镜域没有声音。
脚步声被镜子吸收,呼吸声被镜子折射,连心跳声都被镜子无限复制、回荡,最后变成一种诡异的、仿佛千万人同时心跳的闷响。
王起站在镜面铺成的地面上,看着四面八方无数个自己的倒影。
那些倒影并不静止,它们在动——有的在拔刀,有的在收刀,有的在流血,有的在微笑,有的正用那双银灰色的眼睛冷冷地注视着他。
最靠近的一面镜子里,倒影忽然开口说话。
声音和王起一模一样,只是更冷,更空洞:
“你终于来了。”
王起看着那个倒影:“你就是城外的那双眼睛?”
“是,也不是。”倒影说,“我是你的一部分。是你斩掉的犹豫,是你抛弃的软弱,是你不敢面对的……另一个可能性。”
它从镜子里走出来。
不是穿镜而出,而是镜子像水一样波动,它的身体从二维变成三维,站在王起面前。
身高、相貌、衣着,甚至腰间那把“孤陨”的样式,都和王起完全相同。
唯一的区别是眼睛——它的眼睛是纯粹的银灰色,没有瞳孔,没有人性,只有规则的冰冷。
“镜域里有多少个这样的‘我’?”王起问。
“三十七个。”倒影说,“对应你三十七年来,每一个重要的抉择点。每一个抉择都分裂出一个‘如果当初选了另一条路’的你。有些弱,有些强,有些已经疯了,有些……正在等你。”
它抬起手,指了指镜域深处。
那里的镜子排列成一个巨大的迷宫,迷宫深处,隐约可见更多活动的身影。
“你要穿过迷宫,找到核心。”倒影说,“核心处有一个‘镜心’。拿到镜心,你就能控制镜域,甚至能利用镜域的力量强化城市防御。但前提是——你能活着走到那里。”
话音落下的瞬间,倒影拔刀。
不是真的“孤陨”,而是由镜子碎片凝结成的、灰白色的刀。
但刀身上的规则波动,与王起的刀一模一样。
刀光起。
王起侧身,刀锋擦着他的衣襟划过,在镜面上留下一道深深的裂痕。
裂痕中渗出暗红色的液体,像血,但更粘稠。
倒影的刀法很快,很精准,每一刀都指向王起的要害。
而且它似乎能预判王起的动作——因为本质上,它和王起拥有相同的战斗本能、相同的思考模式。
这不是与敌人的战斗。
是与自己的战斗。
王起没有拔刀。
他只是闪避、格挡、观察。
十招过后,他看出了端倪:这个倒影虽然拥有他的战斗技巧,但它没有“人”的部分。
它的刀法里没有情感,没有犹豫,没有那些属于人类的、微妙的迟疑和变通。
它是纯粹的规则执行者,像一台精准但僵化的机器。
第二十招,王起找到了破绽。
倒影一刀刺向他心脏,他侧身的同时,左手食指弹在刀身上。
不是用力弹开,而是用一种巧妙的、融合了水城流动之力的震动,干扰了刀身的规则结构。
镜子刀身出现裂纹。
倒影的动作停滞了一瞬。
就在这一瞬,王起拔刀。
真正的“孤陨”出鞘,刀光如电,斩过倒影的脖颈。
没有鲜血。
倒影的身体像镜子一样碎裂,化作无数片闪烁着银灰色光芒的碎片,散落一地。
碎片中,有一小团纯净的、银白色的光,自动飞入王起左手掌心,融入规则印记。
那是被净化的“自我残渣”。
王起继续前进。
迷宫的第一道关口,站着第二个倒影。
这个倒影更年轻,看起来只有二十岁出头,眼神里还带着少年的迷茫和冲动。
它握着一把木刀——那是王起七岁时,师父给他削的第一把刀。
“如果当初你没有离开师门,”年轻倒影开口,声音里有一种天真的残忍,“你现在可能已经继承了师父的武馆,娶了隔壁铁匠的女儿,生了两个孩子,每天教孩子们练刀,晚上和师父喝酒。平凡,但幸福。”
它举起木刀。
木刀上没有任何规则之力,但王起感觉到了一种沉重的、名为“遗憾”的压力。
“你后悔吗?”年轻倒影问。
“不后悔。”王起说。
“说谎。”年轻倒影笑了,“每个人都后悔。后悔没有走另一条路,后悔没有说某句话,后悔没有留住某个人。你也一样。”
木刀斩下。
不是物理攻击,而是“可能性”的攻击。
王起眼前浮现出画面:他真的留在师门,继承了武馆,娶了个朴实的姑娘,生了两个孩子。每天清晨教徒弟们练刀,傍晚和师父对饮,晚上抱着妻子入睡。
生活平静,没有杀戮,没有责任,没有这些沉重的命运。
画面很真实,真实到能闻到妻子头发上的皂角香,能听到孩子们的笑声,能感觉到师父拍他肩膀时手掌的温度。
那是他可能拥有的人生。
如果当初做了另一个选择。
木刀逼近。
王起闭上眼睛。
然后,他挥刀。
“孤陨”斩过木刀,木刀断裂。
画面破碎,那些温暖的声音和气味瞬间消失。
年轻倒影愣住了:“为什么……你能斩断?”
