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一夜,杭州城外三十里,官道旁的茶棚。
天色已完全黑透,茶棚里点着一盏油灯,光线昏黄。
棚子简陋,四根柱子撑起茅草顶,四面漏风。
掌柜是个五十来岁的干瘦老头,正蹲在灶前烧水,锅里咕嘟咕嘟冒着白气。
棚子里只坐着一个客人。
布衣,草履,头发用木簪简单绾着,背挺得很直。
面前摆着一碗粗茶,两块炊饼,正就着茶水慢慢吃着。
吃相很斯文,每一口都细细咀嚼,如同在品尝什么珍馐美味。
这人,正是严崇明。
他当日辞别郑远图后,已经走了半个月。
一路走,一路看,看田里的庄稼,看路上的行人,看州县城郭,看百姓脸色,看江南饥民成灾。
茶棚外忽地传来脚步声。
两个穿着破旧棉袄的汉子走进来,抖了抖身上的雨水,外头不知何时又飘起了小雨。
二人在严崇明旁边的桌子坐下,要了两碗热茶,呼哧呼哧喝着。
“他娘的,这鬼天气。”
其中一个骂骂咧咧,“老子从杭州走到这儿,脚底都磨出血泡了。”
“知足吧你。”另一个叹气,“能走到这儿,算运气好了,我听说北面路上,倒毙的人,都没人收尸。”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
“你说,咱们去伏虎城,真有活路?”先开口的汉子问。
“总得试试。”
另一个低声道,“我表兄前个月去了,托人捎信回来,说伏虎城在招工,管饭,还给工钱,虽然累,但比在这儿等死强。”
“可那是陆巡使的地盘,我听说,那位大人,手黑着呢。”
“手黑?”
另一个冷笑,“手黑,总比心黑强。你看看杭州城里那位徐大人,斗米一两五钱,那是卖粮吗?那是卖人肉!我娘…我娘就是把最后一点首饰当了,才买了半斗米,还没撑到月底…”
说着说着,他声音哽住了。
严崇明放下炊饼,端起茶碗,轻轻吹了吹浮沫。
两个汉子没注意他,继续低声说着。
“伏虎城那边,真像他们说的那么好?”
“我表兄信上说,进了城,先给你验身,没病没伤的,分去工地或工坊;有手艺的,待遇更好;愿意从军的,家属还能分到住处。就是规矩严,偷奸耍滑的、闹事的,直接赶出来,严重的,听说后山埋了不少。”
“从军?那不是要打仗?”
“这世道,哪不打仗?”
另一个叹气,“北面在打,南面在打,西面也不太平,说不定哪天就打过来了,手里有刀,总比赤手空拳强。”
两人喝完茶,丢下几个铜钱,起身走了。
脚步声很快消失在雨夜里。
严崇明坐在原地,慢慢喝完碗里最后一口茶。
掌柜过来收碗,忍不住多看了他一眼:“客官,这么晚了,还要赶路?”
“去杭州城。”
严崇明站起身,从怀里摸出几个铜钱放在桌上,“掌柜的,劳烦问一句,伏虎城,离这儿还有多远?”
“往西再走二十里。”
掌柜指着方向,“不过客官,您这身板怕是不好进,那边管得严,生人靠近最多十里就得被拦下盘问。”
“多谢。”严崇明点点头,戴上斗笠,推开吱呀作响的竹门,走进细密的雨幕中。
掌柜看着他瘦削却挺直的背影消失在黑暗里,摇摇头,嘀咕了一句:“怪人。”
雨越下越密。
严崇明却走得不紧不慢。
草鞋踩在泥泞的官道上,一步一个脚印,深深浅浅,却走得很稳。
他想起白天路过伏虎城外,远远看到的情景。
没有想象中的混乱和饥饿。
灾民被分成一个个营地,有草棚避雨,有炊烟升起。
营地外围有持棍的壮丁巡逻,秩序井然。
更远处,能看见新筑的城墙轮廓,和城墙上隐约晃动的火把光。
他还看见一队骑兵从营地外驰过,约莫百骑,马是好马,人是精壮汉子,铠甲在阴天里泛着冷硬的光。
带队的是个络腮胡的将军,眼神锐利如鹰,从他身边经过时,多看了一眼,大概觉得他这个布衣老儒出现在这里,有些扎眼。
但对方没停,只是呼啸而过,马蹄踏起泥水,溅了他一身。
严崇明没躲,也没擦。
他看着那队骑兵消失在道路尽头,心里默默计算着马匹的成色、士卒的士气、还有那种不同于普通官军的彪悍。
这不是一支只会在校场上摆花架子的兵。
这是真正见过血,杀过人的军队。
而现在,这支军队的主人是陆恒,一个年仅二十出头,短短一年间从赘婿爬到正五品巡防使的年轻人。
“有意思。”严崇明喃喃自语,嘴角浮起笑意,“去看看也无妨!”
雨丝打湿了他的斗笠和肩膀,他却浑然不觉,只是朝着伏虎城的方向,继续往前走。
他想看看,这个叫陆恒的年轻人,到底是在乱世中挣扎求存的一方豪强,还是真如那些灾民口中隐约流传的的光。
更想看看,自己当年在朝堂上力主而不得的“第三条路”,会不会在这个远离京城的江南,找到一线生机。
雨夜里,伏虎城的轮廓越来越清晰。
严崇明停下脚步,抬起头,望着城头稀稀落落的灯火,看了很久。
然后他重新迈步,草鞋踩进更深的泥泞里,步伐却比刚才更加坚定。
八月廿四,清晨。
伏虎城地牢的石室里,油灯已经燃尽,只剩下一缕青烟在冰冷的空气中袅袅上升。
天光从门缝里透进来一丝,勉强照亮了李惟青惨白的脸。
他坐在原地,一夜未动。
铁链束缚着手脚,也束缚着他所有的挣扎和幻想。
眼睛布满血丝,下巴上冒出青黑的胡茬,整个人像一夜间老了十岁。
门开了。
陆恒走进来,身后跟着沈渊,还有两个暗卫。
暗卫手里端着木盘,上面放着纸笔、砚台,还有一碗冒着热气的米粥。
“想清楚了?”陆恒问,声音在晨间的石室里显得格外清晰。
李惟青缓缓抬起头,看向陆恒,眼神空洞了很久,才慢慢聚焦。
李惟青缓缓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干涩的摩擦声:“水…”
沈渊递过一碗水。
李惟青接过来,手抖得厉害,洒了一半,才勉强送到嘴边,咕咚咕咚灌下去。
水顺着嘴角流下来,浸湿了前襟。
喝完水,李惟青喘了口气,声音依旧沙哑,却多了几分认命的平静:“我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