雾影事件后的第三天,初始之城下了第一场雨。
雨是清晨开始的,细密的、悄无声息的雨,像无数根银针从天穹深处垂落,刺入城市的每一个角落。
雨水不凉,反而带着微温,落在皮肤上会留下淡淡的、几乎看不见的水痕——那不是水痕,是规则的印记。
这场雨在“清洗”城市,洗去雾影残留的规则污染。
王起站在屋檐下看雨。
左手掌心,十一种规则之力已经完成了初步融合,此刻像十一颗颜色各异的星辰,在皮肤下游走、旋转,形成一个微小的宇宙模型。
他能感觉到,这座城市在“呼吸”——每一次呼吸,都在吸收雨水中的规则印记,都在成长,都在变得更完整。
但成长的同时,也在暴露弱点。
昨天夜里,白素用星辉之力推演城市规则,发现了一个异常波动。
波动来自城市地下深处,那里有一座“密室”——不是物理意义上的密室,而是规则层面上被刻意隐藏的空间。
波动的频率与雾影事件中那个塔影老人相似,但更古老,更……沉重。
“像是‘渊’留下的东西。”
白素当时这样说,眉心的星痕在推演中发出幽蓝的光,“但不是恶意,更像是……一个‘备份’。”
备份。
王起想到这个词,眉头微皱。
“渊”在三万七千年前被心渊困住,等待下一个“钥匙”持有者。
那么,他在等待期间,是否预见到了什么?是否留下了某些后手?
雨渐渐停了。
街道上的水洼映着初升的阳光,像无数面破碎的镜子。
行人开始出门,茶馆的伙计拆下门板,武馆里传来晨练的呼喝声,一切如常。
但王起知道,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他走向高塔。
今天塔顶没有阴影——自从雾影事件后,那个塔影老人就再没出现过。
但王起能感觉到,塔里有东西在“等”他。
不是敌人。
也不是朋友。
是一种更中立的、仿佛程序等待触发般的“存在”。
他踏上螺旋阶梯。
一步,两步,三步……走到第三十三步时,塔壁上的符文突然全部亮起!
不是逐一亮起,而是同时爆发!
十一色的光芒交织成网,将他笼罩其中!
紧接着,周围的景象变了。
塔消失了,阶梯消失了,他站在一片虚空中。
虚空前方,悬浮着一个人。
一个穿着灰袍、头发花白、面容清晰可见的老人。
正是塔影老人。
但此刻,他不是阴影,而是真实的、有血有肉的存在。
他的眼睛是银灰色的,和王起一模一样,只是更沧桑,更疲惫。
“你终于来了。”老人开口,声音很平静,“比‘渊’预计的晚了一百七十三天。”
王起握紧刀柄:“你是谁?”
“‘渊’的影子。”老人说,“或者更准确地说,是他留在初始之城中的‘保险’。”
“保险?”
“对。”老人点头,“‘渊’当年预见到,即使有人能集齐十一种规则之力,开辟新路,建造新城,也未必能守住它。”
“因为这座城本身,就是一个巨大的‘诱惑’——对那些曾被平衡牺牲的存在来说,它是仇恨的目标;对那些渴望力量的存在来说,它是完美的猎物;甚至对这座城市自己的居民来说,随着时间推移,他们可能会忘记初心,开始争夺、分裂、内斗。”
他顿了顿。
“所以‘渊’留下了我。我的使命是,当城市面临无法解决的危机时,启动‘净化程序’。”
“什么净化程序?”
“让城市回归初始状态。”
老人的眼神变得深邃,“也就是……抹去一切,重新开始。”
“所有居民会被强制净化成灵魂光点,所有建筑会崩解成初始物质,所有规则会重置。”
“城市会回到刚诞生的那一刻,等待下一个开辟者。”
王起的瞳孔微微收缩。
“你要毁灭这座城市?”
