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在消散。
青白色的光芒如同退潮般从王起身上褪去，那些缠绕周身的符文锁链也寸寸断裂、化为光尘。
他缓缓从半空坠落，慕容九连忙上前接住。
入手沉重。
王起双目紧闭，呼吸微弱，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
但奇怪的是，他眉宇间那种因重伤而生的疲惫与虚弱，似乎淡化了许多。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冷漠的平静，仿佛所有的情感与痛苦都被剥离，只剩下最纯粹的“存在”。
更奇异的是他的左手。
那只断腕处，伤口已经愈合——不是长出新的手掌，而是断面变得光滑如镜，覆盖着一层薄薄的、灰白色的晶体。
晶体内部，隐约能看到无数细密的、如同星轨般的纹路在缓缓流动。
“王起？王起？”慕容九轻声呼唤，声音发颤。
王起没有回应。
他依旧闭着眼，仿佛陷入了最深沉的睡眠。
无痕蹲下身，检查他的脉搏。
“还活着。”他说，“但魂灵状态……很奇怪。
像是一潭深水，表面平静，深处却蕴藏着难以想象的能量。”
慕容九松了口气，至少人还活着。
她抬头看向四周。
青铜城正在崩塌。
不是物理结构的崩塌，而是某种更深层的变化——那些青白色的光芒褪去后，整座城的青铜材质开始迅速锈蚀、剥落。
墙壁上的纹路黯淡消失，建筑表面浮现出密密麻麻的裂纹，灰尘从天花板上簌簌落下。
而那些青铜守卫。
所有的青铜守卫，全部静止在原地。
它们面部的镜面已经黯淡，刀刃般的手指垂落，如同失去了动力的机械傀儡。
然后，从最近的开始，一个接一个地碎裂、倒塌，化为暗青色的粉末，被不知从何而来的微风吹散。
整座城，正在“死去”。
“我们必须离开这里。”
无痕站起身，环顾四周，“这座城撑不了多久了。”
“可是王起他——”
“我背他。”无痕打断慕容九，“你带着白素和林战。我们原路返回。”
慕容九咬咬牙，点头。
她将王起小心地扶到无痕背上，用布条固定好。
然后自己背起白素，无痕则一手扶着背上的王起，一手提起林战——昏迷的林战体型魁梧，重量不轻，但无痕的手臂稳如铁铸，没有丝毫颤抖。
四人——或者说，两个清醒的人背着三个昏迷的人——开始沿着来路返回。
街道正在加速崩坏。
两侧的青铜建筑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大块大块的锈蚀金属剥落、坠落。
地面也在龟裂，暗灰色的石板从中间裂开，露出下方深不见底的黑暗。
裂缝中涌出冰冷的、带着金属锈蚀气味的气流，吹得人衣衫猎猎作响。
他们走得很快。
几乎是在奔跑。
但街道仿佛比来时更长，更曲折。
每转过一个弯，前方的路似乎就会延伸一段。
那些原本空无一物的岔路口，此刻出现了许多模糊的、半透明的虚影——
那是青铜城曾经的“居民”留下的残念，在城崩的刹那被短暂唤醒。
虚影没有攻击他们。
只是静静地站在路边，用空洞的目光“注视”着这最后一批过客。
他们的表情模糊不清，但那种跨越了千万年的悲伤与释然，却清晰得令人窒息。
慕容九不敢多看。
她只是埋头向前跑，背着白素，跟着无痕的脚步。
终于，前方出现了光亮。
不是城内的青白色星光。
是城门处透进来的、外界的星空光芒。
城门依旧敞开着。
但门框边缘正在迅速锈蚀、剥落，大块的青铜碎块坠落，砸在地面上发出沉闷的轰鸣。
整个门洞都在颤抖，仿佛随时会彻底坍塌。
“快！”无痕低吼。
两人加快速度，冲向城门！
就在他们即将冲出城门的前一刻——
门洞上方，一块巨大的青铜横梁，轰然断裂！
