苍穹之上,那面泛着冷冽金属光泽的巨幕,再一次无声铺展开来,笼罩了万朝时空。无论是正在朝议的君臣,市井劳作的百姓,还是书院苦读的士子,皆不由自主地停下手中事务,仰首望向这横亘天际的异象。
【本期所示:人间烟火与文心雅趣——重识宋朝的另一面】
光影流转,并未直接呈现金戈铁马或宫廷深帷,而是首先勾勒出一幅充满生活气息的繁华都市长卷。画面正中,两个硕大的篆字缓缓浮现,继而演变为清晰的楷书——宋。
旁白文字平实叙述:【后世常以“积贫积弱”概言宋朝。然拨开战和迷雾,深入其市井巷陌、文翰篇章,可见一经济空前繁荣、文化登峰造极、生活情趣盎然的时代。】
场景切换至北宋都城东京汴梁(开封)。天色微熹,晨光初露,各色早市已悄然苏醒。
画面转至南宋行在临安府(杭州)。暮色四合,华灯初上,另一番热闹刚刚开场。
天幕光影聚拢,聚焦于一位广为人知的身影——苏轼(苏东坡)。画面中的苏轼,不仅是头戴笠帽、挥毫泼墨的文人形象,更时常系着围裙,出现在简陋的厨房灶台边。
天幕总结道:【苏轼之例,并非孤案。宋代众多文人士大夫,在追求“治国平天下”理想的同时,亦不避世俗生活,将精神志趣与日常琐细、饮食滋味相融合,形成了独特而“接地气”的文人文化。他们既能吟咏“大江东去”,也能钻研“火候足时”,在庙堂与江湖、雅集与庖厨之间从容游走。】
最后,画面将汴京早市的炊烟、临安夜市的灯火、东坡灶台上的蒸汽,交织成一幅流动的宋代生活风情画。文字浮现:
【武备或可议,文华自璀璨。】
【市列珠玑,户盈罗绮,亦在寻常烟火间。】
【读史不止于治乱,亦可见人间生动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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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幕光芒渐收,隐入苍穹。
万朝时空,陷入了与前几次截然不同的寂静。没有震惊于伦常崩坏,没有悚然于冤狱黑暗,也没有哄笑于文人戏谑。这次天幕展示的,是一种陌生却又极具感染力的生活样态——一种高度繁荣、充满细节、似乎更贴近“现代”想象的古代日常生活。各朝代的反应,充满了好奇、比较、向往、反思,甚至是一丝不易察觉的困惑。
崇尚耕战、法度严明的秦人,面对天幕中展现的宋人生活,第一感觉是极度的“陌生”与“铺张”。
李斯眉头紧锁,半晌才道:“……通宵达旦,市井喧阗,耗费物力人力于口腹享乐,此非强国之道。都城乃政令所出,当肃穆整饬,岂能如大市集般嘈杂?那冰酪之物,取牛乳、糖、冰,皆是珍贵之物,仅供贵胄消暑,徒增奢靡。至于文人……不思专务政事兵法,反沉湎庖厨之技,研究猪肉火候,成何体统?”
有武将嗤之以鼻:“早市夜市,吃的花样再多,能当得强弓劲弩?能挡得住铁骑冲锋?那苏轼,被贬了还有心思琢磨吃什么羊骨头,若是我大秦军士,即便困顿,也当思报国杀敌,岂能如此……如此琐屑!”
嬴政高踞御座,目光沉静地看完全幕。他的反应比臣下更为复杂。作为立志“书同文,车同轨”,构建空前统一帝国的君主,他自然看重军事与集权。但天幕所示宋代的经济活力与物质丰富,也让他无法完全忽视。
“李斯,”嬴政缓缓开口,“宋人生活之奢,固非我大秦所尚。然其市井之繁荣,货物之流通,税赋之丰沛,必有可参之处。我大秦一统天下后,亦需使民富足,仓廪实而知礼节。然富足之道,在耕战,在法度,不在纵容奢靡游宴。至于那苏轼……文人耽于口腹,确非大丈夫所为。然其于逆境中自寻其乐,不堕其志,此心性……倒也少见。传令少府,可稍察宋时物产流通、市易管理之法,或有助于我秦之货殖。然其风气,不可效仿。”
汉武帝刘彻时期,国力强盛,对外开拓,对内虽有文治,但整体风格雄浑。看到宋代的“精致”生活,刘彻感觉有些新奇,又有些不以为然。
“啧,”刘彻咂咂嘴,“这宋朝人,倒是会享受。早市夜市,吃的喝的花样百出,连晚上都不消停。那冰酪……听起来不错,朕倒想尝尝。”他转头对侍从笑道,“让尚食监也琢磨琢磨,看能不能做出来。”
卫青更关注实际:“陛下,观其市井之盛,可见其商税必重,国库或因此充盈。然军队战力……天幕未提,只言‘积贫积弱’之标签,恐非空穴来风。富而不强,终是隐患。”
霍去病年轻,直言不讳:“那些吃食看着是热闹,可男子汉大丈夫,心思该在开疆拓土、建功立业上!像那苏轼,被贬了就去研究做菜?换了我,定要想着如何重回沙场,再立新功!”
