桥很长。
长得不自然。
从桥头望去,对岸隐在灰白色的雾气里,只有模糊的轮廓,像梦中见过却想不起来的场景。
桥身窄,仅容一人通行,两侧没有栏杆,只有深不见底的虚空。
虚空下流淌的“可能性之河”,河水不是液体,而是无数条灰白色的光线交织成的洪流,光线彼此缠绕、碰撞、分离,发出低微的、仿佛无数人窃窃私语般的嗡鸣。
王起站在桥头,没有立刻踏上去。
他的左手掌心,那团融合了九滴规则之源的光晕,正与桥下的可能性之河产生共鸣。
光晕微微震颤,像心跳,每一次震颤都让河水中某条光线亮起,又让另一条光线黯淡。
“这桥……”慕容九走到他身边,望着对岸的迷雾,“走过去,就是‘心渊’?”
“选择之影是这么说的。”王起道,“心渊,可能是所有可能性的源头,也可能是……‘渊’当年最终失败的地方。”
白素望向桥下那条诡异的光河,眉心的星痕泛起微光。
她在用星辉之力感知河水的本质,但看到的只有混乱——无数种未来交织在一起,有的明亮如朝阳,有的黑暗如永夜,有的戛然而止,有的蜿蜒至不可知的远方。
“河里的每一条光线,都代表一个可能性分支。”
她轻声说,“但所有光线都来自同一个源头,也流向同一个终点。源头和终点……都在对岸的迷雾里。”
无痕蹲下身,手指悬在桥面边缘,没有触碰。
他的影子在桥面上拉得很长,长得不自然,像被什么力量刻意拉伸。
“桥本身没问题,”他说,“但我感觉……一旦踏上去,就回不了头了。”
林战握着重剑,剑身上映出桥下光河的倒影,那些灰白色的光线在剑身上扭曲成诡异的图案。
他沉默着,但眼神坚定——无论前面是什么,他都会跟着王起走下去。
王起深吸一口气,踏上了桥。
第一步。
桥身微颤。
不是物理上的颤动,而是“存在”层面的震颤。
王起感觉到,自己的每一个细胞、每一缕意识、每一点存在感,都在这一步踏下的瞬间,被桥下的可能性之河“阅读”了。
河水中的光线开始变化。
靠近他这一侧的河段,光线向着某个特定的方向偏转——所有可能性分支,都在向着他“存在”的这个事实汇聚、坍缩、收敛。
第二步。
慕容九跟了上来。
她踏上桥面的瞬间,河水中亮起了紫色的雷光。
无数条可能性分支中,那些与“剑”、与“紫电”、与“复仇”相关的线,同时被激活,像被磁石吸引的铁屑般向她靠拢。
她咬紧牙关,稳住心神,继续向前。
第三步,白素。
星痕的光芒映照在河面上,那些与“星辉”、与“传承”、与“牺牲”相关的光线,如潮水般涌起,几乎要将桥吞没。
第四步,无痕。
阴影相关的可能性分支开始活跃,光线扭曲成诡异的形状,像无数只从深渊伸出的手。
第五步,林战。
战魔、暴力、毁灭……那些黑暗的可能性分支疯狂滋长,河水中浮现出尸山血海的倒影。
五人全部踏上桥。
桥开始真正显现它的诡异。
每走一步,桥面就会浮现出画面——
王起脚下,浮现出师父临死前的脸,那张脸上不是悲伤,而是欣慰。
“起儿,路还长,好好走。”
慕容九脚下,浮现出父亲被围攻的场景,但这一次,七岁的她从幔帐后冲了出来,紫电剑在手——一个她无数次幻想过却从未实现的可能性。
白素脚下,浮现出大祭司献祭的那一夜,但这一次,她推开了族人,自己走向祭坛中心——一个她潜意识里渴望过却不敢承认的可能性。
无痕脚下,浮现出哥哥被刺中的瞬间,但这一次,他的刀偏了三寸——一个他在无数个深夜悔恨到辗转反侧的可能性。
林战脚下,浮现出战魔体暴走的那一晚,但这一次,老猎户的猎刀刺穿了他的心脏——一个他觉得自己罪有应得的可能性。
每一个画面,都是“如果”。
如果当时做了另一个选择,如果当时更强一点,如果当时更清醒一点……
可能性之河在回应他们内心最深的遗憾。
桥面开始摇晃。
不是要坍塌,而是“可能性”在冲突——真实的过去,与幻想的“如果”,在争夺存在的权利。
“不要看脚下!”
王起低喝,“那些只是倒影!是可能性分支的残像!被它们吸引,你会跌进河里,被无数种可能性撕碎!”
