撞击声如雷鸣。
不是一声两声,而是连绵不绝的、仿佛整片天空在崩塌的轰鸣。
淡金色的光罩在撞击下剧烈波动,表面浮现出蛛网般的裂纹,裂纹中渗出暗红色的、粘稠的、像凝结血液般的液体——那是城市守护规则被污染的标志。
王起从高塔的虚空中脱离,站在塔顶的真实世界。
雨停了,但天空不是蓝色。
是血红色。
一轮巨大的、猩红的月,悬挂在城市正上方。
月光如血,泼洒在街道、屋顶、行人的脸上,将一切都染上一层诡异的暗红。
那不是真正的月亮,是“行者”的规则污染具现化——血月当空,意味着它们已经侵入到城市的规则层面。
塔影老人站在王起身侧,身形已经半透明,像随时会消散的烟雾。
“你的时间不多了。”
他说,“血月完全成型时,光罩会碎。到时候,行者会像潮水一样涌进来。”
王起没有回答。
他只是看着那片血红色的天空,看着那轮巨大的血月,看着光罩外那些扭曲的、不断撞击的轮廓。
然后,他抬起左手。
掌心的十一种规则印记,此刻全部亮起。
不是融合后的柔和光芒,而是十一种颜色各自独立、彼此争辉的刺目光芒。
“你决定了?”塔影老人问,“燃烧所有规则,换取三百年屏障?”
“不。”王起摇头。
“那你要看着城市被毁?”
“也不会。”
王起转身,走下螺旋阶梯。
塔影老人愣了一瞬,然后跟了上去。
塔下,城市已经进入战时状态。
街道上的行人不见了,店铺全部关门,取而代之的是一队队武装起来的居民。
他们拿着各式各样的兵器——刀、剑、枪、戟,甚至还有农具和菜刀。
虽然大多数人脸上带着恐惧,但眼神坚定。
这是他们的城市,他们的家。
慕容九、白素、无痕、林战,四人已经在塔下等候。
看到王起下来,慕容九第一个开口:
“光罩最多还能撑一个时辰。城西已经出现局部崩溃,有三只行者钻了进来,被林战带人斩了,但我们死了七个弟兄。”
她的声音很冷静,但握剑的手在微微颤抖——不是恐惧,是愤怒。
“行者是什么东西?”无痕问,“它们好像……没有实体。”
“林战的重剑砸上去,会穿过它们的身体,只有灌注了规则之力的攻击才有效。”
“规则残渣的聚合体。”王起简单解释,“要杀它们,必须用规则之力对冲。”
他看向白素:“星辉之力有效吗?”
“有效。”白素点头,但脸色苍白,“但我的力量有限,最多只能同时对付十只。而外面的数量……成千上万。”
林战握着重剑,剑身上还残留着暗红色的污迹——行者的“血”。
他的眼神赤红,战魔体在疯狂示警,但他强行压制着:“老大,下命令吧。守,还是撤?”
“不守,也不撤。”王起说,“进攻。”
四人一愣。
“进攻?”慕容九皱眉,“外面至少有上万只行者,我们冲出去,等于送死。”
“不是冲出去。”王起看向城门方向,“是把它们引进来,在城里解决。”
“什么?!”林战瞪大眼睛,“引进来?那城市不是……”
“城市不会有事。”王起打断他,“因为我会在它们进来的瞬间,斩断它们与外界血月的联系。”
“失去血月的规则支持,它们的实力会下降七成,而且无法再生。”
他顿了顿。
“但要做到这一点,我需要有人去城墙上,吸引它们的注意力,让它们集中从一个方向突破。然后,在它们突破的瞬间,我会出手。”
“我去。”慕容九毫不犹豫。
“我也去。”林战跟上。
无痕没有说话,只是握紧了短刃。
白素看着王起,轻声问:“你有多少把握?”
“五成。”王起实话实说,“如果失败,城市会被污染,但不会立刻毁灭。我们可以退守内城,再想其他办法。”
“但如果成功呢?”
“如果成功……”王起望向血月,“我会找到操纵这些行者的‘源头’,然后斩了它。”
计划很简单,也很疯狂。
慕容九、林战、无痕,三人带着一百名最精锐的居民,登上西城墙。
那里是光罩最薄弱的地方,裂纹最多,暗红色的污染液体像瀑布一样从裂纹中流下,在城墙上腐蚀出一道道沟壑。
白素留在塔下,用星辉之力维持城市核心规则的稳定,防止污染进一步扩散。
王起则站在西城门内,距离城门百步的位置。
他闭上了眼睛。
左手掌心的十一种规则印记,开始缓慢旋转。旋转的速度越来越快,最后化作一团混沌的光球,悬浮在掌心上方。
光球中,十一种颜色交织、碰撞、融合,迸发出毁灭性的能量波动。
城墙上。
慕容九看着光罩外那些行者的真容。
那是一种难以形容的怪物——没有人形,没有固定的形态,只是一团不断蠕动、扭曲的暗红色物质。
物质表面浮现出无数张脸,那些脸时而清晰,时而模糊,有的在哭,有的在笑,有的在无声嘶吼。
每一张脸都带着极致的痛苦和怨毒。
它们是九座城的规则残渣,是所有被牺牲者的怨念,是所有未完成的可能性,是所有遗憾和不甘的聚合体。
没有理智,没有目的,只有吞噬和破坏的本能。
“它们……在看着我们。”林战握紧重剑,低声说。
确实,当慕容九等人登上城墙时,所有行者的“脸”都转向了他们。
成千上万双眼睛——如果那能算眼睛的话——死死盯着他们,眼神里有贪婪,有憎恨,还有一种……渴望。
渴望鲜活的存在,渴望完整的规则,渴望一切它们没有的东西。
“准备。”慕容九深吸一口气,紫电剑出鞘。
剑身上的雷光在血月下显得格外刺眼。
她将剑高举过头,然后,对着光罩外最近的一只行者,一剑斩下!
