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落时分,五人寻到了一处破败的山神庙。
庙不大,三间瓦房,围墙倒了半截,院中杂草丛生。
正殿的神像早已斑驳不堪,看不出供奉的是哪位神明,只剩一个模糊的、悲悯垂目的轮廓。
但至少能遮风挡雨。
更重要的是,这里偏僻,周围十里没有人烟。
白素需要安静的环境施展敛星术,这里正合适。
“我守外面。”无痕简单说了一句,便隐入庙外的夜色中。
他的身影与阴影融为一体,仿佛从未存在过。
林战在院中生了堆火,火光在渐浓的夜色中跳跃,将破庙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他沉默地烤着干粮,肉香混着柴烟味在空气中弥漫。
慕容九扶着白素走进正殿,找了块还算干净的地面让她坐下。
王起站在殿门口,望着外面渐暗的天色。
左手断腕处的灰白晶体在暮色中泛着微光,晶体内部的纹路比白天时流动得更快了些,像有什么东西在苏醒。
他能感觉到,苦禅那八苦阵带来的冲击,正在加速“渊”之力与他魂灵的融合。
不是好事。
但也未必是坏事。
至少现在,他能更清晰地感知到周围空间的“规则脉络”——风的流动,光的折射,声音的传播,甚至时间的流逝,都像一张细密的网在他意识中展开。
只要他想,随时可以挥刀斩断其中任何一根线。
但每斩一次,那种“非人”的感觉就会加重一分。
他在天平上行走。
一边是力量,一边是自我。
“可以开始了。”
白素的声音从殿内传来。
王起转身走进正殿。
白素已经盘膝坐定,双手结成一个复杂的印诀。
眉心星痕微微发亮,银蓝色的光芒如同呼吸般明灭。
她面前的地面上,用枯枝画出了一个简单的星图——七个点,对应北斗七星的方位。
“敛星术需要借助星辰之力。”白素解释道,“今夜北斗正明,是最好的时机。”
“但施术过程中不能被打扰,否则不仅会失败,还可能引来星力反噬。”
她看向王起,又看向慕容九。
“我需要你们为我护法。一个时辰,只要一个时辰不出意外,术就能成。”
王起点点头,在殿门内侧盘膝坐下。
慕容九则守在窗边,紫电剑横在膝上,剑身上有细密的雷光缓缓流淌——不是备战,而是为了随时应对突发情况。
夜色完全降临。
北斗七星在夜空中亮起,七点银光排成勺状,洒下清冷的光辉。
那光芒穿过破败的殿顶裂隙,正好落在白素面前的星图上。
星图亮了起来。
七个点依次闪烁,连成一线,然后化作七道细小的银蓝色光束,冲天而起,穿过殿顶,与天空中的北斗七星相连!
白素眉心的星痕骤然爆发出刺目的光芒!
她双手印诀变化,口中念念有词——不是人间的语言,而是古老、悠扬、仿佛星辰低语般的音节。
每一个音节吐出,星图的光芒就增强一分,与北斗的连接就稳固一分。
殿内的空气开始变化。
温度在下降,仿佛有冰冷的星光从虚空中渗透进来。
地面上凝结出细密的霜花,霜花沿着星图的轨迹蔓延,很快就布满了整个正殿。
王起能感觉到,白素的气息正在逐渐“淡化”。
不是消失,而是变得稀薄,变得与周围的夜色、星光、霜寒融为一体。
就像一滴墨水滴进大海,虽然还在,却已难以分辨。
敛星术在进行。
一切顺利。
但王起心中的不安,却在逐渐加重。
他抬头看向殿顶的裂隙,看向那片星空。
北斗七星的光芒,似乎……太亮了。
亮得不正常。
而且,在那七颗主星周围,他隐约看到了别的光点——一些原本不该在这个季节、这个方位出现的星辰,正在缓缓浮现。
“白素。”他轻声开口,“你确定星图没画错?”
白素没有回应。
她完全沉浸在术法中,对外界的感知已经降到最低。
慕容九也察觉到了异常。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望向夜空。
“那些星星……”她喃喃道,“我好像见过。”
“在哪见过?”王起问。
“在归寂海。”慕容九的声音有些发颤,“在星辉遗迹的壁画上。那是……‘星陨之兆’的星象。”
星陨之兆。
王起记得这个说法。
白素在遗迹中解读壁画时提过——那是星辉文明用来预示“大灾变”的天象。当不该出现的星辰浮现,与主星构成某种特定排列时,就意味着有超越常理的存在即将降临,或者……苏醒。
而现在,夜空中的星象,正在朝那个排列变化。
“停下。”王起沉声道。
白素依旧没有反应。
她的印诀已经到了最关键的时刻,眉心的星痕已经亮到刺眼,整个人都被银蓝色的光芒包裹,像一尊发光的玉雕。
停不下来了。
王起站起身,走到白素面前。
他抬起左手,想用“渊”之力强行中断术法。
但就在他的手掌即将触碰到白素眉心的瞬间——
异变突生!