众人立刻抬头,目视前方。
但桥面的画面没有消失,反而变得更加清晰、更加诱人。
王起看到,如果当初没有离开师门,他现在可能已经娶妻生子,开了一家武馆,每天教孩子们练刀,傍晚和师父喝两杯。
慕容九看到,如果当初没有立志报仇,她现在可能是个世家小姐,嫁了个门当户对的公子,相夫教子,平平淡淡过一生。
白素看到,如果当初拒绝星痕,她现在可能还在族人中,每天观星记录,偶尔和姐妹们去集市买胭脂水粉。
无痕看到,如果当初没有接下那个暗杀任务,他现在可能和哥哥一起经营武馆,兄弟俩偶尔拌嘴,但晚饭时总会和好。
林战看到,如果当初战魔体没有觉醒,他现在可能还在山里打猎,偶尔把多余的猎物拿到镇上换酒,和老猎户对饮到天明。
都是很好的可能性。
都是他们可能拥有、却因种种原因错失的人生。
桥在诱惑他们。
诱惑他们跳下去,跳进可能性之河,选择其中一个分支,覆盖掉现在的人生。
“继续走!”王起的声音斩钉截铁,“那些人生再好,也不是我们的!我们的路在前面,在对岸!”
他加快了脚步。
桥面开始反抗。
画面从脚下浮现,上升到空中,像全息投影般包围了他们。
每个画面都在说话,用温柔的声音,用遗憾的语气,用诱惑的语调:
“回来吧……”
“这才是你该有的生活……”
“放下刀,放下仇恨,放下责任,做一个普通人……”
“很轻松的……跳下来就好……”
慕容九的额头渗出冷汗,紫电剑在她手中颤抖。
她看到了那个鹅黄色衣裙的自己,正对她招手,笑容灿烂如阳光。
“我……”她喃喃道。
“慕容!”白素抓住她的手,星痕的光芒强行撑开一片清明区域。
“那是假的!那个你,没有经历过我们的并肩作战,没有经历过生死相托,没有经历过……爱上一个人却不敢说出口的痛苦!那不是完整的你!”
慕容九一震,眼神重新聚焦。
她看着白素,看着王起的背影,看着这座诡异的桥,看着桥下那些诱人的可能性。
然后,她笑了。
笑得有些苦涩,却异常坚定。
“你说得对。”她说,“那个我,太单薄了。虽然快乐,但……轻飘飘的,像一张纸。而现在的我——”
她握紧紫电剑,剑身雷光大盛!
“——有重量!”
雷光斩碎了周围那些鹅黄色衣裙的画面。
众人继续前进。
越往桥中心走,雾气越浓,桥面越窄。
走到桥中心时,桥面只剩下三寸宽。
下方,可能性之河开始咆哮——不是声音的咆哮,而是光线疯狂涌动、彼此撞击、迸发出毁灭性能量的那种“概念咆哮”。
河水翻涌,无数可能性分支在激荡中破碎、湮灭、重组,像一场没有尽头的战争。
而对岸的迷雾中,隐约浮现出一个轮廓。
一个巨大的、仿佛心脏般搏动的轮廓。
心渊。
就在此时——
桥断了。
不是从中间断裂,而是从他们脚下开始,桥面一寸寸崩解,化作灰白色的光尘,坠入下方的可能性之河。
没有退路。
只能向前。
王起深吸一口气,纵身一跃!
不是跳向对岸——距离太远,不可能跳过去。
而是跳进了可能性之河!
“跟我跳!”他在空中喊道。
慕容九没有丝毫犹豫,跟着跳下。
白素、无痕、林战,紧随其后。
五人坠入光河。
瞬间,被无数可能性分支吞没。
他们感觉到,自己正在被分解——不是肉体的分解,而是存在的分解。
每一个可能性分支都在争夺他们,想把他们拉入自己的轨迹,变成那个可能性世界里的“王起”、“慕容九”、“白素”、“无痕”、“林战”。
王起左手的掌心神光彻底爆发!
光晕扩张,形成一个球型的保护罩,将五人笼罩其中。
保护罩外,可能性分支如饿狼般扑来,撞击在光罩上,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每一次撞击,都会让光罩黯淡一分。
“撑不了多久!”王起咬牙,“必须找到主线!找到属于我们的那条可能性分支!”
“怎么找?”慕容九问。
“靠这个。”王起抬起左手,掌心神光中,浮现出九滴规则之源的虚影。
九滴虚影开始旋转,越转越快,最后融合成一条线。
一条灰白色的、笔直的、贯穿所有混乱的可能性分支的——
“命运主线”。
线的一端连着他们,另一端……
伸向对岸迷雾深处,那个搏动的心脏轮廓。
“抓住线!”王起喝道。
五人同时抓住那条灰白的主线。
主线开始收缩,像钓鱼线收杆,拖着他们在可能性之河中逆流而上,向着对岸,向着心渊,疾驰而去!
而在他们身后——
那些被他们拒绝的可能性分支,发出了不甘的尖啸。
尖啸声中,某些分支开始融合、异变、滋生……
滋生出某种更黑暗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