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袍老人约定的三日之期,转瞬即至。
这三日里,初始之城像一台精密的机器,高速运转。
城东废墟的清理完成大半,残存的污染被白素的星辉之力彻底净化。
无痕和林战重新布置了城防体系,将镜域的部分规则融入城墙,让防御拥有了“映照”和“反弹”的特性。
塔影老人则完全掌控了镜域核心,如今那座高塔的塔尖,日夜流转着十二色的规则光辉,像一根定海神针,镇住整座城市的规则根基。
而王起,大部分时间都在静室中调息。
左手伤口被灰袍老人的绿光暂时压制,黑色褪去,只留下一道浅灰色的疤痕。
疤痕不痛不痒,但王起能感觉到,深处那股异种规则波动并未消失,只是沉睡了。
它像一颗埋在血肉里的种子,等待合适的时机,便会破土而出。
慕容九和白素轮流守在静室外。
两人很少交谈,但有一种默契——当王起调息时,她们便是他最坚实的护法。
慕容九的剑意如屏障般笼罩静室四周,任何风吹草动都逃不过她的感知。
白素则在庭院中布下星辉阵法,既能辅助王起稳定规则,也能预警外界的规则异动。
第三日黄昏,夕阳如血。
王起走出静室时,慕容九和白素同时起身。
“准备好了?”慕容九问。
王起点头,左手无意识地摩挲着那道浅灰色疤痕:“走吧。”
他们没有惊动其他人。只对塔影老人传了一道神念,告知去向。
老人没有阻拦,只回了一句话:“规则之井的‘三问’,答案不在口中,而在心中。”
三人出了城门,走向荒野深处。
灰袍老人在约定的地点等候——那是一处干涸的河床,河床上布满光滑的鹅卵石,石头上刻着古老的、无人能识的纹路。
老人依旧穿着那身灰袍,提着幽绿灯笼,站在河床中央,像一尊立了万年的石像。
“来了。”他看到三人,微微点头,“走吧,路还远。”
他转身,走向河床上游。
王起三人跟上。
越往上游走,河床的石头越大,纹路越密。
那些纹路在暮色中微微发光,像活着的蚯蚓在石头表面游走。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类似檀香的气味,但细闻之下,又夹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腐朽。
走了约莫一个时辰,天色完全暗了下来。
灰袍老人手中的灯笼,成了唯一的光源。
幽绿色的火焰跳跃着,将众人的影子投在河床上,拉得很长,扭曲成诡异的形状。
“快到了。”老人忽然开口,“前面就是‘界碑’。”
前方河床尽头,立着一块巨大的黑色石碑。
石碑高十丈,宽三丈,通体漆黑,表面光滑如镜。
镜面中倒映出众人的身影,但那些倒影是扭曲的、残缺的——王起的倒影少了一只左手,慕容九的倒影持剑的手在滴血,白素的倒影眉心星痕黯淡无光。
“界碑倒映的是你们内心的‘缺憾’。”
灰袍老人说,“不用在意,每个人都有缺憾。重要的是,能否带着缺憾继续前行。”
他走到石碑前,伸手按在碑面上。
幽绿的火焰从灯笼中流出,顺着他的手臂蔓延到石碑上。
火焰所过之处,石碑表面浮现出密密麻麻的银色文字,那些文字在跳动、重组,最后凝聚成一句话:
“叩问本心者,方可入井。”
石碑缓缓向两侧分开,露出后方一条向下的阶梯。
阶梯很长,深不见底,两侧的墙壁上镶嵌着发光的晶石,晶石的光芒是冰冷的蓝色,照得整条通道幽邃诡异。
“我送到这里。”灰袍老人停下脚步,“下面的路,只能你们自己走。规则之井的守护者不喜欢外人打扰,我若进去,反而会引发不必要的冲突。”
他顿了顿,看向王起。
“记住,三问的答案没有对错,只有‘真’与‘不真’。守护者能看透你的本心,若你说谎,或自欺欺人,便会被永远困在井中。”
王起点头:“明白。”
他率先踏上阶梯。
慕容九和白素紧随其后。
阶梯盘旋向下,走了约莫百级,温度开始下降。
不是寒冷的下降,而是“存在感”的下降——每下一步,就感觉自己轻了一分,仿佛血肉、骨骼、灵魂都在被稀释。
“这是规则稀释。”白素轻声说,“我们在靠近规则本源,所以自身的规则会被同化、稀释。必须守住心神,否则会彻底消散。”
她眉心的星痕亮起,撑开一片星辉区域,暂时抵消了稀释效应。
慕容九的紫电剑也发出低鸣,剑意如屏障般护住三人。
王起则靠左手的规则印记,硬扛着稀释继续向下。
又走了百级,前方豁然开朗。
一个巨大的地下洞穴。
洞穴中央,有一口井。
井口不大,直径不过三尺,井沿由一种半透明的晶体砌成,晶体内部流淌着七彩的光芒。
井中无水,只有一片不断旋转的、灰白色的雾气。
雾气每旋转一圈,就会释放出磅礴的规则波动,那波动纯净、古老,仿佛来自世界的源头。
而在井边,坐着一个人。
一个看不清面容的人。
他穿着一件宽大的白色长袍,袍子没有任何纹饰,朴素得像一张白纸。
他的脸上蒙着一层朦胧的光,五官模糊,只有一双眼睛是清晰的——那双眼睛没有瞳孔,只有两片旋转的星云。
“来了。”守护者开口,声音很轻,却直接在灵魂中响起,“坐。”
井边有三块石头,呈三角形排列。
王起三人各自坐下。
守护者的目光落在王起身上,星云般的眼睛缓缓旋转。
“第一问,”他说,“你为何握刀?”