殿顶的裂隙,忽然扩大了!
不是物理上的扩大,而是空间层面的“撕裂”——那片夜空,像一块被撕开的黑布,露出了其后深邃的、暗紫色的虚无!
虚无中,浮现出一只眼睛。
一只完全由星光构成、却散发着暗紫色污染气息的巨眼!
眼睛的瞳孔,倒映着白素的身影,倒映着她眉心的星痕,倒映着地面上那个星图。
然后,眼睛眨了眨。
一道暗紫色的、粘稠的星光,从瞳孔中射出,穿过裂隙,直直射向白素!
目标不是杀死她。
而是……污染她。
污染她正在运转的敛星术,污染她眉心的星痕,污染她与北斗七星的连接!
一旦成功,白素不仅会术法反噬,更会被“心渊”残留的污染侵蚀,变成半人半怪的扭曲存在!
王起的手,已经来不及阻挡。
但他没有慌张。
他只是抬起左手,断腕处的灰白晶体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光芒!
然后,他做了一件很简单的事——
对着那道射来的暗紫色星光,竖起了手掌。
掌心向外。
仿佛在说:
“停。”
星光,停住了。
在距离白素眉心三尺处,硬生生僵在半空。
不是被阻挡,不是被抵消,而是被“定义”为“不允许前进”。
王起掌心的灰白光芒,如同无形的墙壁,将星光牢牢锁死在原地。
星光疯狂挣扎,试图突破,但每一次冲击,都会让自身黯淡一分。
而王起掌心的光芒,却始终稳定,仿佛亘古不变的法则。
殿外,传来无痕急促的哨声——示警!
几乎同时,破庙的围墙外,响起了沉重的脚步声。
不止一个。
是很多个。
还有金属摩擦的声音,还有低沉的、非人的嘶吼。
“被引来了。”慕容九脸色发白,“那些东西……感应到了星力的异常。”
她握紧紫电剑,雷光在剑身上炸裂!
殿门被撞开了。
不是被人推开,而是被一股蛮横的力量直接撞碎!
木屑纷飞中,三个高大的身影走了进来。
不,不是“人”。
是三个穿着残破甲胄、皮肤呈现暗紫色、眼眶空洞、口中流淌着粘稠黑色液体的“怪物”。
它们手中握着锈蚀的刀剑,动作僵硬,却散发着浓烈的污染气息。
被“心渊”污染后尸变的古代战士。
王起一眼就认出了它们的来历——在归寂海的荒原上,他见过太多类似的。
三个怪物同时转头,“看”向正在施法的白素。
它们感应到了星辉文明的气息。
那是它们生前最憎恨、死后最渴望吞噬的东西。
它们发出嘶哑的咆哮,扑向白素!
慕容九动了。
紫电剑化作一道惊雷,横斩!
剑光掠过,最前面的怪物被拦腰斩断!
暗紫色的血液喷溅,却在半空中就被雷光蒸发!
但另外两个怪物已经绕过了她,直扑白素!
王起依旧维持着左手的屏障,阻挡着那道暗紫色星光。
他不能动。
一动,星光就会突破,白素就会被污染。
但他还有右手。
右手,缓缓移向腰间。
移向“斩渊”。
就在他的指尖即将触到刀柄的瞬间——
殿外,传来一声悠长的、清越的刀鸣。
不是“斩渊”的鸣响。
是另一把刀。
然后,一道雪亮的刀光,从殿外飞来!
刀光如月华,清冷,纯粹,不带一丝烟火气。
它掠过两个怪物的脖颈。
两颗头颅,无声滚落。
暗紫色的血液还未喷出,就被刀光中蕴含的净化之力蒸发、消散。
两个怪物的无头尸体,轰然倒地。
刀光在空中一转,飞回殿外。
一个身影,缓缓走进破庙。
是个女子。
很年轻的女子,看起来不过二十出头。
她穿着一身素白的劲装,长发束成高高的马尾,手中握着一柄狭长的、刀身如水的长刀。
刀很漂亮,刀柄上缠着褪色的白绸,刀镡是银色的弯月形状。
女子的容貌也很漂亮,眉目如画,肌肤胜雪。
但她的眼神很冷,冷得像万年寒冰,没有一丝温度。
她走进正殿,目光扫过王起,扫过慕容九,最后落在白素身上。
看到白素眉心的星痕时,她的眼中,闪过一丝极淡的、几乎难以察觉的波动。
然后,她开口了。
声音很轻,很冷,像碎冰碰撞:
“星辉余孽?”
“还是……新的传承者?”
王起看着她,看着她手中的刀。
那把刀的气息……很熟悉。
与“斩渊”有三分相似,却又更加纯净,更加……接近某种本源。
“你是谁?”他问。
女子没有回答。
她只是抬起手中的刀,刀尖指向王起。
“回答我的问题。”
“否则——”
她顿了顿。
“斩了你。”
殿内的空气,骤然降至冰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