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空很低。
低到仿佛伸手就能触碰到那些熟悉的星辰。
银河如练,横贯天穹,洒下清冷的光。
远处,山峦的轮廓在夜色中若隐若现,隐约能听到风吹过松林的沙沙声——那是人间的声音,平凡却真实。
他们回来了。
站在一片不知名的山坡上,脚下是松软的泥土和枯草,空气中有草木的清香,有夜露的湿润,有泥土的微腥。
这一切,与归寂海那永恒的死寂、与青铜城那诡异的庄严、与渊宫那沉沦的黑暗,形成了如此强烈的反差。
以至于,有那么一瞬间,所有人都愣在原地,仿佛不敢相信这是真的。
慕容九第一个反应过来。
她轻轻放下背上的白素,自己也瘫坐在地,大口喘息。
紫电剑“铛”的一声掉在身旁,剑身上雷光已经完全熄灭,只剩下一柄普通的长剑。
无痕也放下了林战。
这个沉默的刺客第一次露出了疲惫的神情,背靠着岩石坐下,闭目调息。
白素勉强站着,手扶着树干,眉心的星痕已经黯淡到几乎看不见。
她仰头望着星空,眼中神色复杂——有庆幸,有悲伤,有释然,更多的是一种跨越了万古时光的茫然。
只有王起,依旧站着。
他站在山坡的最高处,背对着众人,望着星空深处某个方向——那里是归寂海的方向,是渊宫的方向,是“心渊”本体正在瓦解的方向。
他的左手自然垂在身侧,断腕处那层灰白色晶体在星光下泛着冷光。
晶体内部的纹路依旧在缓缓流动,但速度慢了许多,光芒也黯淡了许多。
那双漩涡般的眼睛,已经恢复了正常——瞳孔深处不再有灰白漩涡,变回了深邃的黑色。
但仔细看,会发现黑色深处,偶尔会闪过一丝极淡的、银蓝色的星芒,一闪即逝。
“王起。”慕容九轻声唤道。
王起缓缓转身。
他的脸色依旧苍白,但那种非人的冷漠感已经褪去了大半。
此刻的他,看起来更像一个疲惫到极点的普通人,只是眼神深处,多了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我们……真的回来了?”慕容九问,声音有些发颤。
“回来了。”王起点头,声音嘶哑。
他走到慕容九身边,蹲下身,检查她的伤势。
慕容九的伤不重,大多是皮外伤和真气透支。
白素也是,星魂之力消耗过度,需要静养。无痕伤得最轻,只是体力透支。
而林战……
王起走到林战身边,伸手按在他的胸口。
战魔体依旧沉寂,但心脏跳动平稳有力,呼吸悠长。
这个沉默的汉子在昏迷中扛过了一切,身体的本能比意识更顽强。
“他没事。”王起说,“只是需要时间恢复。”
他站起身,环顾四周。
这片山坡位于群山之中,远处有隐约的灯火——是个小镇,或者村庄。
空气中弥漫的天地元气虽然稀薄,却纯净、温和,与归寂海那种狂暴、污染的气息截然不同。
这里,确实是他们的世界。
安全了。
至少暂时安全了。
“接下来……怎么办?”慕容九问。
王起沉默片刻。
“先找个地方休息。”他说,“养伤,恢复。然后……”
他没有说下去。
但所有人都知道他在想什么。
“心渊”的核心虽然摧毁了,本体也在瓦解,但这个过程需要时间。
而且,那些已经渗透到这个世界各处的污染,那些被污染的怪物和巡狩者,并不会立刻消失。
还有三十年。
三十年后,如果“心渊”的本体彻底瓦解,这个世界才能真正安全。
但这三十年,注定不会平静。
“我们先下山。”白素开口,声音虚弱却坚定,“找个镇子,打听一下现在的位置和时间。
我们在归寂海待了那么久,外面的世界……可能已经过去很长时间了。”
这句话让所有人都心中一凛。
归寂海的时间流速与外界不同,他们在里面经历了那么多,外界可能只过去了几天,也可能……已经过去了几年,甚至几十年。
如果真是几十年……
他们认识的人,他们在乎的一切,可能都已经变了。
“走。”王起说。
他背起林战——以他现在的状态,这很吃力,但他没有让无痕帮忙。
无痕需要保存体力,应对可能的突发情况。
慕容九扶着白素,无痕在前面探路。
五人——四个勉强能走的人,一个昏迷的人——开始沿着山路向下。
山路崎岖,夜色深沉。
但比起归寂海那些绝地,这已经算是坦途。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前方出现了灯火。
那是个不大的镇子,几十户人家依山而建,灯火稀疏,大多已经熄了。
只有镇口一家客栈,还亮着灯笼,在夜风中轻轻摇晃。
客栈很简陋,木板搭建的两层小楼,招牌上写着“平安客栈”四个字,字迹已经斑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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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起一行人走进客栈时,柜台后的老板正打着瞌睡。
听到脚步声,老板迷迷糊糊地抬起头,看到王起一行人——衣衫褴褛,满身血迹,背着昏迷的人——顿时吓得睡意全无。
“客、客官……”老板的声音有些发颤。
“住店。”王起放下林战,从怀中摸出几块碎银——这是他从星辉遗迹中带出来的,一直没用到,“两间房,热水,饭菜。”
银子在烛光下闪着光。
老板的眼睛亮了,恐惧褪去大半。
“好、好!马上安排!”
