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渊在蜕变。
灰白色的可能性洪流不再无序奔涌，而是像被无形的手梳理着，向王起左手掌心汇聚。
掌心中那十色光芒——九滴规则之源加上心渊的空色——交织旋转，形成一个缓缓转动的漩涡。
漩涡不大，却仿佛蕴含着整个世界的重量。
慕容九紧抓着王起的手臂，她能感觉到王起身体在微微颤抖。
不是恐惧的颤抖，而是某种更深层的、仿佛体内有十股巨力在彼此撕扯的震颤。
他的皮肤下，十种颜色的光芒交替浮现，时而锈红如血，时而水蓝如冰，时而金光刺目，时而暗影深沉。
“王起……”她轻声唤道，声音里是掩饰不住的担忧。
“我没事。”王起的声音有些沙哑，但很稳定，“只是十种规则之力还没完全磨合。它们……各有各的脾气。”
他抬起左手，掌心对着前方崩塌的心渊空间。
那里，灰白色的洪流已经汇聚成一条巨大的、十色交织的光柱。
光柱贯通上下，看不见起点，也望不到尽头，仿佛一根支撑天地的巨柱。
柱身表面，十种颜色如活物般流动、缠绕、对抗、融合，每一次颜色碰撞都会迸发出无声的冲击波，震得整个心渊空间簌簌作响。
“这就是你说的‘新路’？”白素望着那根光柱，眉心的星痕在十色光芒映照下微微发烫。
她能感觉到，这光柱中蕴含的规则之力远超她的理解范畴——不是强弱的超越，而是维度的不同。
如果说星辉之力是在现有规则框架内编织星辰，那么这十色光柱，就是在重新定义规则本身。
“不完全是。”王起摇头，“这只是一个‘通道’。新路在通道的另一端。”
他深吸一口气，左手的颤抖停止了。
十色光芒开始有序旋转——不是杂乱无章的流转，而是形成一个精密的、彼此制衡的循环系统。
锈红代表凝固，水蓝代表流动，光金代表暴露，影黑代表记忆，时银代表选择，梦紫代表真实，因绿代表自由，在灰代表存在，空色代表遗憾，还有最后一种、也是最新的一种颜色——
心渊传承给他的，那种无法形容的、仿佛包容了一切可能性的“混沌色”。
十色归一。
左掌心，漩涡停止了旋转，凝聚成一扇门的形状。
一扇十色交织、门扉虚掩的门。
“跟紧我。”王起说，声音里多了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这条通道里，时间和空间都是混乱的。走散了，可能就再也找不回来了。”
他推开那扇门。
门后不是景象，而是……“概念”本身。
众人踏入的瞬间，感觉自己不是走进了某个地方，而是坠入了某个“想法”里。
四周没有光暗，没有上下，只有无数流动的、半透明的、仿佛思绪具现化的“丝线”。
丝线交织成网，网中漂浮着无数碎片：记忆碎片，情感碎片，可能性碎片，存在碎片。
这就是通道的内部。
由十种规则之力强行开辟的、介于一切概念之间的“缝隙”。
王起走在最前，左手掌心的十色门扉此刻化作一盏灯，照亮前方十丈。
灯光所及之处，那些混乱的丝线会自动让开，形成一条勉强可供行走的“路”。
但路并不安稳。
每走三步，就会遭遇一次“规则冲击”。
第一次是锈城的凝固之力。周围的丝线突然变成暗红色，像生锈的铁链般缠绕上来，试图将五人固定在原地。
王起左手灯光中的锈红光芒亮起，抵消了这股力量，但慕容九的紫电剑鞘上，还是瞬间爬满了一层铁锈。
第二次是水城的流动之力。脚下出现暗蓝色的水流，水流没有实体，却带着冲刷一切的意志，要将他们的“存在”稀释、分解、融入这片概念之海。
王起及时调动水蓝光芒稳住身形，但白素的裙摆已经湿透——不是被水浸湿，而是“潮湿”这个概念直接显化在了她身上。
第三次、第四次、第五次……
光城的暴露之力，让他们心中最深处的秘密几乎脱口而出；
影城的记忆之力，唤醒了他们最想遗忘的过去；
时间的选择之力，在他们面前铺开无数条岔路；梦的真实之力，让现实与幻想的边界变得模糊；
因果的自由之力，斩断了他们与某些过去的联系——无痕忽然发现自己记不清哥哥的脸了，虽然只是一瞬，但那种空洞感让他脸色煞白；
存在的本质之力，让他们开始怀疑自己是否真实；
心渊的空色，则带来一种深入骨髓的、对一切可能性的遗憾与眷恋。
每一次冲击，王起都需要调动对应的规则之力来抵消。
而每一次调动，都会让他左手的十色光芒黯淡一分。
走到通道中段时，他的脸色已经苍白如纸，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
