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属摩擦声在死寂的街道上格外刺耳。
青铜守卫一步步走来，脚步沉重缓慢，仿佛每一步都在丈量这片沉睡千万年的土地。
它那双刀刃般的手指缓缓张开，每一根都闪烁着青白色的冷光，锋利得仿佛能切开空气。
无痕已经放下了林战，匕首在手，身形微弓，如同蓄势待发的猎豹。
慕容九也握紧了紫电剑，剑身上雷光开始细密流转，将她的侧脸映得明暗不定。
王起站在原地，没有动。
他看着那个青铜守卫，看着它光滑如镜的面部，看着那上面倒映的自己——脸色苍白，眼神疲惫，却依旧平静。
“退后。”他说。
声音很轻，却在空旷的街道上传得很远。
“可是你的手——”慕容九急道。
“退后。”王起重复道，语气不容置疑。
慕容九咬着嘴唇，最终还是向后退了几步，与无痕站在一起，护在白素和林战身前。
王起向前走去。
迎向那个青铜守卫。
两人——如果那个东西能称作“人”的话——之间的距离，迅速缩短。
三十丈，二十丈，十丈……
青铜守卫忽然停下脚步。
它抬起右臂，五指并拢，化作一柄锋利的青铜刃，对准王起的眉心，做了一个“刺”的动作。
没有能量波动，没有气劲爆发。
但王起能感觉到，一股无形的、纯粹的“斩切”意念，已经锁定了他。
那不是武学招式，也不是神通法术，更像是某种规则的具现——这个守卫的每一次动作，都在直接引动“斩切”这个概念本身。
比“斩渊”更纯粹，更原始。
王起抬起左手——那只断掉的左手。
断腕处，灰白光芒微微一闪。
“归寂”刀魂在运转。
寂灭真意，将触及断腕的那股“斩切”意念，在接触的瞬间就定义为“不存在”。
青铜守卫似乎“愣”了一下。
虽然它没有五官，没有表情，但那种短暂的停滞感，清晰地传递了出来。
它不理解为什么自己的攻击会失效。
王起没有给它思考的时间。
他动了。
动的不是身体。
是腰间的刀。
“孤陨”。
灰白刀光一闪而逝。
不是斩向青铜守卫，而是斩向它脚下那片青铜地面。
地面无声裂开一道细缝。
裂缝迅速蔓延，延伸至青铜守卫站立的位置下方。
然后，那片地面，连同青铜守卫的双脚，一起“消失”了。
不是塌陷，不是碎裂。
是直接被“斩断”了与整体的联系，化为最原始的金属粉末，簌簌落下。
青铜守卫失去了支撑，身体向前倾倒。
但它反应极快——在倾倒的瞬间，双臂猛地刺入两侧地面！
锋利的青铜刀刃深深扎进青铜板中，硬生生稳住了身形！
然后，它抬起头。
那张光滑的镜面“脸”，对准了王起。
镜面中，倒映的王起身影，忽然开始扭曲、拉长、变形，仿佛要将他从现实中“剥离”出来！
这是一种更诡异的攻击。
直接作用于“存在”本身。
王起闷哼一声。
魂灵深处传来撕裂般的痛楚。
他的意识开始模糊，视野中的景象开始重叠、错位，仿佛随时会从这个世界上被“擦除”。
但他没有慌乱。
他闭上了眼睛。
“残念”刀魂在魂灵深处缓缓运转。
承载。
承载痛苦，承载扭曲，承载一切试图将他“剥离”的外力。
那些涌入魂灵的撕裂感，被“残念”刀魂一一接纳、封存、消化。
虽然过程极其痛苦，就像在灵魂上凌迟，但他撑住了。
三息之后，镜面中的扭曲停止了。
王起睁开眼。
眼中血丝密布，但眼神依旧清明。
他看着那个用双臂支撑着身体、双脚已经化为粉末的青铜守卫，缓缓拔出了“斩渊”。
漆黑的刀身在青白色星光下，泛着幽冷的光。
这一次，他没有犹豫。
也没有玩什么技巧。
只是最简单的——
斩。
刀光落下。
不是斩向青铜守卫的身体。
而是斩向它“存在”的“源头”。
“斩渊”的刀意是纯粹的“斩杀”。斩杀肉身，斩杀灵魂，斩杀一切可斩杀之物。
而此刻，王起将这种刀意催发到极致，斩向的是青铜守卫的“核心”——那个驱动它行动、赋予它规则的“概念源头”。
刀光触及青铜守卫的刹那——
青铜守卫僵住了。
然后，从胸口开始，出现了一道细细的、漆黑的裂痕。
裂痕迅速蔓延，遍布全身。
“咔嚓……”
细密的碎裂声响起。
青铜守卫那三丈高的身躯，如同被敲碎的瓷器，寸寸碎裂，化为无数细小的青铜碎片，哗啦啦散落一地。
