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的拐弯过后,荒草稀疏了。
不是土地贫瘠,而是有什么东西吸走了生机。
泥土从湿润的褐色变成干涸的灰白,像被大火烧过,又像被霜冻过。
踩上去会发出轻微的“咔嚓”声,不是碎土,而是某种更脆的东西——仔细看,泥土里掺着细小的骨渣。
灵魂的光溪在这里变窄了。
不是光点减少,而是它们刻意绕开了某片区域。
那是一片方圆百丈的空地,寸草不生,地面平整得像被打磨过。
空地中央,放着一把椅子。
一把王座。
由白骨拼接而成的王座。
椅子上坐着一个“人”。
或许不该称之为人——它穿着残破的黑色王袍,袍子上绣着日月星辰的图案,但那些图案大半已褪色、剥落,露出底下暗沉的底色。
它的头上戴着一顶歪斜的王冠,王冠是某种暗金色的金属打造,边缘有崩裂的缺口。
它的脸……
没有脸。
王袍的兜帽低垂,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个下巴。
下巴的皮肤是灰白色的,像放久了的石膏,上面布满细密的裂纹。
它的双手搭在扶手上,手指枯瘦如柴,指甲漆黑,长得弯曲,几乎要刺进扶手的白骨里。
当王起五人踏入这片空地时,王座上的人缓缓抬起了头。
兜帽下,依然看不清脸,只有两点暗红色的光,像两枚烧尽的炭火,在黑暗深处明明灭灭。
“终于……来了……”
声音从王袍深处传来,嘶哑,干涩,每个字都像沙砾摩擦。
不是一个人说话,而是好几个人在同时说同一句话,声音重叠,有的尖锐,有的低沉,有的年轻,有的苍老,最后混成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混响。
王起停下脚步。
左手掌心的十色纹路,微微发热。
这次的感觉和之前都不同——不是残渣,也不是渴望对决的战士残魂。
眼前这个王座上的存在,给他的压迫感,甚至超过了心渊中的“渊”。
“你是谁?”王起问。
“吾乃……君王。”王座上的人缓缓站起,王袍无风自动,袍摆拂过白骨王座,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无数虫子在爬。
“统御三千世界,执掌生死轮回,万族共尊的……君王。”
它向前迈了一步。
脚步落下时,整片空地为之一震。
不是物理震动,而是“存在”层面的震颤。
王起感觉到,自己左手的十种规则之力,在这一刻同时受到了压制——不是被对抗,而是被某种更高阶的、更古老的“权柄”所压制。
“不可能。”白素的声音有些发颤,但很坚定,“星辉典籍记载,真正的‘君王’在太古时代就已陨落,连神格都破碎了,怎么可能……”
“是啊,陨落了。”君王——或者说,这个自称君王的存在——笑了,笑声里满是讽刺。
“被你们这些后来者,用所谓的‘平衡’,所谓的‘规则’,所谓的‘正确’……一点一点,磨灭了。”
它的目光落在王起左手的纹路上。
暗红色的光点骤然炽亮!
“又是‘平衡’……”它的声音里涌出滔天的恨意,“三万七千年前,‘渊’用平衡之力囚禁了吾。现在,你又带着同样的力量,踏上这条可笑的新路……”
王起握紧刀柄。
“你是‘渊’当年囚禁的存在之一?”
“之一?”君王仰头——如果那能算仰头的话,“吾乃万王之王!‘渊’算什么?”
“不过是个走了狗屎运、偶然集齐规则之源的凡人!他凭什么囚禁吾?”
“凭什么用吾的神格碎片,去构筑他那可笑的‘平衡体系’?”
它猛地抬手!
五指张开,对准王起!
“把规则之源……还给吾!”
话音落下的瞬间,空地周围的空间开始扭曲!
不是视觉扭曲,而是规则层面的扭曲!
王起感觉到,自己与“锈城规则”的联系被强行切断,与“水城规则”的联系变得模糊,与“光城”、“影城”、“时间城”……
九种规则之力的联系,都在被某种力量侵蚀、剥离!
只有心渊的空色,还在勉强维持。
“它在剥离你的规则之力!”白素惊呼,星痕光芒大盛,试图用星辉之力稳固周围的空间规则,但她的力量如泥牛入海,瞬间被吞噬。
慕容九拔剑,紫电剑的雷光劈向君王!
