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在江面上流淌,像一层流动的纱。
渡口的木码头在雾中若隐若现,几艘乌篷船随波轻摇,缆绳摩擦木桩发出单调的“吱呀”声。
月婵站在码头最前端的木板上,白衣在雾中显得格外醒目,像一株逆着夜色生长的白莲。
她说得很简单。
斩月阁主有令,请赴南海一叙。
不是请求,不是商议,是“请”。
但这“请”字里,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
王起站在离码头三丈远的泥滩上,身后是疲惫的同伴。
晨风吹过,带着江水的湿气和鱼腥味,吹动他额前散落的碎发。
“如果我不去呢?”他问。
月婵的眼神很平静。
“阁主说,你会去的。”她说,“因为你想见的人,也在南海。”
“我想见的人?”
“‘观星客’。”月婵说,“他三日前已经抵达斩月阁总坛,是阁主的座上宾。”
王起的瞳孔,微不可察地一缩。
观星客。
师父提过的那个能看透命运轨迹的奇人,那个他此行南海要找的人。
居然已经在斩月阁了?
是巧合?
还是……
“阁主知道你会来。”月婵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从你离开归寂海的那一刻起,阁主就在等你。”
她顿了顿。
“阁主还说,有些事,只有到了斩月阁,你才能明白真相。”
王起沉默。
晨雾在两人之间缓缓流动,像一条无声的河。
良久,他问:
“怎么去?”
月婵侧身,让出通往码头的小路。
“船已经备好了。”
那是一艘很大的乌篷船,比码头上其他船都大得多。
船身漆黑,船舱宽敞,足以容纳十余人。
船头挂着一盏青铜灯笼,灯笼里燃着幽蓝色的火焰,在雾中像一只不眠的眼睛。
船夫是个驼背老人,戴着斗笠,披着蓑衣,蹲在船尾默默抽烟。
烟雾在晨雾中缭绕,模糊了他脸上的皱纹。
月婵率先登船。
王起回头看了一眼同伴。
慕容九咬着嘴唇,眼中满是担忧。
白素脸色苍白,但眼神坚定。无痕面无表情,林战挠了挠头——他们都在等他做决定。
“走吧。”王起说。
五人依次登船。
船夫收起缆绳,竹篙一点,乌篷船缓缓离岸,滑入江心。
雾更浓了。
江面上一片茫茫,分不清东南西北。
只有船头那盏幽蓝灯笼,在浓雾中投下一圈微弱的光晕,像黑暗中唯一的指引。
船行了约半个时辰。
前方,雾气忽然变淡。
不是散开,而是变得稀薄、透明,仿佛从实体变成了虚影。
透过雾气,能看到江面在变宽,两岸的山峦在后退,最终完全消失。
船,驶入了一片海。
南海。
海面平静如镜,倒映着铅灰色的天空。
没有风,没有浪,甚至连海鸟都没有。
只有这艘乌篷船,孤零零地航行在无边无际的寂静中。
诡异的是,海面上也弥漫着雾气。
但不是江上那种湿润的雾,而是一种更粘稠、更沉重、仿佛能吸收所有声音的雾。
船头那盏幽蓝灯笼的光芒,在这雾中只能照亮船身周围三丈,三丈之外,就是一片纯粹的、令人心悸的黑暗。
“这里是‘无回海’。”
月婵站在船头,背对着众人,“南海最深处,斩月阁总坛所在。没有引路人,谁也进不来,谁也出不去。”
她的声音在寂静的海面上传得很远,又很快被雾气吞噬。
“为什么叫无回海?”慕容九问。
“因为来过这里的人,要么永远留下,要么……”月婵顿了顿,“永远消失。”
气氛骤然凝重。
无痕的手,已经按在了匕首上。
王起却依旧平静。
他站在船舱口,望着那片浓得化不开的雾,望着雾中那盏幽蓝的灯笼。
“还有多久?”他问。
“快了。”月婵说。
话音刚落——
前方雾气中,忽然出现了光。
不是一盏灯,也不是一片光。
而是一座“城”。
一座完全由青黑色岩石构筑而成的、巍峨耸立的巨大城池,从海平面以下拔地而起,直插云霄。
城墙高达百丈,表面布满海浪冲刷留下的沟壑与孔洞,像一具远古巨兽的骸骨。
城墙没有城门。
只有一道宽约十丈的、笔直向上的石阶,从海面一直延伸到城墙顶端。
石阶两侧,每隔十级就立着一根石柱,柱顶燃烧着幽蓝色的火焰——与船头灯笼里的火焰一模一样。
整座城,没有一丝灯火。
只有这些幽蓝火焰,在浓雾中静静燃烧,像无数只注视来者的眼睛。
乌篷船缓缓靠向石阶底端。
船夫放下跳板。
月婵率先登阶。
“跟我来。”
她说。