汲黯则从礼制与教化角度批评:“陛下!礼有定制,市有常时。宋人夜市通宵,扰乱起居之序,易生奸盗,非教化之善。饮食虽丰,然过于追求精巧新奇,恐长浮华之风,消磨志气。那苏轼,身为士大夫,当以天下为己任,即便贬谪,亦应着书立说,教化乡里,岂可汲汲于猪肉火候、羊骨滋味?此乃玩物丧志,有失士人体统!”
刘彻听了,摆摆手:“汲黯,你太严苛了。市井繁荣,亦是太平景象。至于苏轼……人各有志趣。他能于困顿中自得其乐,写出‘大江东去’那般雄词,又能做出美味,倒是个妙人。不过,你说的也对,士人重心应在社稷。传旨,将宋时市易管理、税收之法抄录,交大司农参考。至于饮食……让御厨酌情试试无妨,但不可奢华过度。”
唐代本身便是开放繁荣的盛世,看到宋代生活,唐人颇有“似曾相识”之感,但又觉宋人似乎更“精细”、“文雅”了些。
“这汴京、临安的早市夜市,倒与我长安东西市、崇仁坊的夜饮有些相像!”西市一家胡商酒肆的掌柜笑道,“不过我长安胡风更盛,毕罗、胡饼、三勒浆,别有一番风味。宋人的煎炒熬蒸,听起来更近汉人古法。”
茶楼里,文士们议论:“宋人于饮食一道,确实钻研更深。‘冰酪’之物,我朝似未见。夜市通宵达旦,比我唐‘宵禁’松弛后更为普遍。可见其商品经济,较我朝又有发展。”
“那苏轼,真乃趣人!贬官至此,还能发明出‘东坡肉’、‘烤羊蝎子’,化困苦为美味,这份豁达洒脱,不下于我朝白乐天(白居易)!‘慢着火,少着水’,此言虽论烹肉,细品却似有处世之道蕴含其中。”
也有持重者道:“然宋人文武失衡,恐也是事实。生活虽精雅,若武备不修,终是镜花水月。我大唐虽有安史之乱,然前期武功赫赫,方有底气承载这市井繁华。不知宋人……能否守住这份繁华?”
皇宫中,李世民与群臣观看。李世民感叹:“市井之盛,可见民富。民富则国安之基厚。宋人能达此境,必有可取之政。然‘积贫积弱’之评……或许富在民间,而国用调度、武备整饬另有难题?苏轼之事,可见其士风不拘一格,能上能下,亦是长处。我朝士人,亦当有经世致用之能,有体察民情之心,方不负所学。” 房玄龄、杜如晦等皆以为然,认为宋代的经济管理细节值得研究,但其国防短板需引以为戒。
本朝人观看天幕展示的本朝生活,心情最为微妙复杂。一方面,自豪感油然而生;另一方面,“积贫积弱”的标签与北方沦陷、军事孱弱的现实,又像一根刺扎在心头。
临安夜市中,正在吃宵夜的市民抬头看天,先是一愣,继而窃窃私语。
“说的是咱们这儿呢!瞧,糖煎藕,炸汤圆……”
“还有东坡肉!苏学士发明的!”
“原来咱们日子过得,在天上看来也算顶好顶热闹了?”语气中带着欣喜,也有一丝不确定。
“可是……天幕开头说,别人都说咱们‘积贫积弱’……”喜悦中掺入一丝阴霾。
“弱不弱另说,贫肯定不贫!你看看这夜市,这吃食,汴京当年怕也不过如此!”
