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月褪去后的第七天,初始之城开始清理废墟。
西城墙的缺口用规则之力暂时封住,像一道半透明的、流动的水晶墙,墙外是荒原,墙内是忙碌的人群。
战死者的尸体已经安葬在城东的墓园,新立的墓碑排成一片沉默的森林。
受伤的人在药铺里治疗,白素用星辉之力帮他们净化体内残留的污染,但有些人的肢体已经异化,无法逆转,只能截断。
死亡人数:一百三十七人。
伤者:四百二十一人。
城市核心规则的损耗:三成。
塔影老人站在修复中的城墙下,身形比之前更加透明,仿佛一阵风就能吹散。
他看着忙碌的人群,眼中没有悲悯,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平静。
“这只是开始。”他对身边的王起说,“行者不会放弃。它们尝到了鲜活规则的味道,就像鲨鱼闻到了血。下一次攻击,会更快,更猛,更……诡异。”
王起没有回答。
他的眼睛望着城外荒原的尽头,那里依然笼罩着一层淡淡的、灰白色的雾气。
雾气深处,那双银灰色的眼睛,再没有出现过。但那种被注视的感觉,始终没有消失。
“那双眼睛是谁?”王起问。
“不知道。”塔影老人摇头,“‘渊’留下的记录里没有相关记载。但根据规则共鸣推测,可能是九座城规则残渣聚合到一定程度后,诞生的‘意识体’。就像雾影一样,只是更强大,更完整。”
他顿了顿。
“也可能……是你自己的‘倒影’。”
王起转头:“什么意思?”
“规则之力是一把双刃剑。”塔影老人说,“你使用它们的同时,它们也在影响你。”
“当你的力量达到某个临界点时,可能会在现实层面投射出你的‘另一面’。”
“那可能是你的恐惧,你的欲望,你的遗憾,或者……你认为自己应该成为、却没有成为的样子。”
“你是说,那是我自己?”
“可能。”塔影老人看着王起,“你体内的十一种规则之力已经初步融合,但还不够稳定。”
“在极端情况下,它们可能会分裂,形成独立的‘人格’。城外那双眼睛,或许就是你的某个‘人格’在外界的投影。”
王起沉默。
他想起了心渊中的选择,想起了“渊”当年面对的刀与书。
如果他当时选择了另一条路,现在的自己会是什么样子?
“有办法确认吗?”他问。
“有。”塔影老人说,“但很危险。你需要进入‘镜域’。”
“镜域?”
“城市规则深处的一个夹层空间,那里倒映着所有居民内心的‘另一面’。”
塔影老人解释,“正常情况下,镜域是封闭的,防止居民被自己的倒影影响。”
“但行者的攻击污染了城市规则,镜域出现了裂缝。这几天,已经有人报告说在镜子里看到了‘另一个自己’,有些人甚至因此发疯。”
王起想起昨天白素提到的事:药铺的伙计在打水时,看到井里的倒影在对他冷笑;
武馆的学徒在擦剑时,看到剑身上映出的自己满脸血污;
就连慕容九也说,昨夜练剑时,看到剑光中闪过一个陌生的影子。
原来都是镜域泄露的征兆。
“如果那双眼睛真的是我的倒影,”王起说,“那么在镜域里,我应该能见到它。”
“对。”塔影老人点头,“但你要小心。镜域里的倒影拥有和本体同等的力量,甚至可能更强——因为它们没有道德约束,没有情感牵绊,只有纯粹的欲望和本能。”
“如果你在镜域里被倒影杀死,那么现实中的你也会死,而倒影会取代你,走出镜域。”
王起懂了。
这是另一场战斗。
一场与自己内心的战斗。
“我去。”他说。
塔影老人没有劝阻,只是递给他一块灰白色的石头。
石头表面光滑如镜,能照出人影,但人影是扭曲的、模糊的。
“这是‘镜钥’。”老人说,“拿着它,到城市中央的喷泉旁,午夜时分,将石头投入水中。水面会打开通往镜域的入口。”
“记住,你只有三个时辰。三个时辰后,无论是否找到答案,都必须出来。否则,入口关闭,你会永远困在里面。”
王起接过石头。
石头很凉,像握着一块冰。
“另外,”塔影老人补充,“你最好一个人去。镜域对人多者会产生排斥,容易引发规则乱流。”
王起点头。
他转身,走向城内。
街道上的居民看到他,纷纷停下手中的活计,对他躬身行礼。
眼神里有感激,有敬畏,也有担忧。他们知道,是这个人挡住了行者的第一波攻击,保住了城市。
但他们也知道,这个人身上的气息,越来越不像“人”了。
慕容九在城东的墓园。
她站在新立的墓碑前,手里拿着一束刚摘的野花。
墓碑上刻着七个名字,都是她带上的城墙、却没有带下来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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紫电剑插在身旁的泥土里,剑身上的雷光黯淡,像在默哀。
王起走到她身边。
“我要去一个地方。”他说,“可能需要几天。”
慕容九没有回头:“危险吗?”
