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海在南方。
南方多水,多雾,多蜿蜒难行的山路。
五人离开破庙后,没有走官道,专拣偏僻小路。
白素的敛星术虽然掩盖了气息,但时间有限,必须尽快远离可能被追踪的区域。
夜色是最好的掩护。
月光被厚重的云层遮蔽,山林间雾气弥漫,十步之外就难辨人影。
脚下是湿滑的苔藓和盘结的树根,每一步都要小心。
远处偶尔传来夜枭的啼叫,凄厉得像是某种不祥的预兆。
慕容九走在最前,紫电剑提在手中,剑身上缠绕着细微的雷光——不是为了照明,而是为了感知。
雷光与空气摩擦时产生的微弱波动,能帮她“听”到周围数十丈内的异常动静。
无痕断后。
他像一道真正的影子,融在黑暗里,脚步无声,呼吸几不可闻。
只有偶尔从林间漏下的微光,会在他匕首刃上闪过一线冷芒。
林战背着行囊走在中间,脚步沉稳。
这个沉默的汉子似乎永远不知道疲倦,即使连续赶路几个时辰,呼吸依旧平稳。
白素被王起扶着。
敛星术虽然成功,但消耗极大。
她此刻虚弱得像大病初愈,每一步都几乎要耗尽全身力气。
王起的手臂很稳,像一根不会弯曲的拐杖,支撑着她。
“还有多久能出这片山林?”慕容九低声问。
“天亮前应该能到‘雾隐渡’。”王起说,“过了渡口,就是平原地带,路就好走了。”
“渡口有船吗?”
“应该有的。”王起回忆着师父笔记中的记载,“雾隐渡是个小渡口,但常年有摆渡人。给够银子,半夜也能过河。”
话音未落。
他忽然停下脚步。
左手断腕处的灰白晶体,微微发烫。
“怎么了?”慕容九警觉地回头。
王起没有回答。
他只是抬起左手,掌心朝上。
晶体表面的纹路在黑暗中流淌着微弱的灰白光芒,那些光芒像有生命般,指向左前方的密林深处。
“那边有东西。”他说。
“什么东西?”无痕不知何时已经出现在他身侧。
“不知道。”王起说,“但‘渊’之力在示警。那里有……不该存在的东西。”
众人屏息。
密林深处,一片死寂。
连虫鸣都没有。
只有雾气缓缓流动,像无声的潮水。
但王起能感觉到,那片死寂中,藏着某种“混乱”。
不是生命的混乱,而是规则的混乱——那片空间的存在本身,似乎被扭曲了。
“绕过去?”慕容九问。
王起沉默片刻。
“绕不开。”他说,“那片混乱的范围很大,覆盖了整条必经之路。如果要绕,得多走至少五十里山路。白素撑不住。”
他看向白素。
白素的脸色苍白如纸,额头渗出细密的冷汗。
她已经到极限了。
“那就闯过去。”慕容九咬牙,“管它是什么鬼东西。”
王起点点头。
“跟紧我。”
他率先走向那片密林。
左手掌心的灰白光芒亮了一分,在身前形成一道薄薄的、半透明的屏障。
屏障所过之处,雾气退散,露出湿滑泥泞的地面。
走进密林。
光线更暗了。
参天古树遮住了本就微弱的星光,伸手不见五指。
只有王起掌心的光芒,照亮脚下三尺范围。
空气中开始出现异味。
不是腐叶的霉味,也不是泥土的腥味。
而是一种更诡异的、仿佛金属锈蚀混合着甜腻血腥的气味。
闻多了,会让人头晕目眩。
“捂住口鼻。”王起低声道,“这气味有毒。”
众人连忙用布巾捂住口鼻。
又走了约百步。
前方,出现了光。
不是自然光。
是暗紫色的、粘稠的、仿佛活物般蠕动的光。
光来自一片空地。
空地上,横七竖八地躺着十几具尸体。
尸体穿着统一的黑色劲装,胸口绣着斩星阁的刀贯星辰图案。
他们的死状很诡异——不是被刀剑所伤,而是全身干瘪,皮肤呈现暗紫色,眼眶空洞,口中流淌着黑色的粘液。
而在尸体中央,站着一个人。
或者说,一个“东西”。
它穿着破烂的僧袍,赤着双脚——是白天见过的苦禅。
但此刻的苦禅,已经不是白天那个枯瘦的老僧了。
他的身体膨胀了一圈,皮肤下有什么东西在蠕动,像无数条虫子在皮下钻行。
他的脸上布满了暗紫色的纹路,那些纹路从眼眶向四周蔓延,像蛛网,又像某种古老的诅咒符文。
最诡异的是他的眼睛。
那双原本明亮的眼睛,此刻变成了纯粹的暗紫色,瞳孔深处有两个细小的漩涡在缓缓旋转。
漩涡中,倒映着王起一行人的身影。
“苦禅大师?”慕容九失声道。
苦禅缓缓转过头。
他的动作很僵硬,像一具提线木偶。
“是……老衲……”他开口,声音嘶哑破碎,像两块生锈的铁片在摩擦,“也……不是老衲……”
“你被污染了?”王起问。
“污染?”苦禅笑了,笑声诡异刺耳,“不……是‘恩赐’……‘心渊’的恩赐……”
他抬起双手。
手掌已经完全变成了暗紫色,指尖延伸出细长的、仿佛刀刃般的黑色骨刺。
“老衲追寻大道一生……终于明白……真正的‘平衡’……不是秩序……不是混沌……而是……彻底的……虚无……”
话音未落,他动了!
