铃声响得很慢。
一声,两声,三声……每一声的间隔都很均匀,像老僧的脚步,不疾不徐。
但每一声铃响,都仿佛敲在人心深处,勾起种种杂念——恐惧,烦躁,不安,甚至是一些早已遗忘的阴暗回忆。
王起站在原地,看着那个从晨雾中走来的老僧。
老僧很瘦,瘦得像一具披着僧袍的骨架。
脸上皱纹深刻,如同干涸河床的裂痕。
一双眼睛却异常明亮,瞳孔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在旋转,像两汪深不见底的古井。
他走到松林边缘,停下。
青铜铃铛还在手中轻摇,铃声未止。
“施主,”老僧开口,声音沙哑却清晰,“老衲‘苦禅’,自‘无妄寺’而来。”
无妄寺。
王起听过这个名字。
师父当年提过,说那是世间最神秘的佛门圣地之一,不在任何名山大川,不在任何典籍记载,只存在于“有缘人”的口耳相传中。
寺中僧人极少出世,但每次出世,必是天下有大事发生。
“何事?”王起问。
苦禅的目光,落在王起左手的灰白晶体上。
他的眼中闪过一丝了然,一丝悲悯,还有一丝难以解读的复杂。
“‘渊’的力量,不是凡人能够承载的。”
苦禅缓缓道,“施主现在或许还未察觉,但它已经在改变你的魂灵本质。”
“长此以往,你会逐渐失去‘人’的情感,失去‘人’的执着,最终……变成一个纯粹的‘规则容器’。”
王起沉默。
他何尝不知道?
从渊宫出来后的每一刻,他都能感觉到自己的变化。
那些曾经炽热的情感——对师父的怀念,对慕容九的关切,对白素、无痕、林战的守护之心——都像蒙上了一层薄纱,虽然还在,却不再那么真切。
仿佛在看别人的故事。
“所以呢?”王起问。
“所以,老衲来此,是想给施主一个选择。”苦禅说,“无妄寺中,有一卷《涅盘经》。”
“那是上古佛祖坐化前留下的最后经文,其中记载着一种法门,可以将外来之力与自身魂灵彻底分离,重塑本我。”
“条件?”王起很直接。
苦禅笑了。
那笑容很淡,很苦,像黄连泡的茶。
“随老衲回无妄寺,闭关十年。”
他说,“十年内,不得离开寺院一步,不得再见任何故人,不得再过问世间一切恩怨情仇。”
“十年后,若施主能通过‘涅盘试炼’,便可重塑本我,重获新生。”
十年。
王起心中微震。
十年后,“心渊”的本体早已彻底瓦解,这个世界或许已经恢复平静。
而那时的他,如果真的通过了试炼,或许真的能摆脱“渊”之力的侵蚀,变回一个普通人。
听起来……不错。
但——
“若我不去呢?”王起问。
苦禅的笑容收敛了。
“那么,施主将会在三年内,彻底失去自我。”
他的声音变得沉重,“‘渊’之力会完全吞噬你的魂灵,将你变成一个行走的‘规则化身’。”
“届时,你会失去所有情感,所有记忆,所有作为‘王起’的一切。你会成为一个……空壳。”
他顿了顿。
“而且,失去情感制约的‘渊’之力,很可能会失控。”
“到时候,你不仅会害了自己,还会害了你身边的人,甚至……害了这个世界。”
晨风吹过松林,带起一片沙沙声。
所有人都沉默着。
慕容九紧紧握着剑,指甲掐进掌心。
白素眉心的星痕微微闪烁,眼中神色复杂。
无痕面无表情,但匕首已经在手中翻转。
林战握紧了拳头,青筋暴起。
他们在等王起的回答。
王起看着苦禅。
看了很久。
然后,他问了一个看似无关的问题:
“你为何而来?”
苦禅一怔。
“什么?”
“你为何而来?”王起重复道,“是为了救我?还是为了……别的?”
苦禅沉默了。
良久,他叹了口气。
“施主果然敏锐。”他说,“老衲此行,确实另有使命。”
“说。”
“无妄寺的祖师,当年曾与‘渊’有过一面之缘。”
苦禅缓缓道,“那时‘渊’还未被囚禁,还是三位原初之神中的平衡之神。”
“祖师向他请教‘存在’的真谛,‘渊’说了一句话——”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追忆。
“‘存在本身,即是最大的平衡与最大的失衡。’”
“什么意思?”慕容九忍不住问。
“意思是,”苦禅看向王起,“‘渊’之力,既是维持世界平衡的力量,也是颠覆世界平衡的力量。”
“它本身没有善恶,全看使用者的心性。”
“若使用者心怀慈悲,它便是救世之力;若使用者心怀恶意,它便是灭世之灾。”
“所以无妄寺一直在监视‘渊’之力的传承者?”王起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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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苦禅点头,“历代传承者,但凡心性有偏,无妄寺便会出手干预——或渡化,或……镇压。”
他的目光变得锐利。
“施主从归寂海归来后,身上沾染的杀戮与煞气太重。”
“老衲能感觉到,你心中有一股极深的‘斩’意,那不仅是对敌人的斩,更是对命运的斩,对天地的斩。”
“这样的心性,驾驭‘渊’之力……太危险了。”
王起笑了。
笑得有些冷。
“所以,你是来渡化我的?还是来镇压我的?”