酒楼雅间,几位官员默然饮酒。一人叹道:“天幕示我朝市井之盛,文华之茂,固然属实。然……‘积弱’二字,如影随形。北土未复,二圣蒙尘,纵有这临安夜夜笙歌,东坡肉再美,心中终是块垒难消。”
另一人道:“至少天幕说了,我朝并非只有‘弱’。这经济之繁荣,生活之丰裕,文化之精雅,亦是实打实的功业。后世或能因此更全面看待我朝。至于苏轼……真我辈楷模,进退皆能从容,穷达不失本心。”
皇宫内,若是在位的皇帝(如宋孝宗)观此,或许会百感交集。一方面,天幕肯定了宋朝在经济文化上的成就,某种程度上是对其治理的认可;另一方面,也时刻提醒着那未能解决的军事困局。他可能会下令,让史官详录天幕内容,既要彰显着经济文化之盛,亦不可讳言军政之难,以为后世全面鉴戒。
明朝建国,重农抑商,初期风气俭朴。朱元璋看到天幕中宋人生活,尤其是夜市通宵、饮食精巧,眉头立刻皱起。
“奢靡!太奢靡了!”朱元璋对朱标和群臣斥道,“晚上不睡觉,满街吃东西,成何体统?耗费灯油蜡烛,滋生游手好闲之徒!那冰酪,要用牛乳、糖、冰,都是金贵东西,就为了嘴上一点凉快?还有那苏轼,好歹是个官,被贬了不想着反省过错、关心民瘼,整天琢磨怎么做肉好吃?这像什么话!”
他越说越气:“咱大明,绝不能学这套!夜市必须严格管束,按时宵禁!饮食以饱腹为本,不许追求奇巧!官员更要砥砺节操,一心公事!把这段天幕记下来,就作为‘前朝奢靡亡国(指宋弱)’的例证,写进《祖训录》里,让子孙后代都看看,光顾着吃吃喝喝、玩物丧志,国家会变成什么样子!”
朱标及群臣诺诺。明朝前期,在朱元璋强力塑造下,社会生活确实趋向简朴严肃,与宋代那种市民化的、精细的、享受型的生活风格形成鲜明对比。不过,中后期随着商品经济发展,类似宋代的市井繁荣与饮食文化也在一定程度上复苏,但士大夫“研究庖厨”似仍非主流正面形象。
清朝统治者以异族入主,一方面学习汉文化,另一方面也保持自身特点。看到宋代生活,既欣赏其文化昌明、生活精致,又暗自与自身比较。
康熙皇帝玄烨(假设观之)饶有兴致:“宋人生活之精巧,确乎超越前代。夜市繁荣,可见其恤商惠工。那‘冰酪’,与朕日常所用乳品相似,其法可令御膳房试制。苏轼逆境自适,发明美食,亦是雅事。我朝士大夫,于公务之余,有诗文金石之好,亦属常情。”
大学士张英(或类似人物)奏道:“皇上,宋之经济繁盛,与其宽松商业政策、发达水路交通、推广稻麦复种等农技密切相关。其文化之盛,则源于右文政策、科举完善、印刷术普及。此皆可为我朝参鉴。然其武备松弛,亦足为深戒。我朝虽起自骑射,然既承中华正统,当文武并重,不可偏废。”
乾隆皇帝或许会更留意其中的“汉文化”精致生活元素,并有意仿效或超越。“宋人雅致,渗透于日常饮食。朕常命御厨研制新味,亦有此意。至于夜市……京师虽不似宋时通宵达旦,然前门、大栅栏等处,入夜亦颇热闹,足显太平。苏轼之豁达,颇合朕欣赏之文人气质。传旨,将东坡肉、烤羊蝎子等制法收录于御膳档案,亦可适度宣扬,以显盛世文华。”
北京茶馆里,旗人、汉人混杂议论。
“这宋朝人,过得是真讲究!晚上还能吃那么多种小吃!”
“东坡肉我知道,咱们这儿酒楼也有做的。没想到是这么来的。”
“还是咱们大清好,既有繁华,又有八旗劲旅,不像宋朝,光顾着吃了。”
“话不能这么说,宋朝文化那是真厉害,那么多大文豪……”
天幕已隐,但宋代那幅充满烟火气与文人情趣的生动画卷,却深深印入了万朝时空观者的脑海。它打破了单一的历史标签,展现了一个时代的复杂与多维。各朝代的人们,从中看到的不仅是吃喝玩乐,更是一种经济模式、一种文化心态、一种生活哲学。宋朝的“弱”与“富”、“雅”与“俗”、“忧”与“乐”,在其中交织呈现,引发的是超越简单褒贬的深层思考:何为真正的强国?财富与文化是否必然带来武备松弛?个人的生活志趣与家国责任如何平衡?这些问题的答案,因时代而异,但天幕所提供的,无疑是一个促使各朝审视自身、反思历史的独特视角。而那穿越时空飘来的“煎炒熬蒸”的香气与“慢着火,少着水”的吟哦,也为冷峻的历史长廊,增添了一抹温暖而生动的生活底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