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从客栈二楼那扇旧木窗的格子里斜进来,在桌面上切出几块斑驳的光影。、
陆恒坐在靠窗的长凳上,一身半旧的靛蓝棉袍,袖口磨得有些发毛,像是个在城里打短工的年轻伙计。
沈渊和沈磐一左一右守在房门外,门虚掩着,能听见楼下掌柜拨弄算盘珠子的细碎声响。
严崇明坐在他对面,慢条斯理地给自己续了杯茶。
茶是客栈免费供应的粗茶梗子,泡得发黑,他却喝得面不改色。
“所以,你也打算在那份联名奏章上,署上自己的名字?”
严崇明放下粗陶茶杯,抬眼看向陆恒,眼神平静。
陆恒点头:“苏州王通判牵头,赵知府和周通判都已同意,六十七位州县官员联名,多我一个杭州巡防使,分量更足些,徐谦这次,必须倒。”
“分量更足?”
严崇明忽然笑了一声,笑声很轻,却让陆恒心头莫名一紧,“你是嫌自己命太长,还是嫌自己树敌不够多?”
陆恒皱眉:“先生何意?”
严崇明没直接回答,伸手从桌上拿起一根筷子,蘸了蘸杯里残留的茶水,在斑驳的木桌面上画了个圈。
“这是徐谦。”
严崇明又在圈外点了几个点,“这是王允之、赵端、周崇易,还有那六十七个地方官。”
最后,严崇明在更远的地方又画了个大圈,把之前那些都包了进去,“这是金陵,是朝堂。”
陆恒盯着桌面上的水渍图案。
“你现在要做的,不是跳进这个小圈里,跟他们一起指着徐谦骂。”
严崇明用筷子敲了敲代表徐谦的那个圈,“而是站在这外面。”
严崇明又指向那个代表朝堂的大圈边缘,“想办法,让这个大圈里的力量,自己伸出手,把这个小圈捏碎。”
陆恒沉默片刻:“请先生明示。”
严崇明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才缓缓开口:“你知道徐谦为什么能在两江转运使的位置上坐十几年吗?”
“他是陛下一手提拔的,深得信任;再者,他确实能给内库捞银子。”陆恒回道。
“这是其一。”
严崇明放下杯子,“其二,他够聪明,从不在明面上站队。主战派要用漕运运军粮,他给方便;求和派要借转运使衙门分润江南赋税,他也给好处;皇帝要用他捞钱,他捞得狠,却总能按时足额把该交的交上去,还能多出几成。”
“这样一个人,你说,单凭六十七个地方官联名,就能扳倒?”
闻言,陆恒眉头皱得更紧。
“王允之是王崇古的侄子,他牵头,代表的是求和派想伸手江南赋税这块肥肉;赵端是李严的人,他署名,代表主战派要借机整饬漕运、保证军资通畅。”
“这两派人,平时在朝堂上恨不得掐死对方,这次却能在一份奏章上署名…”
严崇明看着陆恒,眼神里有些意味深长的东西,“你说,是为了什么?”
陆恒脑子里飞快地转着,忽然心头一亮:“因为徐谦贪得太多,手伸得太长,两边的好处都想占,结果把两边都得罪了。”
“不错。”
严崇明点头,“所以这份联名,根本不需要你锦上添花,他们自己就会咬死徐谦。你现在跳进去署名,图什么?图让徐谦死前记住你,还是图让朝堂上那些大人物觉得,你陆恒是跟着王允之、赵端他们混的?”
陆恒后背忽然冒出些冷汗。
“你要记住。”
严崇明的声音压低了些,却字字清晰,“你现在是杭州巡防使,是李严举荐的人,但你也收了周崇易的银子,跟张清辞的商盟绑在一起,还在伏虎城养着私兵。你在很多人眼里,就是个脚踩好几条船,手里攥着刀,怀里揣着银子的变数。”
严崇明看着陆恒微微变色的脸:“变数,有时候有用,但更多时候,招人忌惮。你现在最该做的,不是急着表忠心、站队,而是让所有人都觉得,你有用,但可控;至少,要看起来可控。”
陆恒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翻涌的思绪:“那依先生之见,我该如何?”
严崇明没直接回答,反而问:“你觉得,要扳倒徐谦,最要紧的是什么?”
“证据确凿?”陆恒说道。
“那是给刑部、大理寺看的。”严崇明摇头,“最要紧的,是让陛下觉得,徐谦非死不可,而且死了比活着更有用。”
陆恒愣住了,这还是那个铁面御史吗?
“陛下提拔徐谦,是为了捞银子,而徐谦捞了十几年,内库丰盈,陛下满意。”
“可现在徐谦捞过头了,惹了众怒。”
严崇明用手指蘸了茶水,在桌面上写了个“钱”字,又在旁边写了个“稳”字,“陛下现在要在‘钱’和‘稳’之间选一个,你猜,他会选哪个?”
陆恒沉吟片刻:“陛下偏安江南,最重‘稳’字。”
“没错。”
严崇明把“稳”字圈起来,“所以你要做的,不是去证明徐谦贪了多少钱,陛下可能比他本人还清楚,而是要让陛下觉得,留着徐谦,江南不稳,朝堂不稳,甚至前线军心都会不稳。”
“那我该如何做?”陆恒低声又问。
严崇明身子微微前倾,声音压得极低,近乎耳语:“第一,把徐谦通敌卖粮、私贩军械给北燕的证据,做实,做死。这一条,主战派会咬着不放,陛下就算想保,也扛不住军方的压力。”
陆恒点头。
“第二,把徐谦这些年在江南横征暴敛、逼得商户破产、百姓流离的罪证,尤其是这次水灾,他趁机抬高粮价、见死不救的事,闹大。闹到满城皆知,闹到民怨沸腾,闹到有人写万民书,血书,送到金陵去。”
陆恒眼睛一亮。
“第三。”
严崇明顿了下,眼神里闪过一丝陆恒看不懂的复杂情绪,“把徐谦贪墨的那些家产,清点清楚,列个单子,其中七成,想办法送进内库;至于剩下的三成,打点该打点的人。”
陆恒下意识问:“打点谁?”
严崇明看着他,忽然笑了:“你觉得,朝堂上那些人,为什么愿意一起扳倒徐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