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廿二,夜。
杭州城外二十里,漕运码头。
夜色浓稠如墨,没有月亮,只有几颗稀疏的星子,在云缝间时隐时现。
运河水面漆黑一片,偶尔有鱼跃起,溅起细碎的水声,很快又被夜风吹散。
码头栈桥上,挂着几盏气死风灯,昏黄的光圈在风中摇晃,勉强照亮一小片水面。
十几条漕船静静停靠在岸边,船身吃水很深,船帆收着。
栈桥尽头,临时搭起的芦棚里,李惟青搓着手,来回踱步。
今夜,他穿着便服,外面罩着件厚厚的斗篷,却依旧觉得冷,不是身冷,是心冷。
徐谦让他亲自来接这批粮。
十万石,是徐谦计划里最后一块拼图。
只要这批粮顺利入库,杭州城内外所有的粮食命脉,就将彻底攥在徐谦手中。
届时,粮价是二两一斗还是三两一斗,就真的只看徐谦的心情了。
可李惟青心里却莫名地慌。
徐方没有来。
信上说得好好的,徐方会亲自带兵押送,可眼下已过子时,运河上游依旧漆黑一片,连半点灯火都看不见。
派出去探路的快船,一个时辰前出发的,到现在也没回来。
“大人。”一个随从小心翼翼地凑过来,“是不是路上耽搁了?”
李惟青没说话,只是死死盯着上游的黑暗。
又等了一刻钟。
就在他几乎要放弃的时候,上游的黑暗里,忽然出现了一点微光。
接着是第二点,第三点,像夏夜的萤火,连成一条蜿蜒的光带,正缓缓向下游飘来。
是船队。
李惟青精神一振,快步走出芦棚,走到栈桥边缘,眯起眼努力辨认。
灯光渐近,能看清船的轮廓了,大约十几条,都是平底漕船,吃水很深,是载重货的样子。
船头挂着的灯笼上,隐约可见“漕运”二字。
没错,是官漕的船。
李惟青长长松了口气,转身对随从道:“准备接船!验货,卸粮,天亮前必须全部入库。”
“是!”随从们忙碌起来。
栈桥上脚步声杂乱,灯笼来回晃动。
船队缓缓靠岸。
第一条船搭上跳板,几个船工打扮的汉子跳下来,为首的是个黑脸汉子,冲李惟青抱拳:“敢问可是转运使衙门的李大人?”
李惟青点头:“正是,徐监军呢?”
“徐监军在后面压阵,马上就到。”
黑脸汉子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黄牙,“大人,粮食都在舱里,您要不要先验验?”
李惟青急于见到粮食,点头:“开舱。”
黑脸汉子转身吆喝一声,船工们掀开舱板。
李惟青举着灯笼凑过去,昏黄的光照进船舱。
里面堆得满满的,是麻袋。
李惟青伸手摸了摸麻袋,硬邦邦的,是粮食的触感。
他心头一块大石落地,脸上终于露出笑容:“好,好!卸船!”
黑脸汉子却动都不动,依旧笑着:“大人,临行前,徐监军已有吩咐,如今咱们隶属转运使衙门管辖,在卸船之前,必须先结清弟兄们上个月的饷银,不知您是否随身携带了?”
李惟青微微一愣:“饷银稍后自会交付,眼下先卸粮要紧。”
“徐监军再三强调,务必带回饷银。”
黑脸汉子搓了搓手,“否则这批粮食,只怕不好卸了。”
李惟青眉头紧锁,心中不禁泛起一丝疑虑。
徐方怎会如此大胆?
然而,他瞥了一眼舱内堆积如山的粮食,又回想起徐谦的郑重交代,这批粮食无论如何必须到手。
罢了,饷银迟早是要支付的,早给晚给并无差别。
李惟青随即示意随从抬来一口箱子,轻轻打开,只见里面码放得整整齐齐的银锭。
“一万两,饷银全在此。”
李惟青道,“现在可以卸粮了吧?”
黑脸汉子眼睛一亮,伸手就要去接箱子。
就在此时,异变陡生。
河边树林草丛中,陡然响起一声尖锐的哨声。
紧接着,两岸芦苇荡里,无数火把同时燃起。
火光跳跃,映出一张张涂着黑灰的脸,和手中寒光闪闪的刀枪。
“杀!”
喊杀声震天而起。
黑影从芦苇荡中蜂拥而出,直扑码头。
李惟青脑子里“嗡”的一声,瞬间空白。
他眼睁睁看着那个黑脸汉子一把抢过银箱,狞笑着后退,而船舱里那些船工,同时掀开外袍,露出里面黑色的劲装和腰间的短刃!
中计了。
“保护大人!”随从们嘶喊着拔刀,将李惟青护在中间。
但已经晚了。
黑衣人动作极快,瞬间就冲垮了随从的防线。
刀光闪过,血花迸溅,惨叫声此起彼伏。
栈桥上乱成一团,灯笼被打翻,火苗舔舐着木头,迅速蔓延开来。
李惟青被人拽着往后跑,靴子踩在血泊里,打滑,险些摔倒。
他回头,看见火光中,那些漕船的船舱里,站起来的根本不是粮食麻袋,而是一个个手持弓弩的黑衣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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弩箭破空,嗖嗖作响。
随从们像割麦子一样倒下。
“上船!上船!”李惟青嘶声大喊,现在只有退到船上,才有一线生机。
可船上的跳板已经被抽走了。
黑脸汉子站在船头,举着那把刚抢来的银箱,哈哈大笑:“李大人,这银子,我们笑纳了!粮食嘛,您是卸不了的啦!”
他一挥手,带着船舱里的黑衣人同时扑过去。
李惟青只觉得脑袋一晕,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只昏昏沉沉倒下去。
视线开始模糊,耳边的喊杀声都渐渐远去。
十万石粮食,连同转运使衙门一万两现银,就这样,消失得无影无踪。
天快亮时,消息传回杭州城。
徐谦是被管家从睡梦中叫醒的。
当他听到“码头遇袭,李判官不知所踪,十万石粮被劫,一万两现银丢失”时,整个人僵在榻上。
良久,他喉咙里发出一声低吼,抓起枕边的玉核桃,狠狠砸在地上。
“啪!”
玉石碎裂,飞溅的碎片划破了他的手背,血珠渗出来,他却浑然不觉。
“陆恒”,徐谦从牙缝里挤出这两个字,眼睛赤红,“我要你死!我要你全家死绝!”
暖阁外,晨曦微露。
杭州城从沉睡中苏醒,炊烟稀稀拉拉地升起。
官仓前,又排起了长队。
人们不知道昨夜发生了什么,只知道今天,粮价可能又要涨了。
而更远处,伏虎城的校场上,晨练的号角刚刚吹响。
陆恒站在城头,望着杭州城的方向,望着那缕逐渐亮起的天光,缓缓吐出一口白气。
“公子,韩涛已得手,李惟青生擒,粮草和银子也已入库”,何元低声道。
“戏,唱到高潮了。”陆恒轻声说,“该我们上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