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星分裂的瞬间,整座初始之城的规则开始哀鸣。
那不是声音的哀鸣,而是更深层的、仿佛世界根基被撬动的震颤。
街道的青石板缝隙里渗出黑色的粘液,粘液如活物般蠕动,爬上墙壁,爬上窗棂,爬上每一个早起行人的鞋底。
房屋的木结构开始弯曲、变形,像被无形的手揉捏的面团。井水变黑,散发出铁锈与腐肉混合的腥气。
城东居民区,第一道黑色光柱落下的地方,已经变成了一片“活”的禁区。
房屋融化后重组成扭曲的、仿佛内脏般的结构,墙壁表面浮现出脉搏般的跳动。
街道上,原本早起的居民们停下了脚步——他们的眼睛开始变黑,从瞳孔中心向外蔓延,像滴入清水的墨。
但这一次,异变的速度比墓园更快,更彻底。
他们没有经历“复活”的过程,没有保留记忆碎片,而是直接变成了另一种东西。
行尸。
不,比行尸更糟。
他们的身体还保持着人形,但皮肤下有什么东西在蠕动,像无数条虫子在皮下钻行。
他们的动作僵硬,但速度极快,像提线木偶被无形的手操控。
他们不再说话,只是发出“嗬嗬”的、仿佛漏气风箱般的声音。
而当他们看到王起等人冲进街区时,所有行尸同时转头。
成百上千双纯黑色的眼睛,齐刷刷地盯了过来。
“散开!”王起低喝,身形如电,率先冲入尸群!
“孤陨”出鞘的刀光,不再是温柔的银白,而是冰冷的、杀意凛然的灰白。
刀锋所过之处,行尸如割草般倒下——不是被斩断,而是被刀中蕴含的规则之力直接“抹除”。
它们的身体在触及刀光的瞬间就化作飞灰,连那点规则残渣都没留下。
但行尸太多了。
而且它们似乎有某种“学习”能力。
第一次王起一刀斩灭三只,第二次同样角度的一刀,行尸们学会了躲避——
它们以诡异的角度扭曲身体,虽然还是被刀光波及,但只损失了半截躯体,剩下的部分继续扑来。
“它们在适应你的刀法!”慕容九的声音从右侧传来。
她那边战况同样激烈,紫电剑的雷光在尸群中炸开一片片空地,但空地很快又被新的行尸填满。
她的剑法快、狠、准,但行尸们似乎也在学习她的节奏,几次险些被它们预判到剑路。
白素在后方,星辉之力撑开一片纯净区域,暂时挡住了从侧面涌来的行尸。
但她脸色苍白,额头的汗珠不断滴落——星辉之力对规则污染的净化效果显着,但消耗也巨大。
她已经感觉到体内的力量在飞速流失。
无痕和林战在另一条街道作战。
无痕的身影在尸群中闪烁,短刃每一次刺出都会精准地切断行尸的“规则连接线”,让它们暂时僵直,再由林战的重剑砸碎。
但这方法效率太低,尸群的数量却仿佛无穷无尽。
王起一边挥刀,一边观察。
他注意到,所有行尸的行动,都隐隐与天空中的两颗黑星同步。
黑星的光芒闪烁一次,行尸们的动作就整齐一分。
而当他的刀斩灭行尸时,黑星会微微暗淡一瞬,但很快又恢复,甚至更亮。
黑星在“收集”数据。
收集他的刀法数据,收集慕容九的剑法数据,收集所有人的战斗方式、规则运用、力量特性。
然后,用它那超越理解的运算能力,优化行尸的战术。
这是一场不公平的战争。
一方是血肉之躯,会累,会受伤,会死。
另一方是规则造物,无穷无尽,不断进化。
但王起没有退。
他不能退。
因为身后就是城市的核心区,那里还有更多未受污染的居民。
如果他们挡不住,整座城都会沦陷。
“王起!”慕容九忽然厉喝,“看天上!”