剑光划破空气,却在距离君王三尺处骤然消散——不是被挡住,而是“存在”本身被抹消了。
那一剑从未斩出过,仿佛只是幻觉。
“蝼蚁。”君王甚至没看慕容九,只是盯着王起,“在真正的权柄面前,你们这些后来者领悟的规则,不过是孩童的涂鸦。”
它向前又迈一步。
王起脚下的灰白土地,开始龟裂。
裂缝中涌出暗红色的雾气,雾气里浮现出无数张脸——扭曲、痛苦、无声嘶吼的脸。
那些脸的眼睛都看向王起,眼神里有怨毒,有嫉妒,有贪婪,有绝望。
“看到了吗?”君王的声音里带着一种病态的快意。
“这些都是被‘平衡’牺牲掉的存在。他们本可以活,本可以有自己的世界,自己的命运……但‘渊’为了他的平衡,把他们全部碾碎了,化作规则之源的养料。”
“现在,你也要走同样的路。”
“用他们的尸骨,铺你的新路。”
王起沉默着。
他没有看那些脸,没有听那些无声的嘶吼。
他只是看着君王。
看着那两点暗红色的光。
然后,他开口:
“你说得对。”
君王一愣。
“什么?”
“我说,你说得对。”王起的声音很平静,“‘渊’当年确实牺牲了很多人,用他们的存在,构筑了平衡体系。这条路,从一开始就铺在尸骨上。”
他顿了顿。
“但是——”
左手猛地握拳!
掌心几乎被剥离的九种规则之力,突然重新亮起!
不是被压制后的微弱光芒,而是……进化!
锈红变成了暗金——凝固进化成了“永恒”。
水蓝变成了深蓝——流动进化成了“循环”。
光金变成了纯白——暴露进化成了“真实”。
影黑变成了幽紫——记忆进化成了“传承”。
时银变成了透明——选择进化成了“可能”。
梦紫变成了斑斓——真实进化成了“创造”。
因绿变成了苍翠——自由进化成了“生长”。
在灰变成了混沌——存在进化成了“本源”。
九种规则之力,在心渊空色的调和下,完成了第一次真正的“升华”!
王起的眼睛,银灰色褪去,变成了纯粹的透明。
透明中,倒映着君王,倒映着这片空地,倒映着那些扭曲的脸,倒映着整条新路,倒映着……所有可能性的源头与终结。
“但是,‘渊’当年没得选。”王起缓缓举起左手,掌心对着君王。
“他面对的是即将崩坏的世界,是必须立刻做出的抉择。他选了牺牲少数,保全多数。这很残酷,但那是他的选择。”
“而现在——”
掌心中的十色光芒彻底爆发!
不是攻击,而是……覆盖!
光芒如潮水般涌出,漫过空地,漫过白骨王座,漫过君王的身体,漫过那些扭曲的脸。
所过之处,一切都在变化。
灰白的土地重新变成湿润的褐色。
白骨王座崩解,化作纯净的骨粉,随风飘散。
扭曲的脸停止了嘶吼,表情变得安详,然后化作光点,汇入灵魂光溪。
君王身上的黑色王袍开始褪色,暗红色的光点剧烈闪烁,发出愤怒、恐惧、不甘的尖啸。
“你在做什么?!停下!吾命令你停下!”
王起没有停。
他只是看着君王,透明眼睛里没有丝毫情绪。
“而你,不是君王。”他说,“你只是君王死后留下的‘残响’。是那些被牺牲者的怨念,混合了君王破碎的神格碎片,在漫长岁月中滋生的……畸形产物。”
“你憎恨平衡,不是因为它错了,而是因为它让你无法复活,无法重新统治世界。”
“但现在,我给你的选择是——”
左手猛地一握!
光芒收缩,全部涌入君王体内!
君王的尖啸戛然而止。
它的身体开始崩解,从王袍开始,一寸寸化作光尘。
但在彻底消散前,那张看不清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清晰的五官——
一张威严、英俊、却写满疲惫的中年男人的脸。
真正的君王,在陨落前最后一刻的面容。
他看向王起,眼中没有怨恨,只有一种复杂的、难以言说的……释然。
“原来……这就是……解脱……”
话音落尽,彻底消散。
空地恢复了平静。
灵魂光溪重新流淌,光点数量明显增多——那些被君王束缚、扭曲的灵魂,全部得到了净化。
王起放下左手,掌心的十色纹路黯淡了许多,但更加深邃,更加……内敛。
他转身,看向同伴。
慕容九等人还处在震撼中。
刚才那一幕,已经超出了他们的理解范畴。
“继续走吧。”王起说,“这条路,还很长。”
他迈步,走过空地,重新踏上土路。
身后,空地上,那些飘散的骨粉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像一场迟来的、无声的葬礼。
而前方——
路的尽头,第一次,隐约可见了。
不是终点。
是一扇门。
一扇灰色的,朴素的,仿佛在哪里见过的门。
门扉紧闭。
门上没有任何字。
但王起知道,那扇门后,就是这条新路真正的……开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