刀在手，却没有立刻挥出。
王起看着那些围上来的“复活者”，看着他们脸上熟悉的笑容，听着他们热情的招呼，握刀的手指节泛白。
他能感觉到，左手的灰白印记在剧烈跳动，十二种规则之力在体内奔涌，催促他出刀——
这些“复活者”的本质是规则残渣的聚合体，是污染，是威胁，必须清除。
但他也能看到，这些“复活者”眼中的黑暗深处，偶尔会闪过一缕微弱的、属于“人”的光。
那是阿牛生前最后的记忆碎片：对翠花的承诺，对未来的憧憬，对这座城市的眷恋。
那是老王惦记要还的柴刀，李婶担心的二娃咳嗽，张哥想听的新说书先生。
这些细微的、真实的记忆碎片，被规则残渣吸收、模仿，成了它们“人性”的装饰。
但装饰再逼真，终究是假的。
假的吗？
王起忽然想起镜域里那些倒影。
那些也是“假”的，是他自己的可能性分支。
但当他斩碎它们时，那些被净化的自我残渣，却补全了他灵魂的缺失。
那么这些“复活者”呢？
它们体内那些真实的记忆碎片，如果被净化，能否回归那些逝者的灵魂，让他们真正安息？
“王起！”慕容九的低喝打断了他的思绪。
一个“复活者”——那个胖厨子，已经走到了王起面前三步处，伸着手，笑呵呵地说：
“守护者大人，您最爱吃的红烧肉，我今早刚炖上，火候正好，跟我回去尝尝？”
它的手即将碰到王起的胳膊。
紫电剑的雷光骤然亮起！
慕容九的剑，比王起的刀更快。
不是斩向胖厨子，而是斩向它伸出的手——剑光精准地贴着它的手腕划过，斩断了那只手与身体的连接，却没有伤到身体分毫。
断手落地，没有流血，而是化作一滩黑色的、蠕动的粘液。
胖厨子愣住了。
它低头看着自己消失的手腕，又看了看地上的粘液，脸上露出困惑的表情：“我的手……怎么没了？”
然后它抬头，看向慕容九，眼神依旧纯黑，但表情变得委屈：“慕容姑娘，你为什么要砍我的手？我还要用这手给你做菜呢……”
它的声音很真诚，委屈也很真实。
真实到让慕容九握剑的手，微微颤抖。
她咬紧嘴唇，没有说话，只是剑尖指向胖厨子的咽喉。
其他“复活者”看到这一幕，都停下了脚步。
它们的笑容消失了。
但不是变成愤怒或敌意，而是……悲伤。
阿牛走上前，挡在胖厨子身前，看着王起，眼神哀伤：“守护者大人，我们做错了什么？我们只是想活着，想像以前一样，在城里过日子，娶妻生子，吃饭睡觉。这也不行吗？”
它的声音哽咽了。
身后的“复活者”们，也都露出悲伤的表情。
墓园里弥漫着一种诡异的、令人窒息的悲伤氛围。
白素的星痕剧烈闪烁，她在用星辉之力抵御这种氛围的侵蚀。她能感觉到，这种悲伤不是伪装——
这些“复活者”真的在悲伤，为“不被接纳”而悲伤，为“想要像人一样生活却做不到”而悲伤。
“它们……”白素的声音有些发颤，“它们在痛苦。”
王起闭上眼睛。
他能感觉到，整座墓园，甚至整座城市，都在黑星的影响下，规则开始扭曲。
那些“复活者”体内的记忆碎片，正在与规则残渣更深层次地融合，产生某种……畸形的“自我意识”。
它们开始真的以为自己是活人。
开始真的拥有情感。
开始真的……痛苦。
这是比单纯的行者更可怕的污染——因为它会让人下不去手。
“黑星……”王起睁开眼睛，望向夜空中的那颗黑色星辰，“你的目的，就是这个吗？让我亲手斩碎这些‘像人’的东西，让我背负更深的罪孽，让我在守护和屠杀之间崩溃？”
黑星沉默。
但墓园里的悲伤氛围，更浓了。
“复活者”们开始哭泣。
不是号啕大哭，而是低声啜泣，像一群被抛弃的孩子。
阿牛跪了下来，对着王起磕头：“守护者大人，求您了，让我们留下来吧。我们不会伤害任何人，我们只是想……有个家。”
其他“复活者”也跟着跪下。
黑压压一片，跪在墓园里，对着王起磕头。
眼泪从它们纯黑色的眼睛里流出来，是黑色的泪，滴在地上，腐蚀出一个个小坑。
慕容九的剑尖在颤抖。
白素闭上眼睛，不忍再看。
就连林战和无痕，也都握紧了兵器，但眼神里是挣扎。
王起看着这一幕，很久很久。
然后，他收刀。
“孤陨”归鞘的声音很轻，但在寂静的墓园里格外清晰。
“都起来吧。”他说。
“复活者”们愣住了，抬起头，纯黑色的眼睛里满是茫然。
