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是灰白色的。
不新不旧,不高不矮,就那么静静地立在通道尽头,拦在出口前。
门上那个“归”字刻得极深,笔画边缘甚至有些毛糙,像是用钝刀一点一点凿出来的。
字迹里透着一种说不出的疲惫——不是人的疲惫,而是某种存在了太久、见证了太多、终于不想再继续下去的……厌倦。
王起停下脚步。
左手掌心的十色光芒已经黯淡到几乎看不见,只剩下微弱的、仿佛风中残烛般的摇曳。
他的身体在轻微颤抖,十种规则之力在体内冲撞造成的撕裂感越来越强,像有十把不同的刀在同时切割他的灵魂。
但他站得很直。
眼睛看着那扇门,银灰色的瞳孔深处,十色光芒交替流转。
“这是什么门?”慕容九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警惕。
紫电剑已经出鞘三寸,剑身上的雷光在昏暗的通道里噼啪作响,映亮了她紧绷的侧脸。
“归宿之门。”王起缓缓道,“心渊最后的考验。
不是考力量,也不是考智慧,而是考……你究竟想要什么。”
话音未落,门开了。
不是被推开,而是自己缓缓向内侧打开。
门后没有景象。
只有一片柔和的、暖黄色的光。
光里传来声音:孩童的笑声,母亲的哼唱,柴火在灶膛里噼啪燃烧,饭菜在锅里咕嘟作响。
那是人间最平凡的烟火气,是每个流浪久了的人都会想念的、家的声音。
光开始扩散,漫过门槛,漫进通道。
所过之处,冰冷的、混乱的、布满概念丝线的通道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温馨的小院。
青砖铺地,墙角种着几丛月季,正值花期,粉红的花朵开得热烈。
院子一角有口井,井台上放着木桶,桶沿还挂着水珠。
正屋的门敞着,能看见里面简单的摆设:一张方桌,几把椅子,墙上挂着蓑衣斗笠,窗台上摆着一盆兰草。
一个穿着粗布衣衫的女人从屋里走出来,手里端着竹筛,筛里晒着刚洗好的衣服。
她抬起头,看到院中的王起,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笑得温柔,温暖,眼里有光。
那是母亲的脸。
王起记忆中只在梦里见过的、模糊的母亲的脸,此刻清晰得毫发毕现。
她眼角的细纹,她鬓角的白发,她手上做活留下的薄茧,她笑起来时左颊那个浅浅的酒窝——一切都真实得令人窒息。
“起儿回来了?”
母亲放下竹筛,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快步走过来,“怎么也不捎个信?娘好提前备菜。饿了吧?灶上煨着鸡汤,娘去给你盛。”
她伸手来拉王起的手。
那只手粗糙,温暖,掌心有老茧,指节有些变形——是常年劳作的手。
王起没有躲。
他看着那只手,看着母亲脸上殷切的笑容,看着这个小院,看着这平凡到不能再平凡的一切。
然后,他轻声问:“爹呢?”
母亲的手停在半空。
笑容僵了一下。
母亲的脸开始扭曲。
不是愤怒的扭曲,而是悲伤的、仿佛要哭出来的扭曲。
“起儿,你说什么呢……”她的声音开始颤抖,“娘不是在这儿吗?你看看娘,摸摸娘的手,是热的,是活的……”
她抓住王起的手,按在自己脸上。
触感温热,皮肤有弹性,能感觉到呼吸的起伏。
真实得不能再真实。
“我知道你想要这个。”母亲——或者说,这个幻象——流下泪来,“一个家,一个等你回来的人,一碗热汤,一句‘回来了’。这有什么不好呢?”
“放下刀,留下来。外面的风风雨雨,打打杀杀,跟你有什么关系?你只是个普通人,就该过普通人的日子……”
她的声音有一种魔力,钻进耳朵,钻进心里,钻进灵魂最深处那个渴望安宁的角落。
王起感觉到,自己左手的十色光芒又黯淡了一分。
不是被压制,而是……在主动熄灭。
因为内心深处,某个声音在说:她说得对,太累了,停下来吧,这里很好……
“王起!”慕容九的厉喝如惊雷炸响!
紫电剑的雷光劈开了小院的幻象一角!
月季花丛化作青烟,水井变成黑洞,正屋的门框扭曲成狰狞的獠牙!
幻象出现了裂痕。
但母亲的脸还在,泪还在,那只握着他的手还在。
“别听她的!”慕容九的声音从裂痕外传来,焦急,愤怒,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那是假的!王起,醒醒!”
白素也在用星痕之力冲击幻象,星光如针,刺破暖黄色的光幕。
无痕和林战在攻击幻象的边界,但他们的攻击像打在棉花上,效果甚微。
这扇“归”门的力量,核心在王起自己身上。
只有他自己能破。
王起看着母亲,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笑得很苦,但眼神清明。
“是,我想要一个家。”他说,“想要娘还活着,想要爹在等我,想要一碗热汤,想要平凡的日子。”
他顿了顿。
“但那些日子,不属于我。”
左手猛地握紧!
