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星悬在月旁,像一滴浓墨滴入清水,缓慢晕开,染黑了半边夜空。
初始之城的居民们都看到了这颗星。
它出现得毫无征兆,前一瞬夜空中只有银月独照,下一瞬黑星就已挂在那里,静默,深邃,散发着一种不祥的、仿佛能吸收一切光线的暗沉。
塔顶,王起看着那颗星,左手掌心的灰白印记微微发烫。
不是预警,而是某种更深层的共鸣——那颗星散发出的规则波动,与他体内的规则之力,产生了诡异的“共振”。
不是相吸,也不是相斥,而是一种……同源感。
“它是什么?”慕容九站在他身侧,伤口已经被白素的星辉之力简单处理过,但脸色依旧苍白。
她仰头看着黑星,紫电剑在鞘中低鸣,不是战意,而是不安。
白素匆匆登上塔顶,眉心的星痕光芒闪烁不定,像风中残烛:“星象轨迹全乱了。我推演了三次,每次结果都不一样。”
“第一次显示黑星是‘湮灭’的象征,三天内城市会毁灭;第二次显示它是‘新生’的预兆,会有前所未有的机遇降临;第三次……第三次直接崩坏了推演星图,星辉之力反噬,我吐了血。”
她的嘴角确实还残留着一丝血迹,眼神里是掩饰不住的惊惧:“我从没见过这样的天象。”
“它不在任何星辉典籍的记载中,也不符合任何已知的规则逻辑。”
“它就像……一个‘错误’,强行插进了这个世界的规则体系里。”
王起沉默着。
他抬起左手,掌心对准黑星。
灰白印记的光芒流转,试图解析黑星的规则构成。
但反馈回来的信息是一片混沌——不是无法解析,而是黑星的规则本身就在不断变化、扭曲、自我否定。
前一瞬它表现出“锈城”的凝固特性,下一瞬就变成了“水城”的流动,再下一瞬又切换成“光城”的暴露……
它在模仿。
不,不是模仿。
是在“遍历”所有已知的规则形态。
“它在学习。”王起缓缓开口,“学习我们这个世界的规则体系,然后……适应它。”
“学习?”无痕也上了塔顶,他的暗器铺子今晚没人,索性过来看看,“一颗星星会学习?”
“不是星星本身。”王起摇头,“是星星背后的‘存在’。黑星只是一个载体,一个观察点。真正的主体,还在更远的地方。”
他指向夜空深处。
那里,黑星的光芒边缘,隐约可见一丝丝极细的、暗红色的纹路。
纹路如蛛网般蔓延,连接向不可见的虚空深处。
“那些纹路……我在哪儿见过。”
林战挠着头,忽然一拍大腿,“对了!行者的攻击!城墙上那些污染液体里,就有类似的纹路!”
王起眼神一凝。
确实。
黑星的规则波动,与行者的污染同源,但更纯粹,更……高级。
如果说行者是规则残渣的聚合体,那么黑星背后的存在,可能就是规则残渣的“源头”,或者更准确地说——是所有规则残渣最终汇聚、提纯、进化后,诞生的某种……“意识体”。
就在这时,黑星突然亮了。
不是变亮,而是从中心处,射出一道细细的、纯黑色的光柱。
光柱直射而下,目标不是城市,也不是高塔,而是——
城西的墓园。
“不好!”王起脸色一变,纵身从塔顶跃下!
慕容九等人紧随其后。
墓园在城西三里外,原本是一片安静的、埋葬战死者的地方。
此刻,黑星光柱精准地照射在墓园中央,那片最新立起的墓碑林上。
光柱所过之处,墓碑开始融化。
不是高温熔化,而是“存在”层面的消解。
石碑像蜡烛般软塌、流淌,碑上的字迹模糊、消失,最后整块石碑化作一滩黑色的、粘稠的液体。
液体渗入地下,消失不见。
而那些埋在地下的尸体——
王起赶到时,正好看到第一具尸体破土而出。
不是腐烂的尸体,也不是僵尸。
而是一具……崭新的、完整的、仿佛刚刚死去不久的身体。
是三天前战死在城墙上的一个居民,名叫阿牛,二十岁,使一把朴刀。
此刻他从坟墓中爬出来,身上的伤口消失了,衣服完好无损,脸色红润,呼吸均匀。
但他睁开眼睛时,眼瞳是纯黑色的。
没有眼白,没有瞳孔,只有两团旋转的、仿佛能吞噬光线的黑暗。
阿牛——或者说,占据阿牛身体的东西——缓缓转头,看向赶来的王起等人。
然后,它笑了。
笑得自然,温和,甚至带着点憨厚——就像阿牛生前常有的那种笑容。
但它的眼睛,是纯粹的黑暗。
“守护者大人。”它开口,声音和阿牛一模一样,“您来了。”
王起握紧刀柄:“你是谁?”
