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二十五的傍晚,天边铺着一层暖橘色的光。
村学散学的钟声刚停,罗威武便第一个冲出了大门。他跑得呼哧带喘,书包在背上砰砰作响,圆脸上那双眼睛亮得惊人。
“快!去晚了可赶不上了!”
跟在他身后,秦向北、朱求实、宋望远等都跑了起来。连平日里最讲究仪态的文良琮,今日脚步也快了许多。
今天,林、李、刘三家的孩子一个都没来,连黄家三兄弟、赵栋和郑满仓也请了假。留在学堂里的平华村孩子,个个眉飞色舞——连林胖墩那“厌学三人组”都挺直了腰板,脸上掩不住的得意。
“我家今儿分果子啦!”
“又大又红,比蜜还甜!”
“我娘说了,一年就这一回,稀罕着呢!”
“这可是天底下顶好吃的果子!”
这些话钻进耳朵里,勾得人心里痒酥酥的。外村孩子们早知道林家有棵大果树,每年结的果子全村都能分到。
可究竟多好吃?谁也说不上来。只听说吃过的人,第二年还惦记着。
“邢兄,”散学时,文良琮边收拾书箱边轻声问前排的邢伯擎,“那果子当真如此美味?”
邢伯擎回过头,眼里含着温润的笑意:“妙不可言。”
于是此刻,这群孩子顾不上回宿舍放书,也顾不上换下学衫,径直朝林家院子奔去。心里那份期待里,隐隐掺着一丝不安——这么好的东西,林爷爷……会留给他们这些外村来的孩子吗?
林家院门敞开着。
孩子们一窝蜂涌进去,目光齐刷刷投向院子中央那棵大树——
昨日还满树繁花、香飘全村,此刻却干干净净。一朵花也不剩,一个果也不见,只余满树青翠的叶子在晚风里轻轻摇曳。
“啊呀……”罗威武失望地叫出了声,“摘、摘光了?”
其他孩子也愣住了,面面相觑,一时不知该说什么。,汗湿了后背,结果……
“快看!”秦向北眼尖,指向院子东侧。
只见果果、秀茹、睿哥儿、有金、有银等人正围成一圈,圈中心是黄家三兄弟——黄义、黄智、黄信。最稀奇的是,兄弟仨每人怀里都抱着一只小猪崽!
两粉一黑,圆滚滚、肉嘟嘟的。粉嫩的小鼻子,黑亮的小眼睛,被这么多人围着看,竟半点不怕生,安安稳稳窝在少年们臂弯里,偶尔发出细软的哼哼声,好像还挺享受。
“让我也抱抱!”李有宝伸着手,“早上我也给乖乖喂果核了!”
“我也要!”
“轮到我了!”
孩子们一下子被吸引过去,刚才那点失望早抛到了九霄云外,全都围了上去。
罗威武挤到最前面,眼睛瞪得溜圆:“黄信,这哪儿来的猪崽子?怎么这么小就能抱出来?”
黄信把怀里的小黑猪抱紧了些,小脸上满是得意:“这是乖乖昨晚刚生的,一窝十四只呢!”
“昨晚生的?”朱求实皱起眉。他奶奶养了一辈子猪,他从小耳濡目染,“不对啊,我奶说刚下的猪崽要三四天才能睁眼,得跟着猪妈妈,不能随便抱,不然养不活的。”
宋望远也点头:“就是。洪叔家的小猪崽,人一靠近就躲,哪像这几个……这么乖?”
黄智一听,下巴抬得更高了:“这能一样吗?这是乖乖的崽!乖乖让抱的!”
“真是果果抱出来的,”李有福在旁边解释,“我亲眼看见的——果果走进猪圈抱小猪,乖乖和猪爸爸只抬头看了一眼,就又趴回去了。”
“你们闻闻——”黄信骄傲地把怀里的小粉猪往前送了送,“香不香?”
“香?”成大志今年十四岁,是外村孩子里年纪最大的,闻言失笑,“猪还有香的?”
“真有!”林家孩子们异口同声。
这下可勾起好奇心了。罗威武第一个凑过去,鼻子几乎贴到小猪身上,用力嗅了嗅——
然后整个人呆住了。
“真、真的是香的……”他喃喃道,又凑近闻了闻,这次更仔细,“奶香味儿……还有点甜,像……像糖果?”
