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张脸很清晰。
皱纹的走向，眉骨的弧度，下颌那道旧伤疤——和记忆中分毫不差。
甚至嘴角那抹惯有的、带着三分讥诮七分疲惫的笑容，都和三百年前一模一样。
但王起知道，这不是师父。
真正的师父，已经在那片纯白的拟态之间彻底消散了，连最后一点意识残影都化作了光尘。
眼前这个，是“心渊”核心破碎后残留的执念碎片，混合着师父生前被污染的部分记忆，凝聚而成的幻象。
一个精致、恶毒、直击软肋的陷阱。
“怎么，不认识老子了？”幻象开口，声音嘶哑带笑，“还是说，长本事了，连师父都不想认了？”
它飘浮在虚空中，身形半透明，边缘不断有暗紫色的光尘剥落、消散。
但那双眼睛——那双眼睛里的神采，却真实得令人心悸。
王起握着“斩渊”的手，纹丝不动。
刀尖依旧指向幻象。
但慕容九能看到，他手背的青筋在微微跳动。
“你不是师父。”王起说，声音平静无波。
“是不是，你心里清楚。”
幻象笑得更深了，那笑容里带着师父特有的、玩世不恭的调侃。
“怎么，在拟态之间没能救下我，现在连我最后这点残念都不肯认了？”
它顿了顿，笑容收敛，眼中闪过一丝真实的悲凉。
“小子，你知道吗？当年我把自己封在拟态之间，不是为了等死。”
“是为了等你。”
王起的瞳孔，微不可察地一缩。
“等我？”
“等一个能继承我所有刀意、能走到‘心渊’最深处、能摧毁这颗核心的人。”
幻象缓缓道，“我知道你会来。从你拿起‘孤陨’的第一天，我就知道。”
它抬起手——那只半透明的手，在虚空中轻轻一点。
一点暗紫色的光芒在它指尖凝聚，化作一幅画面——
拟态之间，纯白空间。
师父盘膝而坐，被暗紫色锁链缠绕。
但他没有像王起看到的那样痛苦挣扎，而是平静地闭着眼，双手结印。
印诀中央，有一点灰白色的光芒在缓缓旋转。
“看到吗？”幻象说，“我在那里三百年，不是单纯地在抵抗污染。”
“我在用最后的力量，将‘心渊’的核心坐标，从它无尽混乱的意志中剥离出来，封存在这具身体里。”
画面中，师父忽然睁开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暗紫色的疯狂，只有一片澄澈的灰白。
他看向画面外——仿佛跨越了时空，看到了此刻的王起。
嘴唇微动，说了三个字。
没有声音。
但王起读懂了唇形。
那三个字是：
“杀了我。”
画面碎裂。
幻象看着王起，眼神复杂。
“所以，你明白了吗？”它轻声说，“我一直在等。等你走到这里，等你摧毁核心，等你……完成我最后的布局。”
王起沉默。
握刀的手，依旧稳定。
但慕容九能看到，他的呼吸乱了。
“我不信。”王起说，声音嘶哑，“如果你真的留下了坐标，为什么在拟态之间的时候不告诉我？”
“因为‘心渊’在看着。”幻象说，“它在侵蚀我的同时，也在监视我的一举一动。”
“任何直接的信息传递，都会被它截获、扭曲。我只能用最隐晦的方式——用我的死，用你的愤怒，用你心中那股‘一定要找到答案’的执念，来引导你走向这里。”
它顿了顿。
“而现在，你做到了。”
幻象的身形开始变得更淡，边缘剥落的光尘越来越多。
“核心已碎，‘心渊’的本体将在三个时辰内彻底瓦解。”
“但在这之前，它会爆发出最后的疯狂——它会试图吞噬这座宫殿，吞噬这里的一切，做最后的垂死挣扎。”
它看向王起，眼中闪过一丝急切。
“你们必须立刻离开。从第三层的通道走，那是唯一能避开‘心渊’本体反扑的路。”
“那你呢？”王起问。
幻象笑了。
笑得有些释然。
“我？”它说，“我已经死了三百年了。现在这最后一点残念，也该散了。”
它伸出手，似乎想拍拍王起的肩，但手穿过了王起的身体——它已经虚化到没有实体了。
“小子，好好活着。”
“带着老子的刀，带着你那些乱七八糟的朋友，回去过安稳日子。”
“别再掺和这些破事了。”
话音落下。
幻象彻底消散。
化作漫天暗紫色的光尘，在虚空中飘荡片刻，然后一一熄灭，归于虚无。
整片空间，重归死寂。
只有晶体壁碎裂的声音，还在不断响起。
空间崩塌的速度在加快。
“王起……”慕容九轻声唤道。
王起没有回应。
他只是站在原地，看着幻象消失的地方，看了很久。
然后，他收刀归鞘。
“走。”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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声音很轻，却很坚定。
四人——五人，包括昏迷的林战——开始向空间的另一端移动。
那里，原本是心脏所在的位置。
现在，心脏消失了，露出了后方一扇暗紫色的、不断旋转的漩涡之门。
那就是通往第三层的通道。