王起抬头。
只见那两颗黑星,不知何时,已经移动到了城市正上空。
两颗星之间,开始浮现出一条细细的、黑色的“线”。
线越来越粗,越来越清晰。
最后,变成了一座“桥”。
一座完全由黑暗构成的、连接两颗黑星的桥梁。
桥上,缓缓浮现出一个身影。
人形,但看不清面容,全身笼罩在流动的黑暗之中。
只有一双眼睛是清晰的——那是两颗微缩的黑星,在它眼眶中缓缓旋转。
它站在桥上,低头俯瞰城市,俯瞰战场,俯瞰王起。
然后,它抬起手。
五指张开,对准王起。
没有声音,没有光芒,没有能量波动。
但王起感觉到,自己周围的规则,开始“崩解”。
不是被攻击,而是被“否定”。
脚下的青石板,从“石板”的概念被否定,变成了“不存在”。
他身形一沉,差点坠入突然出现的虚空。
左手灰白印记光芒一闪,强行用“存在”规则稳住那片区域,青石板重新凝聚。
但紧接着,空气被否定,呼吸变得困难。光线被否定,视线陷入黑暗。
甚至连“距离”的概念都被否定——明明那身影还在高空,但王起感觉它就在面前,伸手可触。
这是比行尸更可怕的攻击。
直接攻击“存在”本身。
“王起!”白素的惊呼传来,星辉之力如潮水般涌来,试图稳固王起周围的规则。
但她的力量在黑星的否定面前,如杯水车薪。
慕容九想冲过来,但被尸群死死缠住。
无痕和林战也在苦战。
王起独自站在规则崩解的中心,左手印记的光芒疯狂闪烁,十二种规则之力在体内奔涌、冲突、试图对抗这种根本性的否定。
但黑星的层次太高了。
它就像是规则的“源头”之一,拥有对规则的根本定义权。
除非……
王起忽然想起了什么。
他想起了镜域里,那个银灰色眼睛的倒影说的话:“你太软弱了,你舍不得慕容九,放不下白素,在乎无痕和林战……这些感情和牵绊,让你无法发挥规则之力的真正威力。”
当时他觉得那是错的。
但现在,面对黑星这种级别的敌人,他开始怀疑——
也许,纯粹的、绝对的规则之力,才是唯一的对抗方式?
他闭上眼睛。
左手印记中,十二种规则之力开始剥离那些“人”的部分。
剥离对慕容九的牵挂,剥离对白素的承诺,剥离对这座城市的责任,剥离所有属于“王起”这个人的情感和记忆。
他要变成纯粹的“规则执行者”。
就像镜域里那个倒影一样。
无情,无欲,绝对理性,绝对强大。
他感觉到,自己的力量在升华。
灰白印记的光芒,从温暖变成冰冷,从包容变成锋利。
他重新睁开眼睛时,眼中的银灰色,已经彻底失去了人性的温度。
“对,就是这样。”高空桥上的身影,第一次发出了声音。那声音非男非女,仿佛是无数规则震动的和声。
“剥离人性,拥抱规则。这才是你该走的路。”
王起抬起左手。
这一次,他没有拔刀。
只是伸出食指,对着高空的身影,轻轻一点。
“否定。”
他用了同样的招式。
但不是否定对方的存在,而是否定对方对规则的“定义权”。
两道无形的力量在空中碰撞。
没有巨响,没有冲击波。
但整个初始之城,所有人都感觉到了一瞬间的“失重”——仿佛整个世界被抽空了根基,然后又重新填满。
高空桥上,那个身影晃动了一下。
它眼眶中的两颗微缩黑星,旋转速度慢了一拍。
“有趣。”它说,“你开始理解了。但还不够。”
它双手抬起,在胸前合拢。
两颗黑星的光芒,通过黑暗桥梁连接,汇聚在它掌心,凝聚成一柄纯黑色的长矛。
矛尖对准王起。
“这一矛,会斩断你与‘人’的最后联系。”它说,“然后,你会成为我的同类。我们一起,重塑这个错误的世界。”
长矛投出。
速度不快,但所过之处,规则崩解,空间湮灭,连时间都出现了断层。
