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在荒野中延伸,像一条刚刚被踩出来的、还带着泥土湿气的痕迹。
两侧是半人高的荒草,草叶在晨风中摇晃,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无数人在低语。
天空是鱼肚白褪去后的浅蓝,云很薄,丝丝缕缕,像被撕碎的棉絮。
灵魂的光点在前方漂浮,像夏夜的萤火,却比萤火更稠密、更安静。
它们汇聚成一条光的溪流,沿着路缓缓向前流动,不疾不徐,仿佛在等待什么。
王起走在最前,左手的十色光芒已经彻底内敛,只在掌心留下淡淡的、几乎看不见的纹路。
但他能感觉到,那十种规则之力正在体内缓慢运转,像十个磨合已久的齿轮,彼此咬合,推动着某种更庞大的机制。
慕容九跟在他身后半步,紫电剑已经归鞘,但她的手始终没有离开剑柄。
她的眼睛不时扫过路两侧的荒草,扫过那些飘浮的灵魂光点,最后总会落回王起身上。
她在看他左手的纹路,看那双银灰色的眼睛,看那个越来越陌生、却也越来越让她移不开视线的背影。
白素走在另一侧,眉心的星痕恢复了稳定的微光。
她在用星辉之力感知这条路——路的构成很奇特,不是纯粹的物质,也不是纯粹的能量,而是某种介于虚实之间的“概念实体”。
就像有人用“路”这个概念,直接在世界这张画布上画出了一条痕迹。
无痕和林战殿后,两人都保持着警惕。这片新生的荒野太安静了,安静得不自然。
连风的声音都像是被刻意调低的背景音,虫鸣鸟叫一概没有,只有草叶摩擦的沙沙声,和灵魂光点飘浮时发出的、几乎听不见的嗡鸣。
走了约莫三里,路开始变化。
前方出现了一棵树。
一棵枯死的、没有一片叶子的老树。
树干粗壮,要三人合抱,树皮皲裂得像老人脸上的皱纹。
树枝扭曲地伸向天空,像无数只绝望的手在抓挠什么。树下,坐着一个黑影。
距离百步时,王起停下。
那不是灵魂光点。
是实体。
黑影缓缓站起,转过身。
是个女人。
穿着破烂的灰色长裙,头发枯黄干涩,像一丛晒干的杂草。
她的脸很模糊,不是光线的原因,而是她的五官仿佛蒙着一层雾,看不清具体的长相。
只有那双眼睛是清晰的——没有瞳孔,只有一片浑浊的灰白色,像两枚磨砂的玻璃珠。
女人看着王起,开口说话。
声音很怪,像是好几个人同时在说话,声线重叠,音调错位:
“路……是我的……”
“你们……不能走……”
慕容九拔剑。
紫电剑出鞘的瞬间,剑身上的雷光照亮了女人的脸——那张脸在雷光下更加诡异,五官的位置在细微地移动,像一张没有贴好的人皮面具。
“你是什么东西?”慕容九冷声问。
女人没有回答。
只是抬起手,指向路两侧的荒草。
荒草开始疯长。
不是向上长,而是横向蔓延,像无数条绿色的触手,向着路中央涌来。
草叶边缘泛起金属般的光泽,显然不再是普通的草。
无痕的身影瞬间融入阴影,短刃在手中翻转,斩向最近的一丛草叶。
刃锋与草叶相触,发出“叮”的一声脆响——草叶硬如精铁!
林战怒吼,重剑横扫!剑气如狂风席卷,将涌来的草叶斩断一片。
但断裂的草茎落地后立刻生根,重新长出新的、更粗壮的草叶,继续蔓延。
“这些草……在复制!”
白素脸色一变,双手结印,星痕光芒大盛,一道星辉屏障在众人身前展开,暂时挡住了草叶的攻势。
但屏障表面迅速爬满裂纹——草叶的冲击力远超想象。
王起没有动。
他看着那个女人。
看着那双浑浊的灰白色眼睛。
然后,他看出了端倪。
这个女人不是实体——或者说,不完全是。
她的身体里,混杂着至少几十种不同的“存在痕迹”。
有男人的,有女人的,有老人的,有孩童的。
这些痕迹彼此纠缠、冲突、勉强维持着一个“人形”,但随时可能崩解。
她是这条路上的“残渣”。
是所有未被完全收纳的遗憾、怨念、执念,在十种规则之力的作用下,偶然聚合而成的……畸形存在。
“你的路,已经断了。”王起开口,声音很平静,“让我来帮你解脱。”
他迈步向前。
涌来的草叶在距离他身前三尺时自动分开,像摩西分开红海。
不是被力量推开,而是那些草叶“认”出了他左手的十色规则之力——那是创造这条路的力量,也是这些残渣得以存在的原因。
女人发出尖锐的啸叫。
不是人类的声音,而是几十种声音叠加在一起的、令人毛骨悚然的混响。
她的身体开始膨胀,皮肤表面浮现出无数张脸——那些脸扭曲、痛苦、无声地嘶吼。
她的手臂拉长,五指变成尖锐的骨刺,向着王起扑来!