通往“心渊”本体的路。
也是离开这里的唯一生路。
王起第一个踏入漩涡。
慕容九背着白素——白素在刚才的战斗中消耗过度，虽然醒着，但已经无力行走——跟了进去。无痕背着林战，最后踏入。
穿过漩涡的瞬间，温度骤降。
不是寒冷的降，而是一种更深层的、仿佛连灵魂都能冻结的“死寂”。
眼前，是一条隧道。
一条完全由暗紫色晶体构成的、望不到尽头的隧道。
隧道壁上，镶嵌着无数眼睛状的凸起，那些眼睛一眨一眨，瞳孔深处倒映着他们的身影。
隧道顶部垂下无数暗紫色的、仿佛触手般的藤蔓，藤蔓缓缓蠕动，表面流淌着粘稠的液体。
空气粘稠得如同胶水，每走一步都要耗费比平时多三倍的力气。
更可怕的是，隧道深处，传来了一种声音。
一种低沉、浑厚、仿佛来自宇宙深处的咆哮。
那是“心渊”本体在濒死前的哀嚎。
每一声咆哮，隧道都会剧烈震动，晶体壁上的眼睛会同时爆裂，喷出暗紫色的液体。
那些液体溅到身上，会带来灼烧般的剧痛，以及精神层面的污染冲击。
王起走在最前。
左手的灰白光芒已经黯淡到几乎看不见，但他依旧用这最后一点力量，在身前撑起一片薄薄的净化屏障，勉强抵挡着液体的侵蚀。
慕容九紧跟其后，紫电剑雷光微弱，却依旧倔强地闪烁。
无痕背着林战，沉默地走在最后，匕首始终握在手中，随时准备应对突发情况。
白素趴在慕容九背上，眉心的星痕已经黯淡无光，但她依旧努力维持着一丝微弱的星辉之力，为众人提供最后的精神支撑。
他们走得很慢。
隧道的长度远超想象。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前方依旧看不到尽头。
而“心渊”本体的咆哮，越来越近，越来越响。
每一次咆哮，隧道的震动都会加剧，晶体壁上的裂纹都会增多。
“这样下去……我们撑不到出口。”白素喘息着说。
王起没有回答。
他只是继续向前。
脚步很稳，但慕容九能看到，他的后背已经被汗水浸透，握刀的手也在微微颤抖。
他在强撑。
用最后一点意志力强撑。
就在这时——
隧道前方，忽然出现了光亮。
不是暗紫色的光。
是银蓝色的、柔和的、仿佛星光般的光。
光很微弱，但在这一片暗紫色的绝望中，却如同黑夜中的灯塔。
“那是……”慕容九眼中闪过一丝希望。
“出口？”无痕问。
王起眯起眼睛。
然后，他摇头。
“不。”他说，“是别的东西。”
他们加快脚步，朝那光亮走去。
走近了才发现，那光亮来自隧道壁上的一个“缺口”。
缺口不大，只有一人高，边缘参差不齐，像是被什么力量强行撕开的。
缺口内，是一片银蓝色的、仿佛星空般的空间。
而在缺口的正前方，站着一个人。
一个穿着残破银蓝色长袍、白发披散、面容枯槁的老者。
老者背对着他们，仰头望着那片银蓝色的空间，一动不动。
王起停下脚步。
因为他认出了这个背影。
在沉眠回廊崩塌前，那个给他们坐标、然后消散的老者。
星辉文明最后的幸存者。
或者说……曦大祭司留下的另一道意识残影。
老者似乎听到了脚步声，缓缓转过身。
露出一张比记忆中更加苍老、更加枯槁的脸。
但那双眼睛，依旧清澈，依旧睿智。
“你们来了。”老者开口，声音嘶哑，却带着一丝欣慰，“比我想象的……快。”
“你怎么会在这里？”王起问。
“我一直在这里。”老者说，“当年曦大祭司窥探‘心渊’核心后，剥离了自己的一部分意识，藏在这条隧道的‘间隙’里，作为最后的接应。”
他顿了顿。
“她在等。等一个能摧毁核心的人，从这里经过。”
“然后呢？”慕容九问。
老者看向王起。
“然后，送你们离开。”
他抬起手，指向那片银蓝色的空间。
“那里，是归寂海的‘星辉之隙’，是星辉文明当年构筑的最后一条安全通道。穿过它，你们可以直接回到你们的世界的边缘。”
“那你呢？”白素轻声问。
老者笑了。
笑容很淡，却带着一种跨越了万古的释然。
“我的使命，完成了。”
他的身体，开始变得透明。
从脚开始，化作无数银蓝色的光点，飘向那片星空。
“走吧。”
他说。
“趁着‘心渊’的本体还没完全锁定这里。”
“快走。”
话音落下。
他的身影彻底消散。
而那缺口处的银蓝色光芒，骤然扩大！
将整条隧道都映照得一片通明！
王起不再犹豫。
“走！”
他率先踏入那片银蓝色的空间。
慕容九、白素、无痕，紧随其后。
在他们全部踏入的瞬间——身后，隧道深处，传来了一声震耳欲聋的、充满不甘与疯狂的咆哮！
“心渊”的本体，终于追来了。
但缺口，正在迅速缩小。
银蓝色的光芒，开始收缩。
三息之后。
缺口彻底闭合。
将那片暗紫色的绝望，永远隔绝在外。
而王起一行人，已经站在了一片陌生的星空下。
星空璀璨。
远处，能看到熟悉的星辰轨迹。
那是……
他们的世界。
他们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