼，走在回家的路上，陈望心情比来时松了些。
借赵家的势，成了。
用罗盘能力巧妙地反击周家的“势”，也初见成效。
但这还不够。
他摸了摸怀里的罗盘。】，还需要更多能量，更多成长。
他想起周崇山提到的“百年雷击枣木心”，心头一阵灼热。那东西，他势在必得。但不是靠投靠周家，而是要靠自己的本事，在未来某一天，堂堂正正地拿到手。
天色渐晚，华灯初上。
陈望拐进一条相对僻静的街道，打算抄近路回公寓。
刚走到一半，他脚步猛地顿住，浑身汗毛倒竖！
前方巷子口，不知何时站了一个人。
黑衣，身形精悍如铁铸，面无表情。头顶气运是沉凝的土黄色，质感“坚硬如铁，锐利如针”！更让陈望瞳孔收缩的是，这气运中隐隐缠着一丝与周啸天同源、但更精纯霸道的“周家嫡传”锐金之气！
而在陈望身后，巷子另一头的出口，也出现了一个人。旗袍，身姿曼妙，指尖夹着细长香烟。头顶气运淡紫色，质感“缥缈诡谲，暗藏锋锐”！
两人一前一后，封死了巷子。
没有杀气，没有敌意，只是静静地站着。
但陈望知道，这是周家的又一次“试探”。
或者说，是周崇山在看过他“江湾国际”的手笔后，派来的“考官”。
夜风吹过巷子，卷起几片落叶。
陈望缓缓站直身体，手伸进外套内袋，握住了温热的罗盘。
这一次，恐怕不是“以势压人”那么简单了。
巷子深处，阴影蠕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