“守护者大人……您答应了？”阿牛的声音里带着难以置信的惊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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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王起摇头，“我不会答应。因为你们确实不是活人，你们的存在会污染这座城市，会让更多的人死去。”
“那您……”
“但我也不能杀你们。”王起说，“不是因为下不去手，而是因为——杀了你们，那些真实的记忆碎片，就会彻底消散。”
“那些属于阿牛、老王、李婶、张哥……属于所有战死者的最后一点痕迹，就会永远消失。”
他顿了顿。
“所以，我给你们另一个选择。”
左手抬起，掌心对准墓园中央。
灰白印记中，十二种规则之力开始流动，但不是攻击性的流动，而是一种温柔的、包容的流转。
“镜域的力量，能‘映照’真实。”
王起轻声说，“我能用这股力量，将你们体内的记忆碎片剥离出来，保存下来。而那些规则残渣的部分，我会净化。”
他看着阿牛：“你会消失。但阿牛的记忆，阿牛对翠花的承诺，阿牛想要的生活，都会保留下来。将来如果有可能，这些记忆也许能找到新的归宿。”
阿牛——或者说占据阿牛身体的那个存在——沉默了。
良久，它问：“那……我还能见到翠花吗？”
“不能。”王起如实回答，“你会消失。”
“但阿牛的记忆……会保留？”
“会。”
它又想了想，然后笑了。
笑得有些苦涩，但眼神里的黑暗，旋转的速度慢了下来。
“那……好吧。”它说，“虽然我不知道‘我’是谁，但如果是阿牛的愿望……我想帮他实现。”
它闭上眼睛，张开双臂。
“来吧。”
其他“复活者”们面面相觑。
然后，一个接一个，它们都闭上了眼睛，张开了双臂。
墓园里，跪着几十个“人”，闭着眼，仰着头，像在等待一场洗礼。
王起深吸一口气。
左手掌心的灰白印记，光芒大盛！
不是攻击性的光芒，而是一种柔和的、银白色的光。
光芒如月光般洒落，笼罩整个墓园。
光芒中，“复活者”们的身体开始透明。
从边缘开始，一点点化作光点。那些光点有两种颜色：一种是纯净的银白色，那是被剥离的记忆碎片；一种是污浊的暗红色，那是被净化的规则残渣。
银白色的光点汇聚在一起，在空中旋转，形成一个个小小的、发光的“记忆结晶”。
暗红色的残渣则被光芒进一步净化，最后化作无害的灰色尘埃，随风飘散。
整个过程很安静。
没有惨叫，没有挣扎。
那些“复活者”们在消失的最后一刻，脸上都带着释然的表情。
当最后一个“复活者”完全消散时，墓园恢复了平静。
空中悬浮着三十七颗银白色的记忆结晶，像三十七颗小小的星星。
王起伸出手，结晶们自动飞入他左手的灰白印记中，被妥善保存。
他抬头，看向黑星。
黑星依旧沉默。
但王起能感觉到，它散发出的规则波动，有了一丝微不可察的……赞赏？
“你满意了？”王起冷冷地问。
黑星没有回应。
只是缓缓地，开始移动。
不是上升或下降，而是……分裂。
从一颗星，分裂成两颗。
两颗黑星，并列悬挂在夜空中。
然后，从两颗星的中心，射下两道黑色的光柱。
这一次，目标不是墓园。
而是——
城东的居民区。
城西的市集。
光柱落下处，房屋开始融化，街道开始变形，行人开始……异化。
黑星开始了第二轮“复活”。
规模更大，范围更广。
王起看着那两颗黑星，眼神冰冷。
他明白了。
这不是考验，也不是游戏。
这是一场战争。
一场规则层面的、不死不休的战争。
“慕容，白素，无痕，林战。”他开口，声音很平静，“准备战斗。这一次，我们不留手了。”
慕容九握紧紫电剑，眼神坚定：“早就该这样了。”
白素点头，星痕光芒亮起。
无痕和林战，也做好了准备。
王起拔刀。
“孤陨”出鞘，刀身映出夜空中的两颗黑星，映出这座他誓死守护的城市。
也映出他自己那双冰冷的、不再犹豫的眼睛。
“黑星，”他对着夜空说，“既然你要战——”
“那便战。”
话音落下的瞬间，他纵身跃起！
刀光如虹，斩向最近的那道黑色光柱！
战争，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