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路漫长。
王起走在最前,左手断腕处的灰白晶体在星空下泛着冷光。
他很少说话,那双漩涡般的眼睛总是望着前方,仿佛能穿透无尽的黑暗,看到常人看不见的东西。
慕容九背着白素跟在后面。她能感觉到,王起变了——不是外表的变化,而是某种更深层的东西。
他的呼吸、他的脚步、甚至他沉默的方式,都透着一种非人的精确与漠然。
偶尔,她会看到他抬起左手,掌心浮现出那幅灰白色的星图。
星图上的光点一直在闪烁,指引着方向。
但每次看星图,王起的眉头都会微微蹙起,仿佛在计算着什么。
“还有多远?”第三天——如果星空中的移动也能用“天”来计算的话——慕容九终于忍不住问道。
王起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不远了。”他说,“但路……不好走。”
“什么意思?”
王起抬起左手,指向前方。
前方,星空中,漂浮着一片“残骸”。
不是星辰的残骸,也不是建筑的残骸,而是一种更诡异的东西——无数巨大的、暗银色的金属骨架,如同巨兽的肋骨,相互交错、缠绕,构成一片绵延数十里的庞大废墟。
骨架表面布满细密的、仿佛天然生成的纹路,那些纹路在星光下流淌着暗金色的微光。
而在废墟的中心,有一个“入口”。
一个由三根最大的骨架交错形成的三角形通道,通道深处漆黑一片,连星光都照不进去。
“那是……”无痕眯起眼睛。
“远古星航者的坟场。”王起的声音很平静,“他们是最早尝试横渡归寂海的文明之一,比星辉文明更古老。”
“他们建造了这些‘星骸舰’,想要探索归寂海的尽头。”
“然后呢?”
“然后,他们遇见了‘心渊’的第一缕触须。”王起说,“全灭于此。”
“这些星骸舰的残骸,在这里漂浮了亿万年,成了后来者的路标,也成了……陷阱。”
“陷阱?”
王起没有解释。
他只是走向那片废墟。
慕容九和无痕对视一眼,跟了上去。
靠近废墟时,温度骤然下降。
不是寒冷的下降,而是一种更深层的、仿佛能冻结灵魂的“冷”。
空气中开始飘荡起细碎的、暗金色的光尘,那些光尘触碰到皮肤,会带来轻微的刺痛感。
“小心这些光尘。”王起说,“它们是星骸舰能源核心泄漏后的产物,带有强烈的精神污染。吸入过多,会产生幻觉。”
话音刚落,走在最前的王起忽然停下。
他的面前,出现了一个“人”。
一个由暗金色光尘凝聚而成的、半透明的人形。
人形有着模糊的五官,穿着古老样式的甲胄,手中握着一柄同样由光尘构成的长矛。
它拦在路中央,长矛平举,对准王起。
没有声音,没有杀气。
但那种纯粹的、冰冷的敌意,却清晰得如同实质。
王起看着它。
看了三息。
然后,抬起左手,五指虚握。
仿佛握着一把无形的刀。
轻轻一挥。
光尘人形,连同它手中的长矛,同时碎裂。
化作无数细碎的光点,飘散、湮灭。
整个过程,无声无息。
王起继续向前。
慕容九和无痕跟在后面,心中凛然。
他们看得很清楚——王起刚才那一挥,根本没有触碰到光尘人形。
他只是“挥”了一下,那个由能量构成的存在,就彻底消失了。
这不是武学。
这是……规则层面的抹除。
废墟深处,越来越多的光尘人形开始凝聚。
一个,两个,十个,百个……
它们从骨架的缝隙中浮现,从地面的阴影里爬出,从空中飘荡的光尘里凝结。
密密麻麻,填满了整条通道。
它们全部沉默着,全部握着长矛,全部对准王起。
仿佛一支古老的军队,在守卫着这片坟场最后的尊严。
王起停下脚步。
他看着眼前的光尘大军。
然后,他说了一句让慕容九和无痕都愣住的话:
“让路。”
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
“或者,彻底消失。”
光尘大军没有反应。
它们只是举着长矛,一步步逼近。
王起叹了口气。
那叹息里,没有无奈,没有愤怒,只有一种深沉的、仿佛看透了万古时光的疲惫。
他抬起左手。
这一次,不是五指虚握。
而是将左手完全张开。
掌心那层灰白色晶体,骤然亮起!
光芒不是向外扩散,而是向内收缩——仿佛掌心中有一个无形的黑洞,在吞噬周围的一切光线、一切声音、一切存在感!