他麻利地拿出钥匙,叫醒睡眼惺忪的伙计,领着王起一行人上楼。
房间很简陋,但干净。
有床,有被褥,有热水。
对经历了那么多绝境的他们来说,这已经是天堂。
王起把林战放在床上,检查了一遍,确认他确实只是沉睡,这才松了口气。
慕容九和白素住在隔壁房间。
无痕守在门外——即使在这种看似安全的地方,他也没有放松警惕。
王起坐在窗边,看着窗外的夜色。
左手断腕处的灰白色晶体,在烛光下泛着幽幽的光。
他抬起手,看着那层晶体,感受着其中蕴藏的力量——那是平衡之神的力量,是渊最后留给他的遗产。
这股力量很庞大,庞大到几乎能让他触摸到这个世界的规则本质。
但也很危险。
他能感觉到,自己的魂灵深处,有什么东西正在改变。
不是被污染,不是被侵蚀,而是一种更深层的、与这个世界格格不入的“异质感”。
仿佛他已经不再是纯粹的“人”。
而是一个……承载着某种古老规则的容器。
“咚咚。”
敲门声。
“进来。”王起说。
门推开,慕容九走了进来。
她已经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是从老板那里买的粗布衣裳,不太合身,但至少没有血迹。
头发也梳洗过,湿漉漉地披在肩上,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清明了许多。
她手里端着一碗热汤。
“老板熬的鸡汤,趁热喝。”她把汤放在桌上,在王起对面坐下。
王起端起碗,慢慢喝了一口。
热汤入喉,带来久违的暖意。
“你的手……”慕容九看着他左手的灰白色晶体,欲言又止。
“没事。”王起说,“只是……暂时这样了。”
“还能恢复吗?”
“不知道。”
沉默。
只有烛火跳动的声音。
良久,慕容九轻声问:
“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办?”
王起放下碗。
“养伤,恢复。”他说,“然后,去找一个人。”
“谁?”
“师父曾经提过的一个老朋友。”王起看向窗外,“他说,如果有一天我遇到了无法解决的难题,可以去南海之滨,找一个叫‘观星客’的人。”
“观星客?”
“一个据说能看透命运轨迹的奇人。”王起说,“师父说他欠师父一个人情,如果我带着师父的刀去,他会帮我一次。”
慕容九沉默片刻。
“你要问什么?”
“问三十年后的事。”王起说,“问‘心渊’彻底瓦解前,还会发生什么。问我们……到底该怎么做。”
他的声音很平静,但慕容九能听出其中的疲惫。
那不是身体的疲惫。
是灵魂的疲惫。
经历了这么多,失去了师父,获得了难以想象的力量,背负着整个世界的命运……这个男人,已经快要到极限了。
但她知道,他不会倒下。
因为他是王起。
“我跟你一起去。”慕容九说。
王起看着她。
烛光下,她的眼睛很亮,很坚定。
“好。”他说。
然后,两人都不再说话。
只是静静地坐着,看着窗外的夜色,听着远处偶尔传来的犬吠。
这一刻的宁静,对他们来说,如此珍贵。
但宁静总是短暂的。
第二天清晨,天刚蒙蒙亮。
镇子里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王起推开窗户,向下望去。
只见镇口来了几个人——不是普通百姓,而是穿着统一制式劲装、腰佩长刀、神色冷峻的武者。
为首的是个中年男子,面白无须,眼神锐利如鹰。
他们在镇口停下,拦住早起的镇民,似乎在询问什么。
王起的目光,落在了他们衣襟上绣着的一个图案上——
那是一柄刀,贯穿一颗星辰。
这个图案,他见过。
在师父留下的某本笔记上,记载着一个古老的门派——
“斩星阁”。
一个据说传承了上古刀道、专门猎杀“异界来客”的神秘组织。
而此刻,那个中年男子的目光,正缓缓扫过整个镇子。
最终,落在了王起所在的客栈。
落在了……
王起左手断腕处,那层灰白色的晶体上。
两人的目光,在晨雾中对视。
中年男子的眼中,闪过一丝冰冷的杀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