速度快得匪夷所思!
前一瞬还在十丈外,下一瞬已经出现在王起面前!
暗紫色的骨爪,直插王起心口!
王起没有闪避。
只是抬起了左手。
骨爪刺中掌心的灰白屏障,发出“嗤”的一声轻响,如同烧红的铁棍刺入冰水。
骨爪表面的暗紫色迅速褪色、干枯、碎裂!
苦禅发出一声痛苦的嘶吼,疾退!
但他退得太晚了。
王起的右手,已经握住了“孤陨”。
刀出鞘一寸。
灰白刀光一闪。
苦禅的右臂,齐肩而断。
断臂落地,迅速干瘪、风化,化作暗紫色的粉末。
苦禅踉跄后退,捂住断臂处,那里没有流血,只有暗紫色的粘稠液体在蠕动、试图再生。
“你……斩不断……”他嘶声道,“老衲已经……与‘心渊’融为一体……只要‘心渊’不灭……老衲……不死……”
王起收刀。
“我不杀你。”他说。
苦禅一愣。
“你污染已深,魂灵早已扭曲。”
王起看着他,“但我能感觉到,你内心深处,还有一点纯净的佛性在挣扎。杀了你,那点佛性也会彻底消散。”
他顿了顿。
“我给你一个选择。”
“什么……选择……”
“自我了断。”王起说,“用你最后那点佛性,引爆这具污染之躯。这样,你还能保留一点真灵,或许……还有转世的机会。”
苦禅沉默。
良久,他笑了。
笑容很凄惨,很绝望。
“施主……慈悲……”
他双手合十。
口中开始念诵经文。
不是之前那种诡异的音节,而是真正的、平和的、带着禅意的佛经。
每念一个字,他身上的暗紫色纹路就褪色一分,膨胀的身体就缩小一圈。
当他念到第七个字时——
他的身体,轰然炸开!
不是血肉横飞的爆炸。
而是一种纯净的、金色的、带着檀香味的佛光爆炸!
佛光所过之处,地面上那些斩星阁的尸体,暗紫色的污染迅速褪去,恢复成正常的尸身。
空地上的诡异光芒也消散了,重归黑暗。
爆炸中心,苦禅原本站立的地方,只剩下一小撮金色的、仿佛舍利子般的粉末。
风一吹,粉末飘散。
融入夜色,融入雾气。
仿佛从未存在过。
王起沉默地看着那飘散的粉末。
良久,他轻声说:
“走。”
五人继续前行。
穿过空地,穿过密林。
天亮前,他们终于看到了渡口。
雾隐渡。
一座简陋的木码头,停着几艘小船。
码头边有间茅草屋,屋里有微弱的灯光。
但码头边,站着一个人。
一个穿着白衣、手持月蚀刀的女子。
月婵。
她站在晨雾中,背对着渡口,面朝着他们来时的方向。
仿佛已经等了很久。
听到脚步声,她缓缓转身。
月光般的眸子扫过王起,扫过他身后疲惫的同伴。
然后,她开口:
“斩月阁主有令。”
“请诸位……”
“赴南海一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