“让我闻闻!”
“我也要!”
孩子们炸开了锅,一个个排着队,小心翼翼凑近那三只神奇的小猪。每个闻过的人,脸上都是同一种表情——不可置信,又惊喜万分。
朱求实闻完,站在原地愣了好一会儿,才喃喃道:“我家养了这么多年猪……从没见过这样的。”
秦向北轻声说:“林家连猪……都跟别家不一样。”
这话说出了所有人的心声。是啊,林家的菜比别人好吃,果子比别人甜,现在连小猪崽都比别人香!这平华村,怎么就这般神奇?
黄信紧紧抱着小黑猪,抬头看向一直安静站在一旁的果果:“果果,我今晚能抱着它睡吗?肯定睡得香!”
果果摇摇头,小脸上满是认真:“不行呀,信哥哥。晚上猪宝宝还要吃奶的,它们得跟爹娘一起住。”
“那……那我怎么知道这只是我家的?”黄信急了,“这三只可是我爹早就订下的!”
秀茹抿嘴一笑,从怀里掏出三条细细的红头绳:“我给它们系上,好不好?”
她走过去,动作轻柔地给每只小猪崽的脖子上系了个小小的活结。红绳衬着粉嫩或黝黑的皮毛,格外醒目。
“这样就不会认错啦,”秀茹温声道,“等它们长大些,再把绳子松一松,不会勒着的。”
黄家三兄弟这才满意,抱着自家“挂了号”的小猪崽,笑得见牙不见眼。
大人们在廊下看了好一会儿。林守英眼里都是笑,李货郎直摇头:“这群孩子……”郑秀娘和张青樱相视一笑,目光却不约而同瞟向院子角落——林守业和林文柏站在那里,脸上虽也带着笑,眼神里却多了几分深思。
林守业早上就下了令:这些日子,果果小院除了自家人,谁也不能进。
他是亲眼见过那些动物吃了果核后的变化的。这猪崽生下来就睁眼、不怕人、还带着香气……太过异常。
好在如今四村和睦,来的又都是孩子,倒不至于出什么乱子。只是这秘密,得捂得更紧些了。
“好了,好了!”林守英拍拍手,声音洪亮,“都洗洗手,准备吃饭了!明儿一早怀安和小毅又要出远门,咱们包了饺子——上车饺子下车面,这是老规矩!”
一听说有饺子吃,孩子们顿时欢呼起来,那点关于香猪的好奇暂时抛到了脑后。一个个争先恐后跑去井边洗手,小院又热闹起来。
堂屋里,四张大桌拼在一起。
饺子是下午现包的,三种馅儿:三鲜的、鸡蛋韭菜的,还有一盆辣白菜肉沫粉丝馅儿。
“这辣馅儿是果果和芝兰她们特意给哥哥们调的,”张青樱端着一大盘刚出锅的饺子放在主桌,柔声说,“怀安,小毅,多吃些。出门在外,就吃不上家里的味道了。”
热腾腾的饺子冒着白气,皮薄馅大,一口咬下去,汤汁鲜美。辣馅儿的饺子更是过瘾——白菜脆甜,肉沫香浓,粉丝滑溜,再配上恰到好处的辣意,吃得人额头冒汗,却停不下筷子。
罗威武一口气吃了十二个大饺子,撑得直揉肚子,还不忘眼巴巴看着盘里:“要是天天都吃饺子就好了……”
文良琮和林怀安、林毅坐在一起,吃得慢些,却极为认真。他细细品味着每一种馅料,心里那份初来时的拘束感,早在这些日子里一点点消融了。
他虽和林怀安、林毅同岁,却深切地感受到了与他们的差距——此刻他终于明白,夫子说的“读死书”究竟是什么意思了。
饭后,孩子们帮着收拾碗筷。外村来的几个大孩子主动接过洗碗的活儿,小些的帮忙擦桌子、扫地。没有人吩咐,却做得自然。
林守业看在眼里,心中欣慰。这些孩子,都是懂事的。
收拾停当,天已完全黑了。廊下挂起灯笼,昏黄的光晕染出一片温馨。孩子们照例要在堂屋做会儿课业——这是林家不成文的规矩,晚饭后大家一起读书写字,大的带小的。
可今晚,林守业给妹妹使了个眼色。
林守英会意,转身进了里屋。再出来时,手里端着一个大大的青花瓷盘。
盘子里,躺着两个果子。
红得透亮,饱满圆润,每个都有两个成人拳头大小。灯光下,果皮泛着诱人的光泽,一股清甜馥郁的香气幽幽散开,瞬间盈满了整个堂屋。
所有孩子都停住了动作。
罗威武的笔“啪嗒”掉在桌上,眼睛直勾勾盯着盘子,喉结上下滚动。其他孩子也差不多,一个个睁大眼睛,屏住呼吸。
“这……这就是……”秦向北的声音有点发颤。
“对,这就是咱家树上结的果子,”林守英笑呵呵地把盘子放在中央的大桌上,“今儿给村里人都分了,也给你们留了两个。来,都尝尝,甜甜嘴。”
堂屋里静了一瞬,随即爆发出欢呼!