紫色雷光如怒龙般冲出光罩,狠狠劈在那只行者身上!
行者发出一声凄厉的、非人的尖啸,身体被雷光劈开,暗红色的物质四溅!
但溅开的物质没有消散,而是在空中扭曲、重组,重新凝聚成两只更小的行者!
“它们会分裂!”无痕低喝。
“那就继续斩!”慕容九咬牙,剑光连斩!
林战也怒吼着挥起重剑,战魔之力完全爆发,暗红色的血气与行者的暗红色物质碰撞,发出刺耳的腐蚀声。
无痕的身影在城墙上闪烁,短刃每一次刺出,都会精准地切断一只行者与血月的规则连接线——虽然只有一瞬,但足以让它暂时失去分裂能力。
战斗开始了。
光罩在行者的疯狂撞击和内部的激烈战斗中,裂纹迅速扩大。
暗红色的污染液体如瀑布般倾泻而下,将整段城墙染成血色。
城墙上的居民一个接一个倒下——他们的规则之力太弱,一旦被行者的污染触及,就会迅速变异,变成新的、扭曲的怪物。
慕容九不得不分心斩杀那些变异的同伴,每杀一个,她的眼神就冷一分。
一炷香后,城墙上的百人精锐,只剩三十人。
而光罩的裂纹,已经蔓延到了极限。
“王起,快撑不住了!”慕容九对着城内高喊。
就在她话音落下的瞬间——
“咔嚓!”
一声清脆的、仿佛琉璃碎裂的巨响!
西城墙正上方的光罩,彻底崩碎!
一个直径十丈的巨大缺口,暴露在血月之下!
无数行者如潮水般涌向缺口!
城墙上的三十人,瞬间被淹没!
而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王起睁开了眼睛。
左手掌心,那团混沌光球,炸开了。
不是爆炸,而是“绽放”。
十一色的光芒如莲花般盛开,从王起掌心升起,升到空中,升到缺口处,然后——
绽放。
光芒所过之处,时间凝固了。
不是塔影老人那种局部的凝固,而是整片区域的、绝对的凝固。
所有涌向缺口的行者,全部定格在半空中。
它们扭曲的形态,暗红色的物质,痛苦的脸孔,全部凝固成一幅诡异的立体画。
就连血月洒下的红光,也凝固成了实质的光柱。
王起迈步。
一步踏出,身影已经出现在缺口处。
他站在凝固的行者潮中,左手对着血月,五指张开,然后——
握拳。
“断。”
轻声一字。
血月与行者之间的规则连接线,全部断裂。
不是一根一根断,而是所有线同时、彻底、从根源处断裂。
断裂的瞬间,凝固解除。
但失去血月支持的行者们,实力暴跌。
它们不再分裂,不再再生,甚至形态都开始不稳,暗红色的物质如沙砾般从身上剥落。
王起拔刀。
“孤陨”出鞘。
刀身不再是灰白色,而是十一种颜色交织的混沌色。
他挥刀。
不是一刀。
是千万刀。
刀光如网,覆盖了整个缺口,覆盖了所有涌进来的行者。
每一刀都带着一种规则之力,每一刀都精准地斩在行者的“核心”上。
锈城的永恒之力,让行者的物质彻底凝固,无法流动。
水城的循环之力,将行者的污染稀释、净化。
光城的真实之力,照出行者虚假的本质,让它们自我崩解。
影城的传承之力,将行者的怨念转化为纯净的记忆碎片。
时间的选择之力,斩断了行者与过去的连接。
梦的创造之力,给行者编造了一个“解脱”的幻梦。
因果的生长之力,让行者承受自己造成的所有业报。
存在的本源之力,否定了行者的“存在权”。
心渊的遗憾之力,给了行者一个“如果当初”的释然。
以及最后,王起自己的“人”之道——给予了这些扭曲的存在,一个“被理解”的尊严。
千万刀,千万种规则的洗礼。
当刀光散去时,缺口处的行者,全部消失了。
不是被斩杀,而是被“净化”。
它们化作了纯净的、彩色的光点,像一场逆向的流星雨,升上天空,融入血月。
血月的颜色开始褪去。
从猩红,变成暗红,变成淡红,最后……变成纯净的银白。
一轮真正的月亮,悬挂在初始之城上空。
月光清冷,皎洁,温柔地洒在城墙上,洒在街道上,洒在每一个幸存者的脸上。
王起站在缺口处,收刀。
左手的混沌光球已经消失,掌心的规则印记全部黯淡——不是消耗殆尽,而是过度使用后的暂时沉寂。
他看向城外。
荒野尽头,那片巨大的阴影,正在缓缓退去。
行者的第一波攻势,被挡住了。
但王起知道,这只是开始。
因为在那片阴影的最深处,他感觉到了一双眼睛。
一双冷漠的、银灰色的、和他一模一样的眼睛。
那双眼睛也在看着他。
仿佛在说:我们还会再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