然后,王起将掌心,对准了前方。
没有挥动,没有招式。
只是……轻轻一按。
按在虚空中。
刹那间——
以王起掌心为中心,方圆百丈内的空间,出现了诡异的“扭曲”。
不是物理上的扭曲。
而是“存在”层面的扭曲。
那些光尘人形,在扭曲的空间中,开始“倒放”。
从完整的人形,倒退回凝聚的过程,再倒退回光尘的状态,最后……倒退回纯粹的、无意识的能量粒子,彻底消散在空气中。
不仅是光尘人形。
连周围的暗银色骨架,也开始出现变化。
那些细密的纹路黯淡、消失,骨架表面浮现出崭新的金属光泽,仿佛时光倒流,回到了它们刚被建造出来的时刻。
但这种“倒放”只持续了三息。
三息后,一切恢复正常。
只是,前方再也没有光尘人形。
只有一条畅通无阻的通道。
王起收回左手。
掌心的光芒黯淡下去。
他的脸色,似乎又苍白了一分。
“走。”他说。
声音比刚才更轻,更空洞。
慕容九和无痕压下心中的震撼,快步跟上。
穿过长长的通道,前方豁然开朗。
废墟的中心,是一个巨大的、圆形的“广场”。
广场地面由纯净的黑色晶体铺就,光滑如镜,倒映着上方的星空。
广场中央,悬浮着一颗“心脏”。
那是一颗直径约三丈、通体暗金色的、仿佛由金属和晶体混合铸造而成的巨大心脏。
心脏还在缓慢跳动,每一次跳动,都会从表面喷涌出大股大股的暗金色光尘——那些光尘飘散到空中,就凝聚成了外面的光尘人形。
而在心脏的正下方,地面上,刻着一行字。
不是星辉文字,不是青铜城的文字,而是一种更加古老、更加简洁的符号。
王起走到那行字前,低头看去。
他看懂了。
那行字的意思是:
“后来者,若见此心,即见吾族之殇。”
“吾族名‘星骸’,生于‘原初纪元’,亡于……‘第一眼’。”
“吾等造星舰,渡虚空,欲寻世界之尽头。”
“然尽头处,非彼岸,乃深渊。”
“深渊睁眼,吾族皆亡。”
“唯留此心,铭此血训——”
“勿近深渊。”
“勿窥真相。”
“勿寻……答案。”
字迹到此为止。
最后的“答案”两个字,刻得又深又重,仿佛用尽了刻字者最后的力气。
王起沉默地看着这行字。
良久,他轻声说:
“原初纪元……比平衡之神更早的时代。”
他抬起头,看向那颗跳动的心脏。
“所以,‘心渊’的存在……比所有已知的文明都更古老。”
“它一直在那里。”
“吞噬着所有试图探寻‘真相’的文明。”
慕容九走到他身边,也看到了那行字。
她脸色发白。
“那我们……”
“我们已经在路上了。”王起说,“没有退路了。”
他走到心脏下方,抬起左手,按在心脏表面。
入手冰冷,坚硬,却又能感觉到内部传来的、微弱却顽强的脉动。
这颗心脏……已经跳动亿万年了。
承载着一个早已灭亡的文明最后的执念与警告。
“抱歉。”王起轻声说,“但我必须知道答案。”
他掌心的灰白晶体,再次亮起。
这一次,光芒很柔和,像月光。
光芒渗入心脏。
心脏的跳动,骤然加快!
暗金色的光尘如同喷泉般涌出,在空中凝聚、旋转,形成一幅幅破碎的画面——
无尽的星舰在虚空中航行。
辉煌的文明在探索未知。
然后,黑暗降临。
一只巨大的、由纯粹暗紫色构成的“眼睛”,在虚空中睁开。
只是一眼。
所有星舰,同时崩碎。
所有生命,同时湮灭。
只有一个幸存者——心脏的铸造者——在最后一刻,剥离了自己的心脏,将它送出深渊,留在此地,留下警告。
画面到此为止。
心脏的跳动,渐渐平息。
表面的暗金色光芒,也开始黯淡。
它完成了最后的使命。
王起收回手。
心脏,停止了跳动。
然后,从表面开始,寸寸龟裂。
裂纹迅速蔓延,遍布全身。
最终,轰然碎裂。
化作无数暗金色的粉末,飘散在空中,像一场金色的雨。
雨落在地上,融入黑色晶体中。
地面上,那行字迹,开始发生变化。
新的字迹,从旧的字迹下方浮现。
依旧是那种古老的符号。
但王起看懂了。
新的字迹,只有三个字:
“向前走。”
下面,是一个箭头。
指向广场的另一端。
那里,原本是一面完整的黑色晶体墙壁。
但现在,墙壁上,出现了一扇门。
一扇由暗金色光尘构成的、正在缓缓旋转的漩涡之门。
门后,隐约能看到一片更加深邃、更加黑暗的星空。
星空中,悬浮着什么东西。
距离太远,看不清楚。
但王起能感觉到——
那个东西,就是他一直在寻找的。
最终的……
答案。
他转身,看向慕容九和无痕。
“准备一下。”他说,“下一段路,可能会更难。”
然后,他率先走向那扇漩涡之门。
步伐依旧平稳。
背影依旧决绝。
慕容九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个男人,正在离“人”越来越远。
离“王起”越来越远。
但她没有说出口。
只是背起白素,跟了上去。
无痕提起林战,沉默跟上。
四人穿过漩涡之门。
门后,是一片完全陌生的星空。
星空下,悬浮着一座……
残破的宫殿。
宫殿完全由灰白色的、仿佛骨头般的材质构筑而成,规模不大,却散发着一种令人心悸的、古老到难以想象的气息。
而在宫殿的正门上方,悬挂着一块牌匾。
牌匾上,刻着一个字。
一个王起认识的字。
那个字是——
“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