伏虎城,地牢最深处的石室。
没有窗,只有一盏油灯挂在粗大的铁链上,火苗被不知何处来的风吹得左右摇晃,在墙壁上投下变幻不定的影子。
影子扫过地面干涸成黑色的血渍,扫过角落里散乱的稻草,最后落在李惟青脸上。
他坐在一张粗糙的木凳上,手脚都戴着镣铐,铁链另一端钉死在身后的石墙里。
官袍早被剥去,只着一身单薄的白色中衣,上面沾着泥污和几处暗红的血迹,但不是他的血,是押送路上溅上的。
李惟青头发散乱,脸色苍白,嘴唇因为缺水而干裂起皮,只有那双眼睛,还在昏黄的光线下努力维持着最后一点属于转运判官的体面。
石室的门开了。
陆恒走进来,身后跟着沈渊。
沈渊手里提着一个食盒,放在地上,又无声地退到门边。
陆恒没说话,先走到油灯下,伸手拨了拨灯芯。
火苗旺了些,光线亮堂起来,将李惟青脸上的皱纹照得清清楚楚。
“李大人。”
陆恒开口,声音在石室里回荡,带着冰冷的回音,“伏虎城简陋,这几日委屈了。”
李惟青抬起头,喉咙动了动,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他盯着陆恒,眼神复杂,有愤怒,有恐惧。
只记得自己码头上昏过去,再醒来时,已在这间石室里。
“你…想怎样?”李惟青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沙哑无力。
陆恒没回答,走到他对面,拖过另一张凳子坐下。
两人隔着一丈远,中间是那盏摇晃的油灯。
“先吃点东西。”陆恒示意地上的食盒,“米粥,咸菜,还有两个炊饼。”
李惟青没动,盯着食盒,肚子却不争气地叫了一声。
“怕我下毒?”
陆恒笑了笑,那笑意却没到眼底,“李大人,我要杀你,码头上一箭就够了,何必多此一举?”
陆恒目光一凛,声音低下去:“我留着你,是因为你有用。”
李惟青浑身一颤。
“我查过你。”
陆恒身子前倾,手肘撑在膝盖上,眼睛盯着李惟青,“山西太原人,弘治三年二甲进士出身,先在户部观政三年,后外放苏州府推官,因审结一桩盐税贪墨案得力,被徐谦看中,调入转运使衙门,历任主事、员外郎,五年前升任转运判官,正六品。”
陆恒一口气说完,语速不快,每个字却都像钉子,敲进李惟青耳朵里。
“你有个儿子,叫李观,今年二十一,去年在苏州强占民田三百亩,逼死一家七口,那家老父撞死在你苏州别院门前,长子上吊,次子投河,儿媳带着三个孩子流落街头,如今还在苏州城外讨饭。”
李惟青脸色“唰”地白了。
“苦主一家的状纸、证人供词、被强占的地契副本,都在我手里。”
陆恒从袖中取出一卷文书,展开,放在油灯下,“还有这个,你每年给苏州县令的五千两,账记得很细,连送银子的日子、经手人、装银子的箱子样式都有。”
文书上密密麻麻的字,在灯光下像一群蠕动的蚂蚁。
李惟青嘴唇哆嗦着:“你…你怎么…”
“我怎么知道的?”
陆恒替他把话说完,“李大人,你以为徐谦在江南只手遮天,就没人敢查你了?苏州通判王允之,与徐谦有旧怨,这事若是递到他手里,你猜猜徐谦会不会保你?”
“我…”
李惟青想辩解,却一个字都吐不出来,冷汗顺着额角流下来,滴进眼睛里,刺得生疼。
陆恒收起文书,重新坐直身子,看着他,像在看一条在砧板上挣扎的鱼。
“你以为这就完了?”
陆恒摇摇头,“李大人,你替徐谦管了这么多年账,他那些事,你经手了多少?倒卖官粮、私开漕运、盘剥商贾、贿赂朝臣,每一桩,每一件,都是抄家灭族的大罪。”
陆恒语气里带着一丝怜悯,一字一句道:“徐谦是皇帝的人,是宫里那位的心腹。这些罪证就算全摊开来,他凭着在朝堂的关系、皇帝的宠信,或许真能让他逃过一死,最坏也不过是罢官回乡,做个富家翁。”
“可你呢?陈全呢?还有那些替他办事的小角色呢?”
“江阴县县尉孙齐山的下场,你应该还没忘吧?”陆恒冷冷一笑。
油灯的火苗猛地一跳。
李惟青的脸在光影里扭曲变形。
“替罪羊。”
陆恒轻轻吐出这三个字,“总得有人,替他把这些罪扛下来,李大人,你觉得,他会选谁?”
石室里死一般寂静。
只有铁链微微晃动的哗啦声,和油灯燃烧的噼啪声。
良久,李惟青低下头,肩膀开始颤抖。
先是轻微的,然后越来越剧烈,最后整个人都蜷缩起来,喉咙里发出些呜咽。
他哭了。
不是假哭,是真哭。
哭得撕心裂肺,哭得涕泪横流,哭得那身单薄的中衣都被冷汗和泪水浸透,紧紧贴在瘦骨嶙峋的身上。
陆恒静静看着,没有说话,也没有动。
等哭声渐渐弱下去,变成断断续续的抽噎,陆恒才重新开口,声音很轻,却像一把钝刀,慢慢割开李惟青最后的防线。
“我可以保你。”
“保你不死,保你儿子不死,甚至保你一家老小,平安离开江南,找个没人认识的地方,隐姓埋名,过完后半生。”
李惟青猛地抬起头,红肿的眼睛里爆出希冀的光。
“但有个条件。”
陆恒站起身,走到他面前,俯视着他,“我要徐谦所有的罪证,账本、书信、人员名单、隐秘的仓库地点,还有他与朝中哪些人有勾结,每一桩每一件,我都要。”
“我…”李惟青嘴唇哆嗦着,“我若说了,徐谦绝不会放过我。”
“你不说,徐谦现在就会杀了你。”
陆恒打断他,“码头上的事,你觉得徐谦会信你是被劫持的?他会信那十万石粮、五千两银子,真的凭空消失了?李大人,你跟我一样清楚,徐谦此刻,已经在想怎么让你‘病故’,或者‘畏罪自尽’了。”
李惟青浑身一颤,眼中那点希冀的光,瞬间被更深的恐惧淹没。
“我给你一夜时间。”
陆恒转身,朝门口走去,“想清楚了,明日清晨,给我答案。”
陆恒走到门边,停住脚步,没有回头:“记住,这是你最后一次选择的机会,选对了,活;选错了”
陆恒抬手推开门,外面的冷风灌进来,吹得油灯的火苗疯狂跳动,“死。”
门关上了。
石室里重新陷入昏暗。
李惟青瘫在椅子上,铁链哗啦作响。
他望着那盏油灯,望着火苗里跳跃的光,望着那些在墙上变幻的影子。
影子忽长忽短,忽明忽暗。
像他这一生,也像他此刻的命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