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车驶入平安村地界,李文石就忍不住四处打量起来。
这一打量,心里便是一惊。
和其他村子的宁静质朴不同,平安村透着一股子热火朝天的劲儿。路两旁的菜畦整整齐齐,几乎看不到老品种,满眼都是绿油油的“新菜”——菠菜叶子肥厚,萝卜缨子精神,辣果子植株壮实,好些已经挂上了红艳艳的果子。
远处的公田更壮观。玉米杆子长得比人还高,密密匝匝,沉甸甸的棒子已经泛出金黄,在秋阳下闪着光。李文石粗略估算,这规模怕是四村里最大的。
村头新建的兔子工坊外头,晾着一排排硝制好的兔皮,在风里微微晃动。旁边养鸭场传来“嘎嘎”的欢快叫声,隔着老远都能听见。更远处,几间新起的屋子正在上梁,看格局,该是豆腐坊。
李文石心里暗暗点头。黄家父子平日里看着嘻嘻哈哈没个正形,办起正事来,真是半点不含糊。
牛车在黄家院门外停下时,院里正热闹。
几个半大孩子在追着一只花猫跑,猫嘴里叼着条小鱼干,灵巧地蹿上枣树,引得孩子们在树下跺脚。黄老太坐在屋檐下做针线,两个小儿媳妇在旁边帮着分线。
“奶奶!有牛车!”眼尖的孩子先喊起来。
黄老太抬头,见是李文石,眼睛一亮,手里的针线笸箩都放下了:“文石来了?快进来快进来!”
又扭头吩咐孙子,“快去,叫你爷爷、你爹、你叔伯们回来,就说你文石舅舅送好东西来了!”
孩子们“嗷”一声散开,撒腿就跑。
李文石提着竹篮进院,还没站稳,黄老太已经迎上来,拉着他的手往屋里让:“一路辛苦了吧?快坐下歇歇。你姐在兔子工坊,马上回来。”
正说着,院门外就传来了老黄里正洪亮的声音:“文石贤侄!久等了,久等了!”
话音未落,人已经进了院门。老黄里正今日穿了身半新的靛蓝褂子,脚下生风,后面跟着他儿子黄少里正——李文石的姐夫。
“哎呀,文石!”黄少里正一进门就拍李文石的肩,“瞧我这记性,居然忘了今儿是这个日子!坐坐坐,姐夫给你沏茶!”
李文石笑着行礼:“黄叔,姐夫,不忙。我刚到。”
正寒暄着,大姐林文柳也从外头快步进来,额上还带着细汗,显是从工坊匆匆赶回。她一见李文石,脸上就绽开笑容:“可算来了!我就念叨着这两天该到了。”
紧接着,黄家另外几个儿子也都前后脚进了门。一时间,院子里站满了人,个个脸上都带着笑,眼睛不由自主地往李文石手边的竹篮上瞟。
“文石哥,一路辛苦!”
“就盼着你来呢!”
“可不是,一年就这么一回……”
黄家人说话都带着股热乎劲儿,声音一个比一个亮堂。
李文石将竹篮放在院中石桌上,轻轻掀开盖布。
四个红艳艳的灵果露出来,旁边是一罐苹花茶、一罐灵花蜜,还有那个精致的竹编食盒。
李文石还未来得及解释和介绍篮子里的东西,就听见老黄里正“哎哟”一声,眼睛瞪得溜圆:“今年……这么多?林老哥也太实诚了!咱家三个小子在你们那儿,怕是没少吃,我还想着今年就三个呢!”
黄少里正在一旁接话,吐槽起儿子毫不留情:“可不是!半大小子,吃穷老子。我家那三个,在你们那儿怕是没少蹭吃蹭喝。”
“爹,先别说这个,”黄老三性子急,搓着手道,“快分,快分!我这两天腰不得劲,就等着这果子松松筋骨呢!”
老黄里正一听,立刻转向老伴,语气里带着点讨好的意味:“老伴儿,那就……切了?我这两天胃口都不好了,也该调理调理。”
话音刚落,黄老四就“噗嗤”笑出声:“爹,您胃口哪小了?中午那锅面,您吃了两碗半,最后那个馍还是您掰走的。”
老黄里正被当场揭穿,老脸一红,恼羞成怒:“你个不孝子!还念着那个馍!老伴儿,待会儿给他分块小的!不尊老!”
满院子的人都笑起来。
黄老太忍俊不禁,从李文石手中接过刀:“行了行了,都少说两句。”她手脚利落地将果子切成均匀的小块,按人头分下去。
分到老黄里正时,老爷子眼睛盯着盘里最大那块,手已经伸过去,却被黄老太用刀背轻轻一挡。
“这块给文石。”老太太说得自然,将那块大的放到李文石面前,又挑了块中等的给老头子。
李文石忍俊不住,把果子轻推到老黄里正面前,对黄老太解释道:“婶子,不用分给我,家里有呢!您们吃!”
老黄里正一听,立马笑逐颜开,赶紧拿过果子:“老伴儿,你看,这盛情难却!”说完,马上就咬了一大口。
黄老太笑着摇摇头,也拿起果子吃起来,她也想念这个味道呢!
一时间,院子里安静下来,只剩下细细的咀嚼声。
灵果的滋味在口中化开,那股温润的暖流随即涌向四肢百骸。黄老三长长舒了口气,活动了下肩膀:“舒坦……真舒坦。”
老黄里正眯着眼,一脸享受,半晌才叹道:“还是这个味儿……啥果子都比不了。”
李文石等大家都吃得差不多了,才笑着开口:“大姐,这果核可别丢。喂给兔子和鸭子,能多长肉、多下蛋。”
“啥?”黄老三正嚼着最后一点果肉,闻言一愣,“果核……还有这用?”