横梁长逾十丈，重逾万钧，如同崩塌的山岳般砸下！
正好封死了整个门洞的出口！
慕容九脸色煞白。
前路被封死了。
身后，整条街道都在崩塌，建筑成片倒下，地面裂开无数深渊。
他们已经没有退路。
无痕放下林战，拔出匕首，正要尝试切开横梁——
王起忽然睁开了眼。
他的眼睛……
已经不是原来的眼睛。
瞳孔深处，不再是深邃的黑色，而是一片不断旋转的、灰白色的漩涡。
漩涡中，偶尔会闪过一点银蓝色的星芒，却又迅速被灰白吞噬。
那眼神冰冷、漠然，仿佛不属于人类。
他轻轻推开无痕的手，从背上滑落，站在地上。
动作很自然，甚至带着一种诡异的优雅。
他抬头，看向那块封死出口的青铜横梁。
然后，抬起左手。
那只断腕处覆盖着灰白色晶体的左手。
五指虚握。
仿佛握着一把无形的刀。
然后，向前一挥。
没有声音。
没有光华。
甚至没有能量波动。
但那块重逾万钧的青铜横梁，忽然从中间断成两截！
断面平滑如镜，仿佛被世界上最锋利的刀刃切开。
两截断梁轰然向两侧倒下，砸在地上，溅起漫天烟尘。
门洞，重新畅通。
无痕和慕容九都愣住了。
他们看着王起，看着他那双灰白色的漩涡之眼，看着他那覆盖着晶体的断腕，一时间竟说不出话来。
王起没有看他们。
他只是转身，走向城门。
步伐很稳，每一步都像丈量过般精准。
慕容九和无痕对视一眼，压下心中的惊疑，重新背起同伴，跟了上去。
走出城门。
重新站在那片暗灰色的石板地面上。
回头望去，青铜巨城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崩塌、湮灭。
高达百丈的城墙一段段倒下，城内的建筑如同融化的蜡像般坍缩。
整座城发出低沉的、仿佛垂死巨兽般的哀鸣，然后……
彻底化为一片暗青色的尘埃。
尘埃在星空中缓缓飘散，像一场无声的葬礼。
埋葬了一个时代。
埋葬了一段历史。
也埋葬了……某个存在的最后痕迹。
慕容九看着那片尘埃，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悲伤。
她不知道那座城是谁建造的，不知道它为何存在，不知道里面埋葬了多少秘密。
但那种跨越千万年的孤独与等待，那种最终迎来终结的释然与悲哀，却深深刺痛了她。
“走吧。”
王起的声音忽然响起。
依旧是王起的声音，却多了一种难以形容的、仿佛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空洞感。
慕容九转头看向他。
王起已经转身，朝着星空深处走去。
他的步伐不快，但每一步踏出，脚下都会浮现出一圈淡淡的、灰白色的涟漪。
涟漪扩散开来，所过之处，那些暗蓝色的怪异植物迅速枯萎、化为灰烬，焦黑的大地也变得平整、光滑。
他在“净化”这片土地。
或者说，是在“平衡”。
慕容九和无痕连忙跟上。
走了约莫百步，王起忽然停下。
他抬起左手，掌心向上。
掌心的灰白色晶体，微微发光。
光芒中，浮现出一幅星图。
不是普通的星图，而是由无数灰白色的线条构成的、立体的、仿佛活着的星图。
星图上，有一个光点在闪烁。
那个光点的位置……
与王起脑海中那个坐标，完全一致。
但更远。
远得多。
“还有很长的路。”王起轻声说，仿佛自言自语，“但时间……不多了。”
他收起星图，继续向前。
这一次，他的步伐快了一些。
慕容九和无痕背着同伴，努力跟上。
星空下，五人的身影，在焦黑的大地上，拖出长长的影子。
影子很淡。
淡得仿佛随时会融进这片永恒的黑暗里。
但他们还在走。
朝着星图指引的方向。
朝着那个最终的……
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