“因为那不是我的人生。”王起收刀,“我的人生在这里,在刀上,在这条路上。”
“可能不完美,可能很苦,但这是我自己的选择。我不需要‘如果’,我只要‘现在’。”
年轻倒影消散,化作第二团银白色的光。
王起继续前进。
迷宫里,一个接一个倒影出现。
三十七岁的、选择成为“平衡之神”的王起,眼中只有冰冷的规则。
二十五岁的、在第一次杀人后就崩溃的王起,握刀的手在颤抖。
十八岁的、爱上某个姑娘却不敢表白的王起,眼神躲闪。
甚至还有……七岁的、在破庙中哭泣的婴儿王起。
每一个倒影,都代表一段遗憾,一种可能,一个被放弃的自我。
王起没有停留。
他斩碎犹豫,斩碎软弱,斩碎恐惧,斩碎所有“如果”。
每斩一个,左手掌心的规则印记就更明亮一分,那些被净化的自我残渣,在补全他灵魂中缺失的部分。
他感觉到,自己离“完整”越来越近。
但与此同时,他也感觉到,镜域深处那双银灰色的眼睛,注视得越来越紧。
那不是倒影。
那是……本体。
当他走到迷宫核心时,三十七个倒影已经全部消散。
核心处没有镜子,只有一片纯白色的空间。
空间中央,悬浮着一颗心。
一颗完全由镜子构成的心脏,心脏表面倒映着无数张脸——全是王起的脸,但表情各异。
心脏在缓缓跳动,每跳动一次,就有一道镜光扫过空间,将空间中的一切都“复制”一份。
镜心。
而在镜心下方,站着一个人。
一个和王起一模一样,但眼神完全银灰色的人。
它的身体不是镜子构成,而是真实的血肉。
它腰间也挂着一把“孤陨”,刀身上的规则波动,甚至比王起的刀更强、更纯粹。
“你终于来了。”它开口,声音和王起完全相同,但没有任何情感波动,“我等你很久了。”
王起看着它:“你就是镜域的核心?”
“我是你。”它说,“是完整版的你。是你体内十一种规则之力完美融合后,应该成为的样子——纯粹的‘平衡执行者’。”
“没有感情,没有欲望,没有弱点,只有绝对的理性和绝对的规则。”
它拔刀。
刀出鞘的瞬间,整个镜域都在震动。
“你太软弱了。”它说,“你舍不得慕容九,放不下白素,在乎无痕和林战,甚至在乎这座城里那些无关紧要的居民。”
“这些感情和牵绊,让你无法发挥规则之力的真正威力。”
刀光起。
这一次,王起不得不全力应对。
因为眼前的这个“自己”,真的比他强。
不是力量上的强,而是“纯粹”上的强。
它的每一刀都完美无瑕,没有任何多余动作,没有任何情绪干扰,像一台为战斗而生的机器。
十招,王起左肩中刀。
二十招,右腿被划开一道口子。
三十招,它的刀尖已经抵在王起咽喉前三寸。
“看到了吗?”银灰色眼睛的王起说,“这就是差距。你赢不了我,因为你还是‘人’。而‘人’,是有极限的。”
王起喘息着,左手的规则印记在疯狂闪烁。
他在思考破局之法。
但对方似乎能读透他的想法,每一次他刚起念头,对方的刀就已经封死了那条路。
这是死局。
除非……
王起忽然笑了。
笑得有些苦涩,但眼神清明。
“你说得对,我还是‘人’。”他说,“但你知道吗?‘人’之所以是‘人’,不是因为有极限,而是因为……能突破极限。”
他左手猛地拍向自己的胸口!
不是自杀,而是将掌心的十一种规则印记,全部打入自己心脏!
“你要干什么?!”银灰色眼睛的王起第一次出现了情绪波动——震惊。
“我要做一件你永远做不到的事。”王起嘴角溢血,但笑容越发灿烂,“我要……相信别人。”
话音刚落——
镜域的入口处,传来剑鸣。
紫色的雷光,撕裂了镜域的屏障。
慕容九的声音,如惊雷炸响:
“王起!我来接你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