不是体力消耗，而是灵魂层面的透支——同时驾驭十种规则之力，就像让一个人同时思考十个完全不同的问题，同时做十个完全不同的动作，同时体验十种完全相反的情绪。
稍有不慎，就会精神分裂。
“王起，停下歇歇吧。”
慕容九扶住他，能感觉到他身体的僵硬——那不是肌肉的僵硬，而是十种规则之力在体内冲突造成的、仿佛要将他撕裂的紧绷。
“不能停。”王起咬牙道，“这通道是临时开辟的，不稳定。”
“一旦停下，通道崩塌，我们会被困在概念夹缝里，永远出不去。”
他继续向前。
左手的十色光芒，此刻只剩下微弱的一层。
而前方的路，还有很长。
就在这时，通道深处传来声音。
不是人声，也不是规则冲击的声音。
而是……门打开的声音。
很多扇门，同时打开的声音。
“那是……”白素望向声音传来的方向，星痕在剧烈跳动。
“三十年后才会打开的那三扇门？可我们现在在时间夹缝里，时间规则是混乱的……”
“不是那三扇门。”王起喘息着说，“是其他门。可能性之门的……投影。”
话音未落，前方通道两侧，浮现出一扇扇门。
门都是虚影，半透明，样式各异：有的古朴厚重，有的华丽精致，有的简陋粗糙，有的诡异扭曲。
每一扇门后，都传来不同的声音——厮杀声、欢笑声、哭泣声、祈祷声、怒吼声、低语声。
无数种声音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种令人疯狂的和声。
而这些门的虚影，正在从通道两侧“挤”进来。
它们在入侵这条临时通道。
“因为我们在概念夹缝里。”王起解释道，“这里靠近所有可能性的源头。任何一扇可能性之门，都可能在这里投射出虚影。而这些虚影……”
他顿了顿，左手十色光芒再次亮起，试图逼退那些门的虚影。
“它们会引诱我们。”
话音刚落，一扇离得最近的门，突然实体化了。
那是一扇纯白色的门，门上雕刻着天使与圣徒的图案，门缝里透出温暖的金光。
门后传来唱诗班的歌声，纯净，圣洁，让人不由自主想要靠近。
门的把手转动了。
然后，门开了。
门后站着一个熟悉的身影——
曦。
不是星光碎片，不是记忆残影，而是完整、鲜活、面带微笑的曦。
她穿着一袭白裙，头发如瀑，眼中是重逢的喜悦。
“王起。”她开口，声音和记忆中一模一样，“我终于等到你了。来，进来，这里没有战争，没有牺牲，没有那些沉重的命运。”
“我们可以永远在一起，就像在渊宫时那样，我教你看星图，你给我讲外面的故事……”
她的手伸出门外，白皙，温暖，掌心向上。
一个邀请。
一个完美的、王起无数次在梦中幻想过的邀请。
慕容九的呼吸停滞了。她看着曦，看着王起，手指无意识地抓紧了剑柄。
她知道这不可能是真的，曦已经死了，死在渊宫深处，化为星光消散。
但那个身影太真实，太温暖，太……令人嫉妒。
白素闭上眼睛，星痕的光芒照亮了她的识海，让她保持清醒。
但她能感觉到，王起的呼吸在那一瞬间乱了。
王起看着曦，看着那只伸出的手。
然后，他缓缓抬起左手。
不是去握那只手。
而是对着那扇纯白色的门，五指张开，用力一握。
“曦已经死了。”
他的声音很轻，却像一把冰冷的刀，“我亲手送她走的。这是我欠她的最后一份尊重——让她安息，而不是用这种幻象来亵渎她的记忆。”
左掌心，十色光芒汇聚成一道光束，射向那扇门。
光束触及门扉的瞬间，纯白色崩碎，天使与圣徒的图案扭曲成厉鬼的嘴脸，唱诗班的歌声变成凄厉的尖叫。
曦的身影如泡沫般消散，门后不再是温暖的金光，而是一片蠕动的、布满眼睛的黑暗。
门关上了。
消失。
但更多门的虚影，正在从通道两侧涌来。
黑色的门，红色的门，紫色的门，扭曲的门，长满牙齿的门……
每一扇门后，都有一个诱惑，一个遗憾，一个未完成的梦。
“快走！”王起低喝，左手十色光芒彻底爆发！
不是逼退那些门，而是在前方强行开辟出一条新的、直接通往通道尽头的路！
十色光芒如利剑刺破黑暗，在无数门扉虚影的包围中，硬生生斩出一条裂缝！
“跟上！”
五人冲进裂缝。
身后，门扉虚影如潮水般涌来，试图吞噬他们。
前方，裂缝的尽头，隐隐约约，能看到真正的出口。
那是一扇真正的门。
一扇灰色的、朴素的、没有任何装饰的门。
门后，就是王起所说的“新路”。
但就在他们即将冲出裂缝的瞬间——
最后一扇门，拦在了前方。这扇门和其他门都不同。
它不是虚影。
是实体。
门是灰白色的，和心渊的颜色一模一样。
门扉上，刻着一个字：
“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