他下意识地咽了下去,随即反应过来,捶胸顿足:“文石哥!你咋不早说!我都咽下去了!”
满院子爆发出更大的笑声。其他几个兄弟也纷纷嚷起来:“我也吃了!”“你倒是早说啊!”
几个媳妇和孩子们笑得前仰后合,连忙把还没咽下去的果核吐出来,小心收好——这可是宝贝,待会儿要拌进饲料里的。
等笑闹声稍歇,李文石才指着篮中另外几样:“这里还有一罐灵花蜜,一罐苹花茶——是芝兰用灵树花窨制的。这盒点心叫‘茶果子’,是果果、芝兰、秀茹她们做的。”
他打开竹编食盒。
十几枚玲珑剔透的“玉器”呈现在眼前——花瓣、兔子、葫芦、辣果、玉米……形态各异,色泽温润。
黄家人齐齐静了一瞬。
“这……这是点心?”黄少里正凑近了看,不敢置信。
“是点心,”李文石轻声解释,眼中带着骄傲,“芝兰说,京城的大酒楼才用这个配茶。”
老黄里正颤巍巍地伸手,虚虚点了点那枚“红辣果”:“这……这真是吃的?看着跟红玉雕的似的……”
“黄叔,尝尝就知道了。”李文石笑道,“大姐,泡壶茶吧。”
林文柳应声去了。不多时,一壶苹花茶泡好,清雅的香气弥漫开来。
黄家人小心地取茶果子,配着茶,小口品尝。
茶汤入喉,突然,老黄里正整个人顿住了。他猛地抬头看向李文石,眼中满是震惊——这茶里的“劲儿”,竟和灵果一模一样!
李文石迎着他的目光,微微一笑,却不说话,只慢悠悠地又抿了口茶,轻轻瞟了一眼那罐蜂蜜。
老黄里正何等精明,立刻反应过来,目光“唰”地投向那罐灵花蜜。黄家几兄弟也跟着看过去,随即恍然大悟,再看李文石时,眼神里都带了点“好小子,跟我们还卖关子”的笑意。
黄老太将这一切看在眼里,此时才慢悠悠开口:“这蜜啊,我收着。往后逢年过节,或者身子需要调理,再拿出来。谁要是敢偷吃……”她眼神一扫,几个儿子立刻缩了缩脖子。
老太太这才抱着蜜罐,稳稳当当地进了里屋——再不收好,晚上怕就只剩空罐子了。
茶过两巡,李文石才从怀里取出一个锦盒,递给林文柳:“大姐,怀安和小毅回来了,这是他们给你带的。”
林文柳接过,打开盒盖。
一枚水头极好的羊脂白玉镯子躺在丝绒衬布上,温润如凝脂,在秋阳下流转着柔和的光华。
“哇——”几个妯娌齐齐轻呼。
林文柳将镯子戴在腕上,白皙的手腕衬着那抹温润的白色,整个人都显得柔和了几分。她轻轻转动手腕,眼中是掩不住的欢喜。
黄老太拉过她的手,细细看了,点头叹道:“好东西,真是好东西。文柳戴着好看。”
她转向其他儿媳,温声道:“这是文柳的侄子孝敬她的,你们看看可以,可不许眼红。”
“娘放心,我们晓得的。”几个媳妇都笑着应道,眼中虽有羡慕,却都是真心为林文柳高兴。
黄少里正见状,拍着胸脯道:“娘,等明年义哥儿出去历练,我让他给您、给弟妹们都带!”
话音刚落,后脑勺就挨了黄老太一巴掌。
“瞎说什么!”老太太瞪眼,“孩子出去是长见识、学本事的,不是给你搜罗东西的!我就盼着他平平安安回来,比什么都强!”
老黄里正在旁边幸灾乐祸地补刀:“该打!他当爹不合格,当儿子也不咋地——刚才还想跟我抢最后那个茶果子呢!”
满院子又笑起来。
李文石看着这热热闹闹的一家人,看着大姐脸上幸福的笑容,心里暖暖的。
临走时,他想起什么,对黄少里正说:“姐夫,果果家的小猪崽出生了,十四只,壮实得很。过些日子就能去接你预订的那三只了,保管让你惊喜。这几日,该把猪圈拾掇出来了。”
黄少里正眼睛一亮:“这么快?好好好,我明天就叫人收拾!”
夕阳西下,李文石告辞离去。
黄家一大家子送他到村口。老黄里正难得正经地拍着他的肩,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
“文石,回去跟林老哥说,平安村永远跟平华村一条心。”
“你们指哪儿,我们打哪儿。”
“这日子,有奔头。”
李文石重重点头,随即准备转身上车,突然又转回身对黄少里正说:“姐夫,你上次给果果送的青梅子树结了好多果子,咱们酿了青梅酒,还做了腌梅子。下回您们来尝尝,味道可好了!”
“真的?!太好了!我这几天再上山找找,看还有什么不错的果树,再给果果送去。那小囡囡,什么到她手里,都能养成宝贝!”黄少里正答道。
车轮转动,渐行渐远。李文石回头望去,黄家那一大家子还站在村口挥手,夕阳给他们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边。
他知道,平华村从来不是孤军奋战。
有这样的兄弟姐妹,有这样的盟友村庄,前路再难,也总能走出一片坦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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