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规则之井返回时,荒野已入夜。
没有月亮,也没有星辰,天空是一块厚重的、墨色的绒布,低低地压在头顶。
风从远方吹来,带着砂砾和枯草的味道,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低语。
那低语不是声音,而是规则层面的波动,像无数根细针轻轻刺着耳膜。
王起走在最前,左手掌心的浅灰色疤痕已经彻底消失,皮肤光滑如初。
但他能感觉到,疤痕消失的地方,规则之力更加凝实,仿佛那道伤痕从未存在过,反而成了淬炼的烙印。
体内十二种规则之力圆融流转,如江河归海,生生不息。
慕容九和白素跟在两侧。
慕容九的紫电剑归鞘,但剑鞘上隐隐有雷光流转,那是时间规则与剑意完美融合后的外显。
她的步伐轻盈了许多,眼神却更加沉静,像一口深潭,映不出波澜,却藏着雷霆。
白素的星痕恢复了温润的光泽,不再有之前的沉重感。
她走路的姿势依旧端庄,但眉宇间多了一分释然。
星辉之力在她周身形成淡淡的银色光晕,与夜色交融,仿佛她本身就是一颗行走的星辰。
三人沉默地走着。
规则之井中的净化,不仅仅是力量的提升,更是心境的洗礼。
守护者最后那句话——“真正的守护,从不是牺牲,而是让所有人都活下去”——像一颗种子,种在了他们心里。
但如何让所有人都活下去?
在黑星的威胁下,在规则残渣的侵蚀下,在这片充满未知和危险的新世界里,这几乎是一个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前方出现了火光。
是灰袍老人的灯笼。
他站在干涸的河床边,幽绿的火焰在灯笼中静静燃烧,映着他苍老的脸。
看到三人归来,他微微点头,眼中闪过一丝欣慰。
“看来,守护者认可了你们。”他说。
“多谢前辈指引。”王起抱拳。
灰袍老人摆手:“不必谢我。我只是一个引路人,路是你们自己走的。”
他顿了顿,望向荒野深处,“黑星退去后,我一直在观察它的动向。它没有走远,而是在九城废墟的更深处蛰伏。它在积蓄力量,下一次来袭,会比之前更猛烈。”
“九城废墟……”王起重复这个名字,“那里究竟有什么?”
“有规则的残骸,有文明的墓碑,有所有被‘渊’牺牲掉的存在最后的哀嚎。”
灰袍老人的声音很低,像在诉说一个古老的秘密,“三万七千年前,‘渊’为了构筑平衡体系,将九座试验城全部献祭。”
“城中的居民,城里的规则,甚至城池本身,都被碾碎,化作构筑新世界的基石。”
他抬起手中的灯笼,幽绿的光芒照亮了河床上那些刻着纹路的石头。
“这些石头上的纹路,就是当年九座城的规则烙印。它们散落在这里,像一座座无名的墓碑。”
王起看着那些纹路,忽然想起在规则之井中,净化时感受到的那些古老、悲伤的规则波动。
那是不是就是九城废墟的“回响”?
“黑星就是从那片废墟中诞生的?”慕容九问。
“是,也不是。”灰袍老人摇头,“黑星的本质,是九座城规则残渣聚合后,产生的‘集体意识’。”
“它憎恨‘渊’,憎恨平衡,憎恨所有后来者。”
“但它最憎恨的,是它自己——因为它知道自己只是残渣,只是怨念,永远不可能成为完整的存在。”
“所以它想吞噬其他规则,补全自己?”白素轻声说。
“对。”灰袍老人叹息,“但它错了。规则的补全,不是靠吞噬,而是靠‘理解’和‘接纳’。”
“就像你们在规则之井中经历的那样,只有真正理解了自己的缺憾,接纳了它,才能变得完整。”
他看向王起。
“你的左手,现在感觉如何?”
王起抬起左手,五指缓缓握紧:“前所未有的好。规则之力圆融,没有任何滞涩。”
“那是因为你接纳了那道伤痕。”灰袍老人说,“黑星留下的污染,本质是它自身的‘不完整’在你规则中的投射。”
“你通过净化,不仅清除了污染,还理解了那种‘不完整’的本质。现在,你对黑星的规则,有了抗性。”
“抗性?”
“对。”灰袍老人点头,“下次再面对黑星,它的规则侵蚀对你效果会大打折扣。”
“但这也意味着,它会把你视为最大的威胁,不惜一切代价除掉你。”
王起沉默。
这不算好消息,但也不算坏消息。
至少,他有了对抗的资本。
“前辈,”慕容九忽然开口,“如果我们主动前往九城废墟,找到黑星的源头,有没有可能彻底解决它?”