碎片落地的瞬间，全部化为暗青色的粉末，被一阵不知从何而来的微风吹散，消失无踪。
街道重归死寂。
只有地上多了一个浅浅的凹坑，是青铜守卫双脚消失时留下的痕迹。
王起收刀。
单膝跪地。
“斩渊”归鞘的刹那，他整个人剧烈颤抖，大口喘息，嘴角不断溢出暗金色的血液——那是魂灵本源严重受损的征兆。
刚才那一刀，看似简单，实则抽空了他仅剩的所有力量。
“王起！”慕容九冲过来扶住他。
“没事……”王起摇头，但声音虚弱得几乎听不见。
“这叫没事？”慕容九眼眶发红，“你知不知道你现在的样子——”
“我知道。”王起打断她，“但我们没时间了。”
他挣扎着站起，看向街道的尽头。
那里，黑暗深处，又传来了金属摩擦声。
不止一道。
是很多道。
“咔嚓……咔嚓……咔嚓……”
密密麻麻，如同潮水般从四面八方涌来。
青铜守卫。
不止一个。
是成百上千。
它们从街道两侧的建筑中走出，从阴影里浮现，从地底爬出。
密密麻麻，填满了整条街道，一直延伸到视野的尽头。
每一个都高三丈，每一个都面目光滑如镜，每一个都抬着刀刃般的手指，对准了他们。
死寂的青铜城，在这一刻“活”了过来。
以最冰冷、最无情的方式。
慕容九脸色煞白。
无痕握紧了匕首，指节发白。
就连一直昏迷的白素，眉心的星痕也开始剧烈闪烁，仿佛感应到了什么。
王起看着那些涌来的青铜守卫。
太多了。
即使他状态完好，也不可能杀光这么多。
更何况现在。
但他没有绝望。
他低头，看向手中那块青铜石碑。
石碑上的文字，在青白色星光下，微微发亮。
那段“唤醒仪式”的步骤，清晰地烙印在他脑海中。
唤醒这座城。
唤醒沉睡的“平衡之神的代行者”。
需要献祭一个完整的、纯净的、触及“存在本质”的魂灵。
而这里……
谁符合条件？
王起看向慕容九，看向无痕，看向昏迷的白素和林战。
最后，他看向自己。
他笑了。
笑得有些苦涩，有些释然。
“原来如此……”他喃喃道，“所谓的‘答案’，就是……”
他的话没说完。
因为那些青铜守卫，已经逼近到五十丈内。
它们没有冲锋，没有加速，只是以那种缓慢而沉重的步伐，一步步逼近。
那种压迫感，比疯狂的冲锋更令人窒息。
无痕忽然开口：
“我带你们突围。”
“不可能。”王起摇头，“太多了。而且这座城是封闭的，我们无处可逃。”
“那怎么办？”慕容九声音发颤，“难道……”
王起没有回答。
他转身，看向那座仰天悲问的雕像。
然后，他做出了决定。
“慕容，无痕。”他说，“带着白素和林战，退到雕像后面。”
“你要做什么？”慕容九抓住他的手臂。
王起看着她，眼神复杂。
“做我该做的事。”他说，“放心，我不会死。”
“你怎么保证？”
“因为……”王起顿了顿，“我还没看到三十年后的决战。”
他推开慕容九的手，转身，迎向那些涌来的青铜守卫。
步伐很稳。
即使重伤，即使虚弱，他的背脊依旧挺得笔直。
慕容九想要追上去，却被无痕拉住。
“相信他。”无痕说，声音干涩，“我们能做的，就是别拖累他。”
慕容九咬着嘴唇，眼泪终于流下。
但她没有再追。
只是看着王起的背影，一步步走向那片青铜的海洋。
王起走到街道中央。
青铜守卫已经逼近到三十丈内。
他停下脚步。
将曦光剑插在地上。
然后，他盘膝坐下。
双手结印——不是星辉文明的印诀，也不是师父教过的法印，而是他从青铜石碑上“看到”的那个“唤醒仪式”的起手式。
印成的刹那。
整座青铜城，剧烈震动！
所有建筑表面的纹路，同时亮起青白色的光芒！
光芒沿着街道迅速蔓延，在天空中交织，形成一张巨大的、覆盖全城的能量网络！
那些涌来的青铜守卫，同时停下脚步。
它们抬起头，望向天空那张能量网络。
光滑的镜面“脸”上，第一次倒映出了除了青白色星光之外的东西——
那是一道“影子”。
一道模糊的、灰白色的、仿佛由雾气构成的影子，从雕像中缓缓升起，悬浮在广场上空。
影子没有五官，没有形体。
只是一团不断变幻形状的灰白雾气。
但王起能感觉到，一道“视线”，从那团雾气中投来，落在他身上。
冰冷，古老，却又带着一丝……期待。
“你来了。”