苦禅双手合十。
“老衲希望是前者。”
话音落下的瞬间,他手中的青铜铃铛,忽然剧烈震颤!
铃声不再清脆空灵,而是变得急促、尖锐、刺耳!
每一声铃响,都像一把无形的锥子,狠狠刺向王起的魂灵!
几乎同时,苦禅身后那一片晨雾,骤然翻涌!
雾气中,浮现出八道模糊的身影!
八个同样穿着破烂僧袍、赤着双脚、面无表情的僧人,如同鬼魅般从雾中走出。
他们手中没有武器,只有一串念珠,但每一颗念珠都在散发着淡淡的金色光芒。
八人站定,将王起一行人围在中央。
“八苦阵。”苦禅轻声道,“施主,得罪了。”
八个僧人同时抬手,念珠脱手飞出,在空中连接、组合,化作一个巨大的金色光圈,将整片松林笼罩!
光圈之内,空气骤然变得粘稠!
仿佛有无数双无形的手,从四面八方伸来,试图抓住王起的手脚,禁锢他的行动!
更有一种沉重的、仿佛山岳压顶的精神威压,从天而降,直击魂灵!
这是佛门的镇压法阵。
专门用来对付那些“无法渡化”的“危险存在”。
王起站在原地,没有动。
他只是看着苦禅,看着那八个僧人,看着头顶那个金色的光圈。
然后,他缓缓抬起左手。
断腕处的灰白晶体,骤然亮起!
这一次,光芒不再柔和。
而是爆发出一种近乎刺目的、冰冷的、仿佛能冻结万物的灰白光芒!
光芒所及,那些无形的手臂寸寸碎裂!
精神威压如同撞上礁石的浪花,轰然溃散!
头顶的金色光圈剧烈震颤,表面出现无数细密的裂纹!
苦禅脸色一变。
“镇!”
他厉喝一声,手中青铜铃铛脱手飞出,悬浮在半空,疯狂旋转!
铃声化作实质的音波,如同海啸般向王起涌来!
八个僧人也同时结印,金色光圈光芒大盛,裂纹迅速修复,威压比之前更强十倍!
王起依旧没有动。
他只是看着苦禅,看着那八个僧人,看着那旋转的铃铛,看着那金色的光圈。
然后,他说了一句话:
“你们,不懂刀。”
话音落下的瞬间——
他拔刀了。
不是“斩渊”。
不是“孤陨”。
甚至不是任何一把实体的刀。
他只是抬起了右手,五指虚握,仿佛握着一把无形的刀。
然后,向前一挥。
没有刀光。
没有风声。
甚至没有任何能量波动。
但——
苦禅手中的青铜铃铛,忽然静止了。
旋转停止,铃声戛然而止。
八个僧人结印的动作,同时僵住。
他们手中的念珠,一颗接一颗地碎裂,化作金色的粉末,从指缝间簌簌落下。
头顶的金色光圈,轰然破碎!
化作漫天金色的光雨,在晨雾中缓缓飘散。
八苦阵,破了。
从内部,从最根本的“结构”上,被“斩断”了。
苦禅站在原地,脸色惨白如纸。
他低头看向自己的手——那只握着铃铛的手,正在微微颤抖。铃铛表面,出现了一道细细的、灰白色的裂痕。
“这是……”他喃喃道。
“斩断规则。”王起收回手,淡淡道,“你们用阵法困我,用的是‘阵’之规则。我斩断的,不是阵法本身,而是‘阵’这个概念。”
他看向苦禅。
“现在,你还觉得我需要被渡化吗?”
苦禅沉默。
良久,他缓缓弯腰,捡起地上碎裂的铃铛。
“是老衲……唐突了。”他低声说,“施主对‘渊’之力的掌控,远超老衲的想象。”
“这样的境界,确实已经不需要外人干预。”
他顿了顿。
“但老衲还是要提醒施主——力量越强,责任越大。你心中的‘斩’意,终究是一把双刃剑。望施主……好自为之。”
说完,他转身,走向晨雾深处。
那八个僧人也默默跟上,很快消失在雾气中。
松林重归寂静。
只有地上那些金色的念珠粉末,在晨光中泛着微光,证明刚才的一切不是幻觉。
慕容九松了口气,剑归鞘。
白素眉心的星痕也黯淡下来。
无痕收起匕首。
林战挠了挠头,似乎还没完全明白发生了什么。
王起站在原地,看着苦禅消失的方向,久久不语。
他的左手,那层灰白晶体的光芒已经黯淡下去。
但刚才那一“斩”带来的消耗,比想象中更大。
他能感觉到,魂灵深处那股“异质感”,又加重了一分。
苦禅说得没错。
他正在改变。
正在离“人”越来越远。
但——
“王起。”慕容九走到他身边,轻声问,“你没事吧?”
王起转头看她。
看到那双眼睛里,清晰映出的关切与担忧。
那一刻,他心中那层薄纱,似乎被什么轻轻掀开了一角。
“没事。”他说。
声音依旧平静,但似乎……多了点什么。
“那就好。”慕容九笑了,笑容很浅,却很真,“我们继续赶路吧。”
王起点点头。
五人收拾行装,再次上路。
晨雾渐渐散去。
阳光洒满山道。
前路依旧漫长。
但至少这一刻,他们还在一起。
还在朝着同一个方向,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