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言,陆恒想了想:“因为徐谦挡了路,或者分赃不均?”
“是,也不是。”
严崇明缓缓道,“更因为,他倒下之后,空出来的位置,留下的好处,够不够分。”
严崇明伸手指向桌面那个代表朝堂的大圈,“王崇古的求和派,想要两江转运使这个肥缺,或者至少,要能往里塞自己的人;李严的主战派,要保证新任转运使不卡军粮,甚至能多给方便;皇帝呢,要看到内库进账不能少,甚至,最好更多。”
看着陆恒有些恍然的表情,严崇明继续道:“所以你得让他们都觉得,徐谦倒台,对他们有好处。求和派那边,王允之牵头弹劾,事成之后,他叔叔王崇古自然会在吏部给他谋个更好的位置,甚至可能直接顶了徐谦的缺,当然,这得陛下点头。”
“主战派那边,李严需要江南稳定、漕运通畅,你这次若能稳住杭州,甚至借机把漕运抓一部分在手里,就是给他送了份大礼。”
严崇明静静地看着陆恒,眼神深邃如潭:“朝中各处都有自己的算盘,你要做的,就是把这些算盘都拨动起来,让它们朝着同一个方向,也就是让徐谦倒台去转,以后你在杭州做的事,每一步都得考虑到京城那些人的心思。”
陆恒忽然觉得喉咙有些干:“那陛下那边…”
“陛下要钱。”
严崇明说得直接,“徐谦死了,他捞钱的耙子没了,内库少了一大进项,你得给他补上。怎么补?徐谦抄没的家产,大部分进内库,这是其一;其二,你得让陛下觉得,你比徐谦更好用,更懂事,更能捞钱,而且更忠心。”
陆恒心头一震。
“所以,你不该在联名奏章上署名。”
严崇明端起茶,喝了口,沉声道,“你要做的,是在他们闹起来之后,出手把徐谦按死,把证据做实,把场面稳住,再把该分的钱分好。”
“最后,恭恭敬敬给陛下上一道密奏,说清楚徐谦的罪行,附上抄没家产的清单,再表一表忠心,说以后杭州的赋税、商税,您一定尽心竭力,为陛下、为朝廷多收、收足。”
严崇明说完,抚须一笑,不再多言。
陆恒沉默了很久。
桌上的茶水渍渐渐干了,只留下些浅浅的痕迹。
“先生!”
陆恒终于开口,声音有些干涩,“这些道理,朝堂上那些大人物,难道不懂?”
“懂,当然懂。”
严崇明笑了笑,那笑容里有些嘲讽,也有些苍凉,“但他们身在局中,各有各的算盘,各有各的顾忌。”
“王崇古要防着李严借机把手伸进江南,李严要防着求和派在漕运上使绊子,陛下要平衡两派,还要看着内库的银子,他们啊,看得清大局,却免不了在小处算计。”
严崇明抬眼看向陆恒:“而你,你现在不在那个局里。你站在杭州,看得见灾民,看得见商户,看得见徐谦的恶行,也看得见这江南的膏腴之地,底下埋着多少白骨和金银。”
“这是你的劣势,也是你的优势。”
陆恒缓缓吐出一口气,只觉得心头那团乱麻,好像被一根清晰的线头挑开了。
陆恒站起身,对着严崇明深深一揖:“谢先生指点。”
严崇明坐着没动,受了这一礼,才淡淡道:“指点谈不上,只是些在官场沉浮几十年,用前程和性命换来的教训罢了。”
说完,严崇明转而忽然问,“你可知,我当年为何被贬出金陵?”
陆恒摇头。
“因为我也曾像你现在一样,以为只要证据确凿、道理在我,就能扳倒一个奸臣。”
严崇明的声音很平静,听不出情绪,“我搜集了前任户部尚书贪墨河工银两,致使黄河决口淹死数万百姓的铁证,在朝堂上当着陛下和百官的面,一样样摆出来,逼陛下当场下旨拿人。”
严崇明无奈笑了笑,那笑容里满是苦涩:“陛下确实下旨了,户部尚书下狱,抄家,问斩。可三个月后,一道旨意,说我‘言辞激烈、有失臣仪’,贬出金陵,永不叙用。”
陆恒心头一凛,为严崇明有些不值。
“后来我才知道。”
严崇明缓缓道,“那位户部尚书,是陛下奶娘的儿子,也是内库最大的钱袋子之一。我扳倒了他,陛下少了一条来钱的路,还得重新找一条。”
“而我,这个不懂眼色、不知进退的‘铁面御史’,自然就成了陛下给新钱袋子立威、也给旧人泄愤的牺牲品。”严崇明指了指自己,长叹一声。
房间里忽地安静下来。
楼下掌柜的算盘声停了,隐约传来伙计招呼客人的声音。
“所以啊!”
严崇明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陆恒,“要做清官,容易,一头撞死就行;要做能办事,还能活下来的官,难。”
转过身,严崇明看着陆恒:“你现在走的这条路,比我当年更难。你手里有兵,有钱,有人,还有不该有的心思,朝堂上那些人,迟早会盯上你。到那时候,今天这些话,但愿你能想起来。”
陆恒肃容,躬身行师礼,“学生谨记。”
“去吧。”
严崇明摆摆手:“按你想的去做,但记住,永远给自己留条后路,也永远别把路走绝了。”
陆恒再次躬身,退出房间。
房门轻轻关上。
严崇明站在窗前,看着楼下陆恒带着那两个护卫匆匆离去的背影,良久,才轻声自语:“或许你就是那第三条路。”
说罢,严崇明又摇摇头,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巧的铜酒壶,拧开盖子,仰头灌了一口。
酒很烈,呛得他咳嗽了几声。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陆恒步出客栈,回首望向客栈楼上的那扇窗户,心中不禁感慨,那窗后似乎隐藏着一卷沉甸甸的官场沉浮史。
陆恒深吸一口气,江南的晚风带着水汽,却吹不散心头那份沉甸甸的警醒。
“走吧。”陆恒对身后的沈渊沉声道,脚步不再犹豫,径直朝着杭州知府衙门的方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