掌心中几乎熄灭的十色光芒,骤然爆发出刺目的光!
不是对抗,而是……接纳。
他将母亲的手握紧,将那个小院的幻象,将那份渴望安宁的心情,全部接纳进左手的光芒里。
“我的归宿,不在这里。”
十色光芒彻底爆发!
小院崩碎,母亲的身影在光芒中化作点点光尘,消散前,她最后看了王起一眼,眼中没有怨恨,只有释然。
仿佛在说:你终于长大了。
幻象消散。
门还在。
但门上的“归”字,开始变化。
笔画拆解,重组,变成了另一个字:
“路”。
门后,暖黄色的光变成了灰白色的光。
光里浮现出一条路。
一条真实的路——泥土夯实,两侧是荒草,远处有山峦的轮廓,天空是黎明前的深蓝,东方有一线鱼肚白。
路的前方,立着一块石碑。
碑上无字。
“这就是……新路?”白素走到王起身边,望着那条路,轻声问。
“起点而已。”王起点头,左手的光芒已经稳定下来,十色交织,不再冲突,形成一个完美的平衡循环。
他终于完全驾驭了这十种规则之力。
他迈步,踏出门,踏上那条路。
泥土的触感很真实,草叶上的露水打湿了鞋面,风里有泥土和青草的气息。
这里不再是心渊,不再是概念夹缝,而是真实的世界——或者说,一个全新的、刚刚诞生的世界。
慕容九等人跟了出来。
门在他们身后缓缓关闭,然后消失,仿佛从未存在过。
五人站在无字碑前,望着前方蜿蜒向远方的路。
“接下来去哪?”无痕问。
王起抬起左手,掌心的十色光芒映照着无字碑。
碑上开始浮现字迹。
不是刻上去的,而是光自然流淌形成的痕迹。
第一行:
“三十年,三门开。”
第二行:
“过去,现在,未来,皆虚妄。”
第三行:
“唯有此路,通真实。”
字迹浮现完毕,光芒散去。
碑还是无字碑。
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幻觉。
但所有人都看见了。
“这条路,能避开三十年后那三扇门的碰撞?”白素问。
“不能避开。”王起摇头,“但能让我们在那场碰撞中……活下来。”
他顿了顿,看向路的尽头。
“而且,不止我们。”
话音落下的瞬间,路的前方,出现了光。
不是阳光,也不是灯光。
是灵魂的光。
一点,两点,三点……无数点。
光点汇聚,凝聚成人形。
第一个人形凝聚完成时,慕容九的呼吸停止了。
那是——
父亲。
穿着当年的紫电剑客装束,腰间佩剑,面容英俊,眼神温和。
他站在那里,对着慕容九微笑,就像她七岁记忆里最后那个笑容一样。
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
白素看到了大祭司,看到了那些献祭的族人,他们穿着星辉文明的服饰,对她躬身行礼。
无痕看到了哥哥,林战看到了老猎户。
还有更多——
师父。
曦。
甚至……王断岳。
所有死去的人,所有本该消失的人,都以灵魂光点的形式,出现在这条路上。
他们不是复活。
也不是幻象。
王起能感觉到,这些灵魂光点与他左手的十种规则之力有着深刻的联系——尤其是心渊的空色,那种包容一切遗憾的力量。
“这是……”慕容九的声音在颤抖。
“可能性。”王起说,“所有未完成的可能性,所有遗憾的结局,所有被命运斩断的路……我用心渊的力量,把它们收拢,编织进了这条新路。”
他看着那些灵魂光点,眼神复杂。
“他们不会复活。但他们会以‘记忆’的形式,永远存在于这条路上。”
“走在这条路上的人,能感受到他们的存在,能和他们对话,能完成未完成的告别。”
他顿了顿。
“而且,如果我们能走到这条路的尽头,真正开辟出一个全新的世界……那么,他们也许有机会,以新的形式,重新开始。”
灵魂光点们开始向前移动,沿着路,走向远方。
像一条光的河流。
王起迈步,跟上。
慕容九等人紧随其后。
走了约莫百步,王起忽然停下。
他回头,望向来的方向。
那里什么都没有,只有一片刚刚诞生的、朦胧的荒野。
但他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看着他们。
不是恶意,也不是善意。
而是某种更古老的、更冷漠的……注视。
“怎么了?”白素问。
“没什么。”王起摇头,转身继续向前,“只是觉得,这条路不会太平。”
他的左手,无意识地握紧了腰间的刀柄。
“孤陨”在鞘中,发出低微的嗡鸣。
像是兴奋。
又像是……预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