灰袍老人看着她,眼神复杂。
“有。”他说,“但很危险。九城废墟深处,不仅有黑星,还有当年被献祭的无数怨灵,有扭曲的规则陷阱,有连‘渊’都不敢触碰的禁忌区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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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且,那里时间和空间都是混乱的,一步踏错,就可能永远迷失。”
他顿了顿。
“更重要的是,黑星在废墟中是‘主场作战’。它的力量会得到极大增强,而你们的规则之力,反而会受到压制。”
“但如果我们不去,它迟早会卷土重来。”王起说,“到那时,初始之城可能撑不住。”
灰袍老人沉默了。
良久,他缓缓道:“你们真想好了?”
王起看向慕容九,看向白素。
两人都对他点头。
眼神坚定,没有任何犹豫。
“想好了。”王起说,“与其被动防守,不如主动出击。”
灰袍老人叹了口气。
“好吧。”他从怀中取出一张泛黄的皮卷,递给王起,“这是九城废墟的地图,是我当年跟随‘渊’探索时绘制的。”
“但已经过去三万七千年,废墟里的情况可能已经大变,只能做个参考。”
王起接过皮卷,展开。
皮卷上绘着九座城的轮廓,彼此相连,形成一个诡异的九宫图案。
图案中心,标注着一个红色的点,旁边写着两个字:“心渊”。
“心渊?”王起一愣,“那不是……”
“对,就是你经历过的那个心渊。”灰袍老人说,“但废墟里的心渊,和你在规则试炼中经历的不同。”
“那是真实的心渊,是‘渊’当年最终被困的地方,也是黑星诞生的温床。”
他指着地图上的一条虚线。
“这条路线,是相对安全的路径。沿着它走,可以避开大部分危险区域,直达心渊外围。但能否进入心渊,就看你们的造化了。”
王起仔细记下路线,将皮卷收起。
“多谢前辈。”
灰袍老人摆摆手:“去吧。记住,在废墟里,不要相信你们看到的任何东西,包括你们自己。”
他转身,提着灯笼,缓缓走向荒野深处。
身影渐渐模糊,最后消失在夜色中。
仿佛从未出现过。
王起三人站在原地,望着老人消失的方向,久久不语。
夜风吹过,带着荒野的寒意。
也带着废墟深处,那些古老、悲伤的规则回响。
“什么时候出发?”慕容九问。
“明天。”王起说,“回去交代一下,准备必要的补给,明天一早就走。”
白素点头:“我去准备一些星辉药剂,废墟里规则混乱,药剂或许能帮我们稳定心神。”
三人返回初始之城。
城墙上,塔影老人已经等候多时。
他似乎早就知道王起三人的决定,没有多问,只是递过来三枚灰白色的晶体。
“这是镜域核心的碎片。”他说,“戴在身上,可以在危急时刻,强行打开一次镜域通道,把你们拉回来。”
“但只能用一次,而且会对镜域造成永久损伤,非到绝境,不要使用。”
王起接过晶体,感受到其中蕴含的庞大规则之力。
“多谢。”
塔影老人摇头:“别说谢。这座城市,还有我,都欠你一条命。”
他顿了顿,“活着回来。”
王起重重点头。
这一夜,初始之城很安静。
但王起能感觉到,整座城市都在“注视”着他。
那些居民,那些被净化的灵魂,那些刚刚开始新生活的人们,都在无声地为他祈祷。
他坐在院子里,擦拭着“孤陨”。
刀身映着月光,倒映出他的脸。
那张脸,已经褪去了少年的青涩,多了风霜,多了坚毅,也多了……责任。
慕容九推门进来,手里提着两坛酒。
“喝点?”她问。
王起点头。
两人在院子里坐下,对饮。
没有太多话,只是偶尔碰一下酒坛,喝一口。
酒很烈,烧喉,但暖身。
“王起,”慕容九忽然开口,“如果这次回不来,你后悔吗?”
“不后悔。”王起说,“但我会遗憾。”
“遗憾什么?”
“遗憾没能看到这座城市真正繁荣起来,遗憾没能……和你一起走得更远。”
慕容九的脸微微红了。
好在夜色深,看不清楚。
她低下头,轻声说:“那就一定要回来。”
“嗯。”
两人继续喝酒。
月光洒在院子里,像一层薄薄的银霜。
而在遥远的废墟深处。
那颗黑星,缓缓睁开了“眼睛”。
它感觉到了。
感觉到了王起体内的规则变化,感觉到了那股让它厌恶又渴望的“完整”气息。
它发出了无声的咆哮。
废墟中,无数扭曲的阴影开始蠕动。
像一群嗅到血腥味的鲨鱼。
朝着初始之城的方向。
朝着王起的方向。
缓缓汇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