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星退去后的第三天,初始之城开始清理战场。
城东的居民区毁了三分之一,融化的房屋像一滩滩凝固的黑色蜡油,街道上铺着厚厚的灰烬——那是行尸被净化后的残渣。
空气中弥漫着铁锈和焦炭的味道,偶尔有风吹过,会卷起黑色的尘埃,像一场小型的、沉默的雪。
王起站在城墙上,望着那片废墟。
左手掌心的伤口已经结痂,但痂是黑色的,像一小块凝固的阴影。
伤口深处那种微弱的、不属于他的规则波动,三天来不仅没有消散,反而越来越清晰。
它像一颗种子,在血肉中缓慢生长,每一次心跳都让它更深入一分。
他尝试用规则之力净化它,但无效。
那种波动与他的力量同源,却又截然不同——就像同一棵树上的两根树枝,看似一体,实则各自生长。
“又在看伤口?”慕容九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她换了身干净的紫色劲装,头发重新束起,但脸色依旧有些苍白。
三天前那一战,她消耗太大,到现在还没完全恢复。
紫电剑挂在腰间,剑鞘上多了几道新的划痕。
“嗯。”王起没有回头,“它在变强。”
“白素怎么说?”
“她也没办法。”王起转过身,靠在城墙上,“星辉之力能感应到它的存在,但无法解析它的本质。白素说,它像是一种……‘标记’。”
“标记?”
“黑星留下的标记。”王起抬起左手,看着那块黑色的痂,“可能是一种定位,也可能是一种侵蚀的开始。”
“白素推演了星象,说如果不能在七天内清除它,它就会生根,到时候可能就剥离不了了。”
慕容九沉默了片刻。
“那就剥离它。”她说,“现在,趁它还没生根。”
“怎么剥?”王起苦笑,“我用尽了所有方法,它就像长在我身上一样。除非……”
他顿了顿。
“除非什么?”
“除非斩掉这只手。”王起说,“连带着那块血肉,一起斩掉。”
慕容九的脸色变了。
“不行!”
“只是可能。”王起放下手,“白素还在研究其他方法。她说也许可以用星辉之力和我的规则之力共鸣,尝试‘冲刷’掉它。”
“但成功率不高,而且可能会伤到我的规则根基。”
两人都沉默了。
风吹过城墙,带着废墟的焦味。
良久,慕容九轻声说:“王起,你有没有想过……离开这里?”
王起一愣。
“离开?”
“对。”慕容九看向远方,荒野的尽头,天空与大地交接处一片朦胧,“这座城市已经稳定下来了,居民们学会了战斗,塔影老人也能维持规则运转。”
“如果我们离开,去找到黑星的源头,从根源上解决它,也许比在这里被动防守更好。”
她说得很慢,但很清晰。
显然已经想了很久。
“而且,”她补充道,“你的伤口。如果黑星的标记真的是一种定位,那我们留在这里,就等于把整个城市暴露在它的视线下。”
“如果我们离开,至少可以把危险引走。”
王起沉默了。
他看着慕容九,看着那双坚定的、紫色的眼睛。
然后,他摇头。
“我不能走。”
“为什么?”
“因为我是守护者。”王起说,“我答应过要守护这座城市,守护这里的每一个人。如果我走了,就是背弃承诺。”
“但如果你留下,可能会害了所有人。”慕容九的声音提高了,“王起,这不是意气用事的时候!”
“黑星的力量你看到了,它下一次来,只会更强!我们守得住一次,守得住两次,但能守住十次、百次吗?”
她的眼睛红了。
不是愤怒,是急。
急王起的固执,急这座城市可能面临的灾难,急他手上那块该死的黑色伤口。
王起看着她,很久很久。
然后,他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
“你说得对。”他说,“但还不是时候。”
他转身,望向城墙外的荒野。
“黑星退去时,我在它的规则波动中,捕捉到了一点信息。”
他缓缓道,“它来自‘九城废墟’的更深处,一个连‘渊’都没有探索过的地方。”
“那里是规则残渣的源头,也是所有遗憾和怨念的最终归宿。”
“如果我们去那里,能找到彻底消灭它的办法?”
