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河逆流。
灰白的主线拖着五人在可能性洪流中疾驰,像一叶在暴风雨中穿行的孤舟。
周围是无数破碎的光影,每一个光影里都是一个完整的可能性世界:
有的世界战火连天,有的世界歌舞升平,有的世界已经毁灭,有的世界刚刚诞生。
王起紧握主线,银灰色的眼睛穿透重重光影,望向终点。
那里,迷雾渐渐稀薄,露出心渊的真容——
不是想象中的深渊,也不是巨大的心脏。
而是一个……房间。
一个朴素得近乎简陋的房间:青砖铺地,白墙斑驳,一张木桌,两把椅子,一盏油灯。
油灯的火苗在静止的空气中微微摇曳,投下昏黄的光。
桌边坐着一个男人,背对着他们,穿着灰布长衫,头发用木簪简单束起。
男人的背影,让王起感到一种莫名的熟悉。
不是面容的熟悉,是气息——与他左手印记中那股融合了九滴规则之源的力量,同源的气息。
“渊。”王起轻声说。
男人没有回头。
只是抬起手,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坐。”
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王起松开主线,踏进房间。
脚踏上青砖的瞬间,身后的可能性洪流、破碎的光影、诡异的心渊景象,全部消失了。
房间里只有油灯的光,只有木桌木椅,只有那个背对而坐的男人。
慕容九四人想跟进,却发现房间的门槛处有一道无形的屏障。
他们能看见房间里的景象,能听见声音,却无法踏入一步。
“只能他一个人进来。”男人的声音传来,“这是规矩。”
王起回头,对四人点了点头,示意他们稍等。
然后,他走到桌边,在空着的椅子上坐下。
直到这时,他才看清男人的脸——
一张普通的中年男人的脸,眉眼温和,嘴角带着淡淡的、仿佛看透一切却又对一切无能为力的苦笑。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眼睛,那双眼睛和王起一样,是纯粹的银灰色,没有瞳孔,只有一片包容万物的混沌。
“我等了你很久。”渊开口,“从三万七千年前,等到现在。”
“你知道我会来?”王起问。
“知道。”渊点头,“因为你是‘钥匙’选中的下一个容器。从你出生的那一刻起,你就注定会走到这里,坐在我对面,面临和我当年一样的选择。”
他顿了顿,伸手指了指桌上的两样东西。
一把刀。
一本书。
刀是灰白色的,和王起的“孤陨”一模一样,只是刀身上布满了细密的裂纹,像一件随时会崩碎的瓷器。
书是线装的,封面没有字,纸张泛黄,边角磨损得厉害。
“选一个。”渊说,“选刀,你就能获得我当年所有的力量——九滴规则之源完全融合后的‘平衡权能’。”
“拥有它,你可以强行改变三十年后的结局,可以用绝对的力量,把世界扭曲成你想要的样子。”
“代价呢?”
“代价是你必须成为新的‘平衡之神’。”
渊的眼神变得深邃,“坐在规则的宝座上,俯瞰万物生灭,却再也不能介入,不能干涉,不能爱,不能恨,不能有任何私人的情感。”
“你会变成规则本身,永恒,孤独,完美,冰冷。”
王起沉默,看向那本书。
“选书呢?”
“选书,你会看到我当年看到的‘那条路’。”
渊的声音里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那条让所有人都能活下去的路。”
“不是靠力量强行扭曲,而是……接受某种‘代价’后,自然衍生的可能性分支。”
“什么代价?”
渊没有直接回答。
他只是翻开那本书。
书页是空白的,没有一个字。
但当渊的手指划过纸面时,纸面上浮现出了画面——
一个全新的世界。
没有门,没有毁灭,没有规则崩坏。
慕容九还活着,白素还活着,无痕和林战还活着,师父还活着,曦还活着,所有王起在乎的人都活着。
他们在这个新世界里生活,笑,哭,爱,恨,经历平凡或非凡的人生。
画面很美,美得像一个完美的梦。
但王起注意到一个细节:所有画面里,都没有他。
“这就是代价。”渊轻声说,“你要彻底消失。不是死亡,而是从所有时间线、所有可能性、所有存在的记录中被抹去。”
“就像你从未诞生过,从未存在过。你做过的一切,都会变成‘自然发生’;你在乎的一切,都会与你无关;你爱过恨过的一切,都会忘记你。”
他合上书。
“选刀,你活着,但失去所有人。选书,所有人活着,但失去你。”
“没有第三条路?”王起问。
“我找了三年七千年,没有找到。”
渊摇头,“当年我就是因为找不到第三条路,才会被困在这里,成为‘心渊’的看守者,等着下一个‘钥匙’持有者到来,等着看他会不会做出和我一样的选择——”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悲哀。
“——或者,会不会做出我不敢做的选择。”
房间陷入沉默。
油灯的火苗微微跳动,在墙上投下两人对峙的影子。
门外,慕容九等人听不见房间里的对话,但能感觉到那种沉重的、仿佛要压碎灵魂的气氛。
慕容九的手按在门上,紫电剑的雷光在掌心凝聚——如果王起有危险,她会不惜一切代价破开这道屏障。
王起看着桌上的刀和书。
看着渊那双和他一模一样的银灰色眼睛。
然后,他笑了。
笑得很淡,却有一种释然。
“我明白了。”他说,“你当年没有选刀,也没有选书。你两个都没选,所以你才会被困在这里三万年。”
渊的眼神微微一颤。
“你在等我。”王起继续说,“等我这个‘下一个’,等我替你做出你不敢做的选择。”
“如果我选了刀,你会失望,但至少证明你的路是对的——平衡之神就该无情无欲。”
“如果我选了书,你会欣慰,但也会痛苦——因为那证明你当年的犹豫,害得世界多受了三万年苦。”
他站起身。
“但我不选。”
渊的瞳孔骤然收缩。
“你说什么?”