“不是毁灭,是重置。”
老人纠正,“但对你和你的同伴来说,结果是一样的——你们会被‘格式化’,失去所有记忆和力量,变成普通的灵魂光点,等待下一次轮回。”
“我不会让你这么做。”
“你阻止不了。”老人摇头,“因为启动权不在我手里,也不在你手里。”
“它在城市规则的最深处,是一个自动触发的机制。”
“当城市偏离‘平衡’太远,当居民间的冲突超过某个阈值,当外部威胁足以颠覆城市根基……程序会自动启动。”
他抬手,指向虚空深处。
那里浮现出一幅画面——
初始之城的俯瞰图。
城市被一层淡金色的光罩笼罩,那是守护规则形成的屏障。
但在光罩之外,遥远的荒野尽头,有一片阴影正在靠近。
阴影很大,遮天蔽日。阴影中,隐约可见无数扭曲的、非人的轮廓在蠕动。
“那是什么?”王起问。
“城市的第一个‘大考’。”老人说,“‘行者’。它们是从九座城的废墟中诞生的、完全由规则残渣和怨念聚合而成的怪物。”
“没有理智,没有目的,只有吞噬和破坏的本能。它们感应到了初始之城的存在,正在向这里汇聚。”
画面中,阴影越来越近。
光罩开始波动,像被石子击中的水面。
“按照‘渊’的计算,以城市目前的防御力,只能支撑三天。”
老人说,“三天后,光罩破碎,行者入城,城市规则会被污染,居民会变异,最终整个系统会崩溃。”
“届时,‘净化程序’会自动启动,重置一切。”
王起盯着那片阴影。
他能感觉到,那些“行者”身上散发着熟悉的气息——雾城的模仿,锈城的侵蚀,水城的溶解,光城的虚假,影城的扭曲……
九座城的规则残渣,全部混合在一起,形成了一种混沌的、纯粹的“恶”。
“如果我能挡住它们呢?”王起问。
“挡住?”老人笑了,“你知道那片阴影里有多少行者吗?三千?三万?三十万?它们不是生命,没有数量概念。”
“只要规则残渣还在,它们就无穷无尽。你能杀多少?一千?一万?等你力竭时,城市还是会被淹没。”
“那总有办法。”
“有。”老人点头,“但需要代价。”
“什么代价?”
“十一种规则之力的‘完全燃烧’。”
老人的表情严肃起来,“将你体内的规则之力一次性全部释放,形成一道绝对屏障,将城市与外界彻底隔绝。”
“屏障可以持续……大概三百年。三百年内,行者无法进入,城市安全。但代价是——”
他顿了顿,看着王起的眼睛。
“你会死。不是肉体的死亡,而是存在的彻底消散。”
“就像‘渊’当年选择的那条路一样,你会从所有时间线中被抹去,没有人会记得你,你做过的一切都会变成‘自然发生’。”
“而且,这次连灵魂光点都不会留下,因为规则之力的完全燃烧,会把你的一切都烧尽。”
虚空陷入沉默。
只有画面中,那片阴影在不断逼近。
良久,王起开口:
“三百年后呢?”
“三百年后,屏障会自动消散。”
老人说,“但到那时,行者的威胁可能已经自然消退——规则残渣会随时间衰减,怨念会慢慢消散。”
“或者,城市里会出现新的守护者,找到其他办法。”
“也可能城市依然脆弱,行者依然存在。”
“对,也可能。”老人点头,“所以这是一个赌注。用你的彻底消失,赌三百年后的一个‘可能’。”
王起沉默了。
他看着画面中那座城市——街道上行走的人们,茶馆里喝茶的客人,武馆里练武的弟子,药铺里抓药的伙计。
还有慕容九的院子,白素的星象仪,无痕的暗器铺子,林战的武馆。
那是他用一路的生死,换来的新世界。
现在,这个世界面临毁灭。
而他,有一个选择:用自己的一切,换它三百年的安宁。
“如果我拒绝呢?”他问。
“那么三天后,行者入城,城市被污染,‘净化程序’启动,一切重置。”
老人说,“你和你的同伴会变成灵魂光点,等待下一次轮回。城市会回到起点,等待下一个开辟者。”
“区别只是,这次轮回中,你的所有努力,都会白费。”
王起闭上眼睛。
他能感觉到,左手掌心的规则之力在微微发烫。
仿佛在等待他的选择。
而就在这时——
虚空突然震动!
不是老人制造的幻象震动,而是真实的、来自外界的冲击!
王起猛地睁眼!
他“看”到了——
初始之城外,那片阴影已经抵达!
第一波行者,开始撞击淡金色的光罩!
撞击的巨响,穿透虚空,穿透高塔,传遍全城!
城市,拉响了警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