“也许。”王起点头,“但去那里需要准备。需要更完整的规则之力,需要能抵御深层污染的手段,需要……有人留在城里,维持规则运转,防止黑星调虎离山。”
他看向慕容九。
“所以,我会去。但不是现在。等白素研究出暂时压制伤口的方法,等无痕和林战把城防体系完善,等塔影老人彻底掌控镜域的力量……那时候,我才敢离开。”
慕容九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没有说出口。
她知道王起说得对。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莽撞的行动只会带来更大的灾难。
但等待,同样煎熬。
就在这时——
城墙下的荒野上,出现了一个人影。
一个穿着灰色长袍、戴着兜帽的人,正从荒野深处走来。
他的脚步很慢,很稳,每一步都踏在焦黑的土地上,却几乎没有发出声音。
他手中拄着一根木杖,杖头挂着一盏灯笼,灯笼里燃着幽绿色的火焰。
“那是谁?”慕容九警惕地握紧剑柄。
王起眯起眼睛。
他感觉不到那个人的规则波动——不是没有,而是完全内敛,像一口深不见底的古井。
灰袍人走到城墙下,停下脚步。
他抬起头,兜帽下露出一张苍老的脸。
脸上布满皱纹,像干涸的河床,但眼睛很亮,亮得像两颗打磨过的黑曜石。
“请问,”他的声音沙哑,但很温和,“这里是初始之城吗?”
王起和慕容九对视一眼。
“是。”王起答道,“你是谁?”
“一个旅人。”灰袍人说,“从很远的地方来,走了很久的路。听说这里有一座新生的城市,收留所有无家可归的灵魂,所以想来看看。”
他的语气很自然,像在说一件寻常事。
但王起注意到,他手中的灯笼,那幽绿色的火焰,在靠近城墙时,微微跳动了一下。
那是……对城市规则的反应?
“城里现在不接待外人。”慕容九冷声道,“请回吧。”
“哦?”灰袍人似乎并不意外,只是笑了笑,“是因为黑星的威胁吗?”
王起的瞳孔微微一缩。
“你知道黑星?”
“知道一些。”灰袍人点头,“我在路上看到了它退去的轨迹。很强大的存在,但也很……可怜。”
“可怜?”
“是啊。”灰袍人叹了口气,“它本是规则的守护者,却因为一次错误的选择,变成了规则的囚徒。”
“现在它想挣脱,想找回自由,但方法错了。它以为吞噬其他规则就能补全自己,却不知道那只会让它越陷越深。”
他的话里带着一种悲悯。
但王起不敢放松警惕。
“你到底是什么人?”他问。
灰袍人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缓缓摘下兜帽。
露出一头花白的头发,和额头上一个淡淡的、银灰色的印记。
那印记的形状,王起很熟悉。
是“渊”的印记。
“我是‘渊’的同行者。”灰袍人轻声说,“三万七千年前,我与他一同探索规则之源,一同建造九座城,一同面对最终的选择。他选了留下,我选了离开。”
他顿了顿,看着王起。
“而现在,我回来了。”
“为了什么?”
“为了帮你。”灰袍人说,“也为了帮黑星。”
他抬起手中的灯笼。
幽绿色的火焰突然大盛,化作一道光柱,射向王起的左手!
王起想躲,但那光太快,瞬间就笼罩了他的左手!
黑色伤口在绿光中剧烈跳动,像一颗挣扎的心脏!
“你做什么?!”慕容九拔剑!
但王起抬手制止了她。
因为他感觉到,那股绿光不是在攻击,而是在……治疗。
伤口深处的黑色波动,在绿光的照耀下,开始缓慢消退。
虽然速度很慢,但确实在消退。
三息后,绿光散去。
灰袍人脸色苍白了几分,显然消耗不小。
但他笑了。
“暂时压制住了。”他说,“但根还在。要想彻底清除,你需要去一个地方。”
“哪里?”
“九城废墟的最深处。”灰袍人说,“那里有一座‘规则之井’。井中流淌着最纯净的规则本源,能洗净一切污染。”
他顿了顿。
“但去那里很危险。井的周围,盘踞着比黑星更古老、更扭曲的存在。而且,要进入井中,你需要先通过‘三问’。”
“三问?”
“规则之井的守护者会问你三个问题。”
灰袍人解释道,“答对了,你能进入井中,获得净化。答错了,你会被井吞噬,成为规则的一部分。”
他看着王起。
“你,敢去吗?”
王起沉默着。
他看着左手,伤口处的黑色已经淡了许多,但那种微弱的波动依然存在。
他看着慕容九,看着她眼中的担忧。
他看着身后的城市,看着那些在废墟中忙碌的身影。
然后,他点头。
“敢。”
灰袍人笑了。
笑得欣慰,也笑得有些复杂。
“好。”他说,“三天后,我来接你。”
他重新戴上兜帽,转身,走向荒野深处。
身影渐渐模糊,最后消失在天际线上。
只留下王起和慕容九站在城墙上,望着他消失的方向,久久无言。
风吹过,带着荒野的尘沙。
也带着一种新的、未知的预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