石阶很陡,每一级都有一尺高,爬得很吃力。
尤其是对白素这样虚弱的人来说,几乎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但白素咬着牙,扶着石壁,一步一步向上爬。
她不想成为累赘。
慕容九想扶她,却被她轻轻推开。
“我可以。”
她说得很轻,却很坚定。
王起走在最后。
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踏得很稳。
左手断腕处的灰白晶体,在幽蓝火焰的映照下,泛着诡异的光泽。
晶体内部的纹路,似乎比平时流动得更快了些。
他能感觉到,这座城中,有一股庞大的、冰冷的、仿佛来自远古的气息。
那不是“心渊”的污染气息。
也不是星辉文明的星辉之力。
而是另一种,更加古老,更加……纯粹的东西。
像刀。
像一把悬在天地之间、亘古未动的刀。
终于,他们爬到了石阶顶端。
城墙顶上,是一片宽阔的平台。
平台中央,站着一个人。
一个穿着青黑色长袍、头发花白、面容枯槁的老者。
老者背对着他们,仰头望着天空——虽然天空被浓雾遮蔽,什么都看不到。
他手中拄着一根拐杖,拐杖顶端镶嵌着一颗拳头大小的、幽蓝色的宝石。
那宝石中,有光在流转。
像星辰。
像命运。
“阁主。”月婵躬身行礼。
老者缓缓转身。
露出一张脸。
一张布满了岁月刻痕、却依旧锐利如刀的脸。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瞳孔。
只有一片深邃的、仿佛能吞噬一切的黑暗。
黑暗深处,偶尔会闪过一点幽蓝的光芒,像夜空中划过的流星。
“你来了。”老者开口,声音嘶哑得像两块石头在摩擦,“王起。”
“你就是斩月阁主?”王起问。
“是。”老者点头,“你可以叫我……‘暗月’。”
“观星客呢?”
“他在等你。”暗月抬起拐杖,指向平台另一端,“但在这之前,我想先和你谈一谈。”
“谈什么?”
“谈你的刀。”暗月的目光落在王起腰间,“谈你身上的‘渊’之力。谈你……到底是谁。”
王起沉默。
暗月缓缓走向平台边缘,望向下方无边无际的黑暗之海。
“斩月阁存在了三千年。”他说,“三千年前,星辉文明覆灭,‘心渊’的污染开始渗透这个世界。”
“初代阁主——我的先祖——在那时创立了斩月阁,目的只有一个:净化。”
“净化什么?”慕容九忍不住问。
“净化一切不该存在的东西。”
暗月说,“星辉之力是污染,‘心渊’之力也是污染。甚至包括……‘渊’之力。”
他转头看向王起。
“‘渊’是平衡之神,但他早已被混沌侵蚀,化作了‘心渊’。”
“你继承的‘渊’之力,本质上是残缺的、被污染的。”
“它或许能暂时对抗‘心渊’,但最终,只会让你步‘渊’的后尘——被彻底侵蚀,变成下一个污染源。”
“所以你们要杀我?”王起问。
“不。”暗月摇头,“我们要‘净化’你。”
他顿了顿。
“用斩月阁三千年积累的净化之法,将你身上的‘渊’之力彻底剥离、净化、重塑。”
“这样,你既能保留力量,又不会沦为污染的傀儡。”
“代价呢?”
“代价是……”暗月看向白素,“她的星痕,也必须被净化。”
白素浑身一震。
“为什么?”她颤声问。
“因为星辉之力与‘渊’之力同源。”暗月说,“都是外来之力,都是这个世界的隐患。若要彻底净化,必须双管齐下。”
他看向王起。
“这是唯一的办法。”
“否则,你和她,迟早会变成下一个‘心渊’的种子。到时候,不仅你们会死,整个世界……都会为你们陪葬。”
平台上一片死寂。
只有幽蓝火焰燃烧时发出的、极轻微的“噼啪”声。
良久,王起开口:
“如果我拒绝呢?”
暗月沉默。
然后,他缓缓抬起拐杖。
拐杖顶端的幽蓝宝石,骤然爆发出刺目的光芒!
光芒中,平台四周的阴影里,缓缓走出八个人。
八个穿着青黑色劲装、手持长刀、面无表情的男女。
他们的眼睛,和暗月一样,没有瞳孔,只有一片黑暗。
黑暗深处,幽蓝的光芒在流转。
“那么,”暗月说,“我只能用斩月阁的方式……”
“请你们留下了。”
话音落下的瞬间——
八个人,同时拔刀。
八道幽蓝色的刀光,如同八道破开黑暗的闪电,斩向王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