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夜,听雪阁的烛光亮到子时。
张清辞将最后一本账册合上,揉了揉眉心。
她今日只绾了个简单的髻,一支白玉簪斜插着,几缕碎发散在颊边,在烛光下泛着柔光。
“商盟所有转移的现银,还能动用的只剩二十万两。”
张清辞将一叠账册推到陆恒面前,“再加上张家几处秘仓的储粮,若按每灾民每日一升米计,五十万灾民一日至少需要五千石,这还不算柴薪、锅灶、人手。”
陆恒没看账册,反而握住她的手:“你多久没睡了?”
张清辞一怔,欲抽手却被他握紧,索性由他:“什么时候了,还说这些。”
“你总这样。”陆恒声音很低,“什么事都要一力扛着。”
陆恒松手,抬手按在她太阳穴上,温热的指尖带着薄茧,力道不轻不重地揉着。
张清辞身体一僵,却没有躲开。
“难道指望你?”张清辞闭着眼,语气却软下来,“你满脑子都是兵啊,粮啊,算计这个,算计那个。”
“也算计你。”陆恒放下手,忽然笑了,“算计你什么时候肯放下账册,好好睡一觉。”
“不过,越是这种时候,越要有人清醒。”
陆恒从怀中取出一只小瓷瓶,“苗二娘配的安神散,睡前服一指甲盖的量。”
张清辞睁开眼,接过瓷瓶,指尖触到瓶身微温,不知是他怀中的温度还是别的什么。
“少贫嘴,说正事。”
张清辞别过脸,语气却软了三分:“你待如何应对?徐谦这招是阳谋,躲不开。”
“不躲。”
陆恒走到窗边,望着夜色中张家大院的轮廓,“他要我们开仓,我们便开,但开的是他转运使衙门的‘义仓’。”
张清辞蹙眉:“徐谦岂会答应?”
“由不得他不答应。”
陆恒转身,眼中闪过一丝寒光,“沈七夜查到,转运使衙门在苏州、杭州、常州三地的‘备荒仓’,实则大半是空的;粮食早被徐谦倒卖出去,放入自己腰包,账目也做得漂亮,实则亏空不下一百一十万石。”
张清辞猛地起身:“有确凿证据吗?”
“眼下最重要的,不是证据,是我们要让灾民相信,杭州的粮都在徐谦手里。”
陆恒走到案前,手指在杭州舆图上划了一条线,“灾民自北而来,必经淮南府,我已让沈渊、沈通他们带人去这两地,散播消息。”
“此刻,淮南府各处茶楼酒肆里,应该都在传一句话,说转运使徐大人体恤灾民,已在杭州备足百万石赈粮,凡至杭州者,人日给一升,幼童减半。”陆恒抬眼,眸子里映着跳动的烛火。
“你这是要让灾民直接去堵转运使衙门的门”,张清辞先是一怔,随即恍然,“逼徐谦要么真拿粮出来,要么被灾民生吞活剥。”
陆恒嘴角勾起,笑道:“徐谦一旦开了仓,亏空就藏不住了;不开仓,民变一起,他第一个掉脑袋。”
“不止于此,要知道,即使灾民得了粮,还是照样会乱,所以我要给他们第二条路。”
陆恒接着手指点上舆图中的伏虎城,“灾民中青壮不少,与其让他们在城外饿成暴民,不如以工代赈,伏虎城下一步扩建正缺人手,管饭,还给工钱,愿从军者,家属优先安置。”
陆恒走到窗边,望着夜色中张家大院的轮廓,“我要从这些灾民中,再慢慢选出五千精壮,充实各营。”
张清辞迅速心算:“如此一来,粮食消耗更大。”
“伏虎城藏着的百万石新粮绝不能动,目前只准动用张家秘仓的二十万石粮食”,陆恒沉声道:“这也是我们以后安身立命的根本。”
“所以徐谦官仓里的账上存粮,必须变成我们锅里的米。”张清辞指尖在账册上重重一点。
陆恒看向张清辞,握紧她的手,“清辞,现在需要你帮我做三件事,第一件,假装向金陵、扬州、苏州、常州的粮商高价购粮,声势越大越好,我要让徐谦偷鸡不成蚀把米。”
张清辞沉吟片刻:“好!商盟中的一些可靠商户,我也会发动起来,营造声势,抬高整个江南粮价。”
陆恒顿了顿,又说道:“另外,你再以我的名义,给陈从海、周永、钱盛各写一封信,不借钱,只请他们三日后赴宴,地点就定在转运使衙门对面的百味楼。”
张清辞眸光一闪:“你要让他们看见徐谦的窘态?”
“我要让全杭州的商贾都看见,如今这杭州,是谁说了算。”
陆恒语气平静,却字字如铁,“徐谦想用灾民压垮我们,我便让这洪水,先冲垮他的衙门口。”
“除此之外,还有件事。”
陆恒收回手,从怀中取出一封信:“这是要送到金陵的信,收信人就是宫中那位贵人的贴身女官。”
张清辞展开信纸,快速扫过,眼中渐亮:“你要借后宫之势?”
“不是借势,是递话。”
陆恒指着其中一句,“‘江南稳则天下稳,粮政清则民心清’,这话到了贵人耳中,自然有人会说给官家听,徐谦这些年贪墨的,可不止江南的粮,还有原本该进宫的钱。”
张清辞眸光一闪,将信纸折好,“这话诛心,却也最有用,官家最重民心,更怕后院起火;而徐谦与那位贵人本就有旧怨,这封信送去,无异于在他背后又捅了一刀。”
张清辞忽而抬眼看向陆恒,娇媚一笑,三件事我都记下了,只是那安神散…”
她晃了晃手中的瓷瓶,“若我服了,你今夜岂非要独自守着这些账册?”
窗外忽然传来梆子声,三更了。
张清辞吹灭多余的蜡烛,只留案头一盏。
昏黄的光圈拢着两人,将影子投在墙上,交叠成一团。
“陆恒。”张清辞忽然轻声唤道。
“嗯?”陆恒回应。
“你似乎有所改变,和以前相比越来越不同了。”她继续说道。
陆恒沉默了片刻,然后伸手握住了她的手。
掌心温热,紧紧包裹住张清辞微凉的手指。
“之前我想的是,若是输了,那就带你们去南洋。”
陆恒声音很低,却字字清晰,“我甚至都已经把船、钱、人,都准备好了,而且南洋有岛,四季如春,种什么长什么。”
张清辞看着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却在烛光下美得惊心:“那现在呢?”
陆恒收紧手指,“现在,我要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