“我是阿牛啊。”它笑着说,“您不记得我了?三天前在城墙上,我还跟您说过话呢。我说等我攒够了钱,就娶隔壁豆腐坊的翠花,您还说给我包个大红包。”
它的语气,它的表情,它的每一个细微动作,都和阿牛生前毫无二致。
但王起能感觉到,这具身体里没有灵魂。
只有一团冰冷的、不断变化的规则残渣,在模仿着阿牛的记忆和行为模式。
“阿牛已经死了。”王起说,“你不是他。”
“死了?”它歪了歪头,做出困惑的表情,“没有啊,我不是活得好好的吗?您看,我有心跳,有呼吸,会说话,会走路。”
“哦对了,我还记得翠花最喜欢吃东街的桂花糕,每次发了饷银我都会买两块给她送去……”
它说着,从怀里掏出一块油纸包。
油纸打开,里面是两块桂花糕,还冒着热气,散发着甜香。
一切都真实得可怕。
但王起知道,那桂花糕也是规则模仿出来的幻象。
“黑星给了你新的生命。”王起盯着它,“代价是什么?”
“代价?”它想了想,“没有代价啊。黑星大人很仁慈,它看我们死得太惨,就给了我们第二次机会。不只是我,大家都复活了。”
话音刚落,墓园里的其他坟墓,也开始松动。
一具接一具“尸体”破土而出。
全都是三天前战死的人。
他们站起来,拍掉身上的泥土,互相打招呼,聊着生前的琐事,像一群刚睡醒的邻居在清晨寒暄。
“老王,你昨天借我的柴刀还没还呢。”
“李婶,你家二娃的咳嗽好点没?”
“张哥,今晚去茶馆听说书不?新来了个先生,讲得可好了。”
一切如常。
除了他们的眼睛,都是纯黑色的。
慕容九握紧紫电剑,手在颤抖。
这些复活的人里,有她认识的面孔——那个总是憨笑的胖子厨子,那个爱害羞的年轻裁缝,那个嗓门很大的铁匠老婆。
他们现在都“活”过来了,有说有笑,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他们的眼睛……
“王起……”慕容九的声音有些干涩,“怎么办?”
白素也在颤抖。
星辉之力告诉她,这些“人”体内没有任何生命迹象,只有纯粹的规则残渣在运转。
但他们表现得如此……正常。
正常到让人不忍心下手。
王起沉默了很长时间。
他看着那些“复活者”在墓园里走动、交谈、甚至有人开始清理墓碑周围的杂草——虽然墓碑已经融化了,但他们好像没注意到。
然后,他开口:
“你们知道自己已经死了吗?”
墓园突然安静了。
所有“复活者”同时停下动作,转过头,看向王起。
他们的脸上,依旧带着温和的笑容。
但眼神里的黑暗,旋转得更快了。
“死了?”阿牛——或者说占据阿牛身体的那个存在——笑了笑,“守护者大人,您真会开玩笑。我们这不都活得好好的吗?”
“那你们的眼睛是怎么回事?”王起问。
“眼睛?”它摸了摸自己的眼眶,“眼睛怎么了?不是好好的吗?”
它转头问旁边的“老王”:“老王,我眼睛有问题吗?”
老王咧嘴笑:“没问题啊,亮得很。”
又问“李婶”:“李婶,您看我眼睛怪不怪?”
李婶摆手:“不怪不怪,比生前还精神呢。”
所有“复活者”都笑了起来,笑声爽朗,真诚。
但他们所有人的眼睛,都是纯黑色的。
王起明白了。
这些“复活者”自己不知道自己的异常。
它们的认知被扭曲了,它们真的以为自己还活着,真的以为一切正常。
这是比单纯的行者更可怕的东西。
行者至少知道自己是怪物,会直接攻击。
而这些“复活者”,它们会以“正常人”的姿态融入城市,生活,交流,甚至……相爱,结婚,生子。
而它们体内的规则残渣,会在这个过程中,悄无声息地污染整座城市。
“仁慈?”王起看着夜空中的黑星,冷笑,“你管这叫仁慈?”
黑星静静悬挂,没有回应。
但墓园里的“复活者”们,开始向王起等人走来。
它们脸上带着热情的笑容,伸着手,像要拥抱久别重逢的亲人。
“守护者大人,别站着了,回家吃饭吧。”
“慕容姑娘,你的伤好了吗?我家炖了鸡汤,给你补补。”
“白素姑娘,今晚星星真亮啊,你肯定喜欢。”
它们围上来。
眼神纯黑,笑容真诚。
王起拔刀。
刀身映出黑星的光,映出那些纯黑的眼睛,映出他自己冷峻的脸。
他知道,这一刀斩下去,斩的不仅是规则残渣。
还有这些“人”生前的记忆,他们未完成的愿望,他们对这个世界的最后一点眷恋。
但他必须斩。
因为这座城市,他必须守护。
哪怕要亲手斩碎这些温暖的幻象。
哪怕要背负更深重的罪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