“有点。”
“需要我帮忙吗?”
“这次不用。”
慕容九沉默了片刻,然后说:“白素在找你。她说星象显示,今夜有‘双月凌空’的异象,恐怕会有变故。”
双月凌空?
王起抬头看天。
天空湛蓝,白云悠悠,没有任何异常。
但白素的星象推演从未错过。
“我知道了。”他说,“我会在午夜前回来。”
“如果回不来呢?”
王起看着她的侧脸。
慕容九依然没有转头,但握着花束的手,指节微微发白。
“我会回来的。”王起说,“我答应过你,要一起走下去。”
慕容九的肩膀轻轻一颤。
然后,她终于转过头,看着他。
眼睛很红,但没有泪。
“记住你说的话。”她说,“如果你食言,我就去那个地方找你,把你揪出来。”
王起笑了。
很淡,但很真实。
“好。”
他转身离开。
走远后,慕容九才松开紧握的花束,野花散落一地。
她蹲下身,一片一片捡起花瓣,眼泪终于掉下来,滴在泥土里,无声无息。
王起来到白素的住处。
门前挂着的星象仪正在自动旋转,仪盘上的星辰图案闪烁不定。
白素坐在院中的石凳上,面前摊开一卷星图,星图上的轨迹混乱不堪,像一团乱麻。
听到脚步声,她抬起头。
“你来了。”她的声音有些疲惫,“星象显示,今夜子时,天空会出现两轮月亮。一轮银白,一轮暗红。”
“这是‘镜月交叠’的天象,意味着现实与虚幻的边界会变得模糊。如果在那时进入镜域,危险会增加十倍。”
“但我必须去。”王起说。
白素看着他,良久,轻轻叹了口气。
“我知道劝不住你。”她从怀中取出一枚星辉结晶,递给王起,“这是用星痕之力凝聚的‘锚点’。”
“进入镜域后,如果迷失方向,或者遇到无法对抗的危险,捏碎它。”
“星辉之光会为你指引回来的路,同时我也会感应到,带人去接应你。”
王起接过结晶。
结晶是温的,像一颗小小的心脏。
“谢谢。”
白素摇头:“不要说谢。我们是一起的。”
她顿了顿,低声说:“慕容姐姐刚才来找过我,她哭了。虽然她背对着我,但我知道。”
“王起,你可能觉得自己在做正确的事,但别忘了,有人在等你回来。”
王起握紧结晶。
“我知道。”
他转身离开。
白素看着他的背影,手指无意识地抚摸着眉心的星痕。
星痕微微发烫,像在预警什么。
午夜将至。
王起来到城市中央的喷泉旁。
喷泉由白玉砌成,池水清澈见底,水面上漂浮着几片落叶。
池底铺着各色鹅卵石,在月光下闪闪发光。
他拿出镜钥石头。
石头在手中微微震动,像在催促。
天空中,果然出现了异象。
东方的天际,一轮银白的月亮缓缓升起。
而西方的天际,一轮暗红的月亮,也在同时升起。
两轮月亮一左一右,悬在天空两端,月光交汇处,空间开始扭曲,像水面上的涟漪。
就是现在。
王起将石头投入水中。
石头入水的瞬间,池水没有溅起水花,而是像镜子一样裂开一道缝隙。
缝隙扩大,形成一个旋转的、灰白色的漩涡。
漩涡深处,能看到无数个重叠的、扭曲的倒影。
王起深吸一口气,纵身跃入漩涡。
身体穿过水面的瞬间,他感觉到一阵刺骨的冰冷。
不是水的冰冷,而是规则的冰冷。
下一刻,他站在了一个完全由镜子构成的世界里。
地面是镜子,墙壁是镜子,天空也是镜子。
镜子里倒映出无数个他——有的年轻,有的苍老,有的持刀,有的空手,有的在笑,有的在哭,有的浑身浴血,有的纯净如雪。
而在所有倒影的最深处,有一双眼睛。
银灰色的眼睛。
正冷冷地看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