王起能感觉到,这一矛如果真的击中自己,确实会如它所说——斩断所有与人的联系,让他彻底变成规则的傀儡。
他可以躲。
以他现在升华后的力量,躲开这一矛不难。
但身后是慕容九,是白素,是无痕和林战,是整座城市。
他不能躲。
那么,只能接。
用刚刚剥离人性的、纯粹的规则之力,硬接这一矛。
他双手虚握,左手印记中十二种规则之力全部涌出,在身前凝聚成一面灰白色的盾。
盾成型的瞬间,黑色长矛刺到。
矛尖与盾面接触的刹那——
时间静止了。
不是真的静止,而是那个瞬间发生的一切太快、太复杂,连思维都跟不上。
王起只“看”到:
盾碎了。
矛也碎了。
但碎掉的矛尖,有一缕黑暗,刺穿了他的左手掌心,钻进了灰白印记。
然后,他听到了声音。
不是黑星身影的声音。
而是……他自己的声音。
从他内心深处传来,带着笑意:
“终于……等到这个机会了。”
那是镜域里,那个银灰色眼睛的倒影的声音。
它没有消失。
它一直潜伏在规则印记深处,等待王起剥离人性的瞬间,等待他防御出现破绽的瞬间。
现在,它等到了。
黑暗侵入印记,与倒影残留的力量结合,开始疯狂侵蚀王起的意识。
“王起!”慕容九的厉喝如惊雷般炸响!
不是从远处传来,而是直接从灵魂深处炸响!
王起猛地一震!
眼中的银灰色剧烈波动,人性的光芒重新亮起!
他咬牙,左手狠狠拍向自己的额头!
不是自杀,而是用最粗暴的方式,将侵入的黑暗和倒影残留,全部逼出体外!
一口黑色的血喷出。
血落在地上,腐蚀出一个深坑。
高空桥上的身影,微微一顿。
“居然……挣脱了?”它的声音里第一次出现了惊讶,“人性……有这么强的力量?”
王起喘息着,单膝跪地,左手撑地,掌心还在滴血。
但他抬起头,看着高空的身影,笑了。
笑得很疲惫,但眼神清明。
“你不懂。”他说,“人性不是弱点。”
“是……底线。”
话音落下的瞬间,他左手猛地按地!
不是攻击,而是……共鸣!
与整座初始之城的规则共鸣!
与所有居民的希望共鸣!
与慕容九的剑、白素的星、无痕的影、林战的战意共鸣!
整座城市,亮起了光。
不是他一个人的光。
是所有人的光。
光芒汇聚,在他身后,凝聚成一个巨大的、模糊的、但温暖如朝阳的虚影。
虚影抬起手,对着高空的黑星桥梁,轻轻一拍。
桥梁碎了。
桥上的身影闷哼一声,倒退三步。
两颗黑星的光芒,同时黯淡了三成。
“这是……”它看着城市中亮起的光芒,看着王起身后的虚影,声音里充满了不解,“集体意志?不可能……规则残渣的世界,怎么可能诞生这种东西……”
王起缓缓站起。
身后的虚影与他融为一体。
他的眼睛,重新变回了属于人的、温暖的颜色。
“你输了。”他说,“不是输给我,是输给这座城里的每一个人。”
高空的身影沉默了很久。
然后,它笑了。
笑声里没有愤怒,没有不甘,只有一种复杂的、难以言说的情绪。
“也许吧。”它说,“但游戏还没结束。”
话音落落,两颗黑星开始缓缓上升,远离城市。
那个身影也随之淡化,消失。
尸群失去了控制,纷纷倒地,化作黑色的灰烬。
危机暂时解除。
但王起知道,黑星还会回来。
而且下一次,它会准备得更充分。
他抬头,望着黑星消失的方向,左手无意识地握紧。
掌心,被黑暗侵蚀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
而在伤口深处,他感觉到,有一缕极其微弱的、不属于他的规则波动,正在缓慢滋长。
那是什么?
他不知道。
但他有种预感——
那会是下一场战争的关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