“我不选刀,也不选书。”王起一字一句地说,“我要走第三条路。”
“不可能!”渊的声音第一次出现了波动,“我找了三年七千年!如果真的存在第三条路,我早就——”
“你找不到,不代表不存在。”王起打断他,“因为你的视角错了。”
他抬起左手。
掌心中,那团融合了九滴规则之源的光晕,此刻缓缓浮现。
光晕中,不再是混沌的灰白色。
而是浮现出了九种颜色:锈红、水蓝、光金、影黑、时银、梦紫、因绿、在灰、心渊特有的那种深不见底的……“空色”。
九色交织,旋转,最后融合成一种全新的、无法用语言形容的“色彩”。
“你当年,是把九滴规则之源‘融合’了。”
王起说,“融合成一个整体,一个名为‘平衡’的整体。但融合,意味着失去个性,失去多样性,失去可能性。”
他握紧左手。
九色光芒从指缝中迸射而出!
“而我是‘包容’。”
“我不融合它们,我让它们共存。锈城的凝固,水城的流动,光城的暴露,影城的记忆,时间的选择,梦的真实,因果的自由,存在的本质,还有心渊的……‘空’。”
“九种规则,九种可能,在我体内共存,彼此制衡,彼此补充。”
“所以我不需要选择刀——我不需要成为无情的平衡之神。”
“我也不需要选择书——我不需要用我的消失换取别人的生存。”
他看着渊,眼中九色光芒流转。
“我要用这九种规则,编织一条全新的‘主线’。一条让我和我在乎的人,都能活下去的主线。”
渊沉默了。
良久,他缓缓站起身。
“你知道这么做的风险吗?”
他问,“九种规则共存,就像让九个性格完全相反的人共用一个身体。它们会冲突,会对抗,会撕裂你的灵魂。”
“稍有不慎,你就会彻底崩溃,变成比‘渊’更可怕的怪物。”
“我知道。”王起点头,“但这是唯一的路。”
渊看着他,看了很久很久。
最后,他叹了口气。
那口气里,有三万七千年的疲惫,也有终于卸下重担的释然。
“好。”
他说。
然后,他伸出手,按在王起的额头上。
“我把最后一样东西给你。”
“什么?”
“‘心渊’本身。”渊的眼中,银灰色的光芒开始向王起流淌,“心渊不是地方,也不是规则。它是……‘遗憾’的集合体。”
“是所有未选择的可能性,所有未走完的路,所有未说出口的话,所有未完成的梦,汇聚而成的‘存在’。”
“我把这份‘遗憾’给你。”
“用它,去编织你想要的那条主线吧。”
话音落下的瞬间,渊的身影开始消散。
从按在王起额头的那只手开始,一寸寸化作光点,融入王起体内。
王起感觉到,一股庞大的、复杂的、包含了无数种遗憾与可能的“信息洪流”,冲进了他的灵魂。
他在洪流中看到了渊的一生——
三万七千年前,那个和他一样握刀的青年。
一路斩破九座城,集齐九滴规则之源,来到心渊,坐在这个房间里,面对刀与书的选择。
然后,犹豫。
然后,困守。
然后,等待。
等待一个可能永远不会来的“下一个”。
而现在,“下一个”来了。
做出了他不敢做的选择。
渊彻底消散前,最后看了王起一眼。
眼中不再是遗憾,而是……期待。
“让我看看,你能走出什么样的路。”
他说。
然后,消失了。
房间开始崩塌。
青砖碎裂,白墙剥落,木桌木椅化作尘埃,油灯熄灭。
王起站在原地,左手掌心的九色光芒,此刻多了一抹深邃的“空色”。
第十种颜色。
心渊的颜色。
房间完全崩塌的瞬间,慕容九四人冲了进来。
“王起!”慕容九抓住他的手臂,“你没事吧?”
王起转头,看向她。
那双九色流转的眼睛里,映出她的脸。
然后,他笑了。
真正属于“人”的笑。
“我没事。”他说,“而且,我找到路了。”
“什么路?”
“一条……很艰难,但值得走的路。”
话音落下的瞬间,整个心渊开始震颤。
不是崩塌,而是……蜕变。
灰白色的可能性洪流开始向着某个方向汇聚,凝聚,编织。
编织成一条全新的、九色交织的、通向未知远方的……
路。
而在路的尽头,隐隐约约,传来门打开的声音。
不是一扇门。
是很多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