问题很简单,却直指本心。
王起沉默了片刻,答道:“最初是为了活下去。后来是为了保护在乎的人。现在……是为了走一条属于自己的路。”
“路在何方?”
“不知道。”王起如实说,“但我会继续走。”
守护者眼中星云旋转的速度慢了一瞬。
“真。”他缓缓道,“但不全。”
他看向慕容九:“你为何握剑?”
慕容九挺直脊背:“为父报仇,为心中不平,为……不拖累在意的人。”
“若报仇无望,不平难平,在意之人无需你护,你还握剑吗?”
慕容九愣住了。
良久,她轻声说:“我不知道。”
“真。”守护者点头,又看向白素,“你为何承星痕?”
白素抚着眉心:“为传承星辉文明,为不辜负族人的牺牲,为……找到属于自己的星空。”
“若文明注定消亡,牺牲已成定局,星空遥不可及,你还承吗?”
白素闭上眼睛,星痕光芒微微波动。
“我会承。”她睁开眼,眼神坚定,“因为这是我的选择,不是责任,不是负担,是选择。”
守护者眼中星云骤然亮起。
“善。”
他重新看向王起。
“第二问,”他说,“若为护一城,需杀一人,此人无辜,杀否?”
王起眉头紧皱。
这个问题,他经历过。
在雾城,在锈城,在镜域……每一次选择都关乎生死,关乎取舍。
“不杀。”他说。
“为何?”
“因为一旦开了这个头,就会有第二次,第三次。”
王起缓缓道,“今日为护一城杀一无辜,明日便可能为护一国杀百无辜。底线一旦突破,便再无底线。”
“若那人是自愿赴死呢?”
“那我会尊重他的选择。”王起说,“但不会主动要求。”
守护者沉默。
良久,他问慕容九:“若为报仇,需杀一人,此人该死,但杀他会牵连无辜,杀否?”
慕容九握紧剑柄:“不杀。”
“为何?”
“仇恨是我一个人的事,不该让无辜者承担。”她的声音很冷,但很坚定,“我会找到其他方法。”
守护者又看向白素:“若为传承文明,需牺牲一人,此人自愿,你会同意吗?”
白素想起大祭司,想起三百族人。
她的眼眶红了,但声音很稳:“不会。文明的延续,不该建立在牺牲之上。我会找到别的路,哪怕那路更难,更远。”
守护者眼中星云剧烈旋转。
“善,大善。”
他站起身,白袍无风自动。
“第三问,”他的声音变得恢弘,仿佛整个洞穴都在共鸣,“若为守护一切,需牺牲自己,你会吗?”
问题很直接。
王起三人同时怔住。
然后,几乎同时,三人开口:
“会。”
守护者笑了。
虽然看不清面容,但能感觉到他在笑。
“为何?”他问。
王起说:“因为这是我的责任。”
慕容九说:“因为这是我的选择。”
白素说:“因为这是我的道。”
守护者看着他们,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缓缓抬手,指向规则之井。
“井中的规则本源,能净化一切污染,也能补全一切缺憾。”
他说,“但每一次净化,都会消耗本源。如今井中的本源,只够净化一人。”
他看着王起。
“你手上的污染,若不清除,七日内必会爆发,届时你会异化,会污染整座城市,会害死所有你在乎的人。”
他又看向慕容九和白素。
“而你们两人,虽然现在无碍,但体内都有隐患——慕容九的剑意与时间规则冲突,三年内必遭反噬;白素的星痕承载过重,五年内必会崩溃。若入井净化,不仅能清除隐患,还能让修为更进一步。”
他顿了顿。
“现在,选择权在你们。”
“一人入井,三人受益。”
“谁入?”
洞穴陷入死寂。
只有井中雾气旋转的细微声响。
王起看向慕容九,看向白素。
两人也看向他。
眼神复杂。
但没有任何犹豫。
慕容九第一个开口:“王起入。他的污染最急,也最危险。”
白素点头:“我同意。而且他是守护者,他强,则城安。”
王起却摇头:“不。我的污染可以另想办法,但你们的隐患是慢性的,拖得越久越难治。你们入。”
“王起!”慕容九急了,“别犯傻!你死了,这座城市怎么办?我们怎么办?”
“我不会死。”王起看着她,眼神温柔,“我答应过你,要一起走下去。”
他转向守护者:“让她们入井。”
守护者没有回答。
只是静静地看着三人争执。
良久,他忽然叹了口气。
“罢了。”
他伸手,对着井中雾气轻轻一引。
三道雾气如龙般从井中升起,分别笼罩王起、慕容九、白素。
“你们三人的答案,我都满意。”守护者的声音带着笑意,“所以,我破例一次。井中本源,三人同享。”
雾气入体。
王起感觉到左手疤痕处,那股沉睡的异种规则波动,如冰雪遇阳般迅速消融。
同时,体内十二种规则之力在雾气的冲刷下,变得更加精纯、更加圆融。
慕容九的剑意与时间规则的冲突被调和,紫电剑发出一声欢快的鸣响。
白素的星痕光芒大盛,那些沉重的负担被雾气洗涤,变得轻盈而灵动。
净化持续了约莫一炷香时间。
当雾气散去时,三人都感觉到,自己脱胎换骨。
守护者的身形开始淡化。
“规则之井的本源消耗殆尽,我也该沉睡了。”
他的声音越来越轻,“记住你们今日的选择。未来之路,或许还会有类似的抉择。但无论何时,都不要忘记——”
他的身影彻底消散前,留下最后一句话:
“真正的守护,从不是牺牲。”
“而是……让所有人都活下去。”
话音落尽,洞穴中只剩下那口枯井。
和三个沉默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