速度极快。
快到慕容九的剑刚抬起,骨刺已经刺到王起胸前。
但王起没有躲。
他只是抬起左手。
掌心对着女人。
十色纹路微微一亮。
没有光芒迸射,没有能量冲击。
只是很简单的、仿佛打招呼般的“一推”。
女人扑来的动作骤然停滞。
她身体表面那些扭曲的脸,突然同时安静了。
然后,一张接一张,开始消散。
每消散一张脸,她的身体就透明一分,膨胀的肢体就收缩一分。
十息后,女人变回了最初那个模糊的人形。
眼中的浑浊褪去,露出底下两团微弱的、纯净的魂火。
她看着王起,那张模糊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清晰的、属于“人”的表情。
“谢……谢……”
两个字,很轻,但很清晰。
说完,她的身体彻底消散,化作几十点纯净的灵魂光点,汇入前方那条光的溪流中。
疯长的荒草同时枯萎,化作黑色的灰烬,随风飘散。
路恢复了平静。
但王起的左手,掌心纹路中的某一种颜色——心渊的空色——黯淡了一分。
“你消耗了规则之力?”白素敏锐地察觉到。
“嗯。”王起点头,“刚才那个‘残渣’,本质是未被净化的遗憾聚合体。用心渊的力量帮她解脱,消耗了一些。”
他看向前方飘浮的灵魂光点。
光点的数量似乎又多了一些。
“这条路会不断吸引游离的‘残渣’。”
他说,“我必须用规则之力净化它们,让它们回归纯净的灵魂状态,才能继续前进。”
“也就是说……”慕容九握紧剑柄,“越往前走,战斗会越多?”
“不是战斗。”王起纠正,“是‘净化’。”
他顿了顿,看向路的尽头——那里还是一片朦胧的荒野,看不见终点。
“而且,不是所有的残渣都像刚才那样容易对付。有些残渣……可能保留了生前的部分力量和记忆。”
话音未落,前方路的拐弯处,又出现了一个黑影。
这次,是个男人。
穿着残破的铠甲,手中握着一把只剩半截的长枪。
他背对着他们,望着路的远方,一动不动。
铠甲上布满刀剑斩痕,断枪的枪尖还带着暗红色的、仿佛永远不会干涸的血迹。
王起走近。
距离十步时,男人缓缓转身。
那是一张饱经风霜的脸,胡子拉碴,眼窝深陷,但眼神锐利如鹰。
他的目光扫过王起,扫过慕容九等人,最后落在王起左手的纹路上。
“规则之力……”男人的声音嘶哑,像砂纸摩擦,“你是新路的开辟者?”
“是。”王起点头。
“那么,打败我。”
男人举起断枪,枪尖指向王起,“用你的刀,堂堂正正打败我。否则,你不配带着这些灵魂往前走。”
他身上的战意开始升腾。
不是残渣那种混乱的怨念,而是纯粹、炽热、属于战士的、渴望一场痛快对决的战意。
王起看着他,看了三息。
然后,点头。
“好。”
他拔刀。
“孤陨”出鞘的瞬间,整条路上的灵魂光点同时一滞。
男人咧嘴笑了。
笑得畅快,笑得释然。
“来!”
断枪刺出!
枪尖划破空气,带起一道暗红色的轨迹——不是血迹,而是枪意凝成的实质!
这一枪简单,直接,没有任何花哨,却蕴含着沙场百战磨砺出的、一往无前的决绝!
王起挥刀。
同样简单,同样直接。
刀锋与枪尖在半空中相遇。
“叮!”
一声清脆的、仿佛玉石相击的声响。
然后,枪断了。
不是从中间断开,而是从枪尖开始,寸寸崩碎,一直碎到男人握枪的手。
碎屑化作暗红色的光点,飘散在空气中。
男人站在原地,看着自己空荡荡的手,愣了一瞬。
然后,他大笑。
笑得眼泪都流出来。
“好刀!好刀法!”他抹了把脸,“我输得不冤。”
他的身体开始消散。
从握枪的那只手开始,化作纯净的灵魂光点。
消散前,他看着王起,郑重地说:“带着他们,走到尽头。别让这条路……也断了。”
话音落尽,他彻底消失。
王起收刀,看着那团新加入光溪的灵魂光点,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继续向前。
慕容九跟上来,轻声问:“刚才那个人……很强?”
“很强。”王起点头,“如果他还活着,全盛状态,我可能要出三刀。”
“那他现在……”
“现在只是残魂,保留了一部分战意和记忆。”
王起说,“所以他渴望一场真正的对决,来确认自己存在的意义。我给了他,所以他解脱了。”
他顿了顿,看向前方。
路的远方,又出现了几个黑影。
有的坐着,有的站着,有的在徘徊。
“这条路,还很长。”他说,“而且越往前走,遇到的残魂可能越强,越完整。”
“那怎么办?”白素问。
“一个一个来。”王起握紧刀柄,“直到……走完为止。”
他的眼中,银灰色的光芒微微亮起。
那光芒里,没有疲惫,没有犹豫。
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坚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