“谢谢林奶奶!李爷爷!”
“谢谢林爷爷!”
“谢谢文柏叔!文松叔!”
“谢谢果果,谢谢秀茹!”
孩子们围拢过来,道谢声此起彼伏。最初那点若有若无的不安,此刻烟消云散。林爷爷……真的留给他们了!
林守英拿出早就准备好的小刀,将果子均匀切开。果肉是莹润的乳白色,汁水丰沛,每一刀下去,那香气就更浓一分。
孩子们排着队,每人领到一块。捧在手里,像捧着什么珍宝。
罗威武第一个忍不住,小小咬了一口——
然后整个人僵住了。
甜。不是糖的那种甜,是清透的、带着花果香的甜,从舌尖一直蔓延到心底。
果肉细腻得几乎不用嚼,入口就化开,汁水丰盈得像是喝了一口仙露。
咽下去后,口腔里还留着淡淡的回甘,整个人从里到外都舒坦起来。
“怎么样?”旁边的宋望远小声问。
罗威武说不出话,只重重点头,眼圈居然有点红。他长这么大,从没吃过这么好吃的果子。
其他孩子也陆续吃起来。堂屋里安静极了,只有细微的咀嚼声。每个人脸上都是同一种表情——陶醉的、幸福的、不可思议的。
文良琮吃得很慢。他先仔细看了看果肉的纹理,又闻了闻香气,才小小咬下一口。果肉在口中化开后,他微微一怔。
不止是甜。
一股温润的暖意顺着喉咙滑下去,缓缓散向四肢百骸。白日读书的疲惫、练字时手腕的酸涩,竟在这暖意中悄然缓解。
头脑也清明起来,昨日夫子讲的那段一直不太明白的经文,此刻忽然有了新的理解……
他抬起头,看向窗外那棵在夜色中静静伫立的果树,心中掀起巨浪。
这到底是什么树?
为何它的一切——花、果——都如此不同寻常?
“果核别扔,”秀茹温柔的声音拉回他的思绪,“可以喂给乖乖它们吃,它们可爱吃了。”
孩子们闻言,都小心翼翼地把果核收好,放在桌上专门准备的陶碗里。这些果核,明日又要拿去喂小院的那些“宝贝”了。
林守业坐在上首,看着这群吃得心满意足的孩子,目光最后落在文良琮身上。这少年方才望树沉思的模样,他看见了。
是个敏锐的孩子。
他端起茶杯,轻轻啜了一口。罢了,敏锐也好。平华村的将来,正需要这样能看出不同、又能守住分寸的年轻人。
夜深了。
外村孩子们结伴回宿舍,一路上还在兴奋地讨论着今晚的饺子、香猪崽,还有那终生难忘的红果子。
文良琮走在最后,回头望了一眼。
林家院子的灯笼还亮着,昏黄的光晕里,隐约可见那棵果树挺拔的轮廓。
院门内,林守业站在廊下,目送着孩子们远去的背影。
林文柏走到父亲身边,轻声道:“爹,文良琮那孩子……”
“看出来了,”林守业缓缓道,“是个心里有数的。这样也好——往后这村子要往前走,光靠咱们自家人不够,总得有外人能看懂、能帮衬。”
“您是说……”
“不急,”林守业摆摆手,“日子还长。先看看,慢慢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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