一个声音直接在他脑海中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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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语言，而是一种纯粹意念的传递。
“我等了……很久很久。”
王起抬起头，看向那团灰白雾气。
“你就是……平衡之神的代行者？”
“代行者？”雾气的意念中带着一丝自嘲，“不。我是……失败品。”
“当年，三位原初之神创造世界后，平衡之神预见到混沌终将吞噬秩序，于是剥离了自己的一部分本质，化作这座城，留在此地，等待‘继承者’的到来。”
“但亿万年来，无数文明兴起又覆灭，无数强者来此又离去……没有人能真正‘继承’。”
“他们要么无法通过考验，要么……不愿付出代价。”
雾气的意念转向那些青铜守卫。
“这些守卫，是平衡之神留下的‘考验’。”
“它们会攻击一切进入此地的生命，测试其是否拥有‘触及存在本质’的魂灵。”
“只有通过测试，才有资格见到我。”
“而你……”
雾气的意念在王起身上停留。
“你通过了。不仅通过了，你还带来了……四把触及不同规则的刀，以及一块星核碎片。”
“你是万年来，最接近‘继承者’的人。”
王起沉默片刻。
“继承……需要献祭？”
“是。”雾气说，“平衡之神的力量，无法被凡人直接承载。”
“必须有一个纯净的、触及存在本质的魂灵作为‘容器’，将力量暂时封印其中，然后……由容器自己，去对抗混沌。”
“容器会怎样？”
“会死。”雾气说得很直接，“平衡之神的力量太过庞大，凡人的魂灵无法承受。”
“即使只是暂时封印，也会在力量释放后彻底崩碎，魂飞魄散，连转世的机会都没有。”
王起看着那团雾气。
然后，他问：
“如果我不愿意呢？”
雾气沉默。
良久，它说：
“那么，你和你的同伴，都会死在这里。青铜守卫不会放你们离开。”
“这座城……也不会允许知晓它秘密的人活着出去。”
“没有其他选择？”
“没有。”
王起低下头。
看着自己断掉的左手，看着地上插着的曦光剑，看着腰间那四把刀。
最后，他抬起头。
“好。”
他说。
“我接受。”
雾气的意念微微波动。
“你不问问为什么？”
“不需要。”王起说，“三十年后，心渊降临，整个世界都会毁灭。”
“如果我一个人的死，能换来一线希望……值得。”
他顿了顿。
“但我有一个条件。”
“说。”
“放我的同伴离开。”王起说，“安全地离开归寂海，回到我们的世界。”
雾气沉默片刻。
“可以。”它说，“仪式完成后，我会送他们离开。”
王起点点头。
“那么，开始吧。”
他闭上眼睛。
双手重新结印。
这一次，不是起手式。
是完整的“唤醒仪式”印诀。
随着印诀的完成，天空中那张能量网络骤然收缩，化作一道粗大的青白色光柱，从天而降，笼罩了王起！
光柱中，无数细密的符文流转，如同锁链般缠绕上他的身体，钻入他的魂灵深处！
剧痛！
比之前任何一次战斗都更剧烈的疼痛！
仿佛整个灵魂都被撕开，被强行塞进某种庞大到无法理解的存在！
王起咬紧牙关，浑身颤抖，却一声不吭。
他的意识开始模糊。
视野中，最后看到的，是慕容九哭喊着想要冲过来，却被无痕死死拉住的画面。
还有白素眉心剧烈闪烁的星痕。
还有林战沉睡中微微皱起的眉头。
然后，一切都变成了青白色的光。
光中，他听到了那个雾气的最后意念：
“记住……”
“平衡不是调和，不是妥协。”
“是在秩序的框架内……斩断混沌的源头。”
“用你的刀……”
“斩出那条路。”
话音落下。
光柱炸裂。
整座青铜城，爆发出刺目的青白色光芒！
光芒中，王起的身影，缓缓升起。
悬浮在半空。
双眼紧闭，面容平静。
仿佛睡着了。
而在他身后——
一道巨大的、灰白色的、仿佛能斩开天地万物的……
刀影。
缓缓成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