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寒川的旧书铺,门面依旧破败。
招牌上的漆字斑驳脱落,窗纸泛黄,透出里面昏黄的灯光。
陆恒推门进去,柜台后坐着个打瞌睡的老掌柜——是沈七夜安排的人。
见陆恒进来,老掌柜睁眼,微微点头,又合上眼。
穿过前堂,推开后门,是个幽静的小院。
青石板缝里生着苔藓,墙角一丛翠竹,檐下挂着几串风干的草药。
石桌上已温着一壶酒,两碟小菜:一碟盐水毛豆,一碟酱牛肉。
陆恒在石凳坐下,自斟一杯。
酒是寻常的绍兴黄,温热适中,入喉微甜。
陆恒静静坐着,看暮色一点点吞没小院。
竹影在墙上摇曳,远处传来更夫梆子声,初更了。
随着院门“吱呀”一声轻响,周崇易一身便服进来,见陆恒独坐灯下,笑了笑:“让陆大人久等。”
“周大人请坐。”陆恒替他斟酒。
两人对饮一杯,谁也没先开口。
夜风穿过庭院,带来远处西湖隐约的笙歌,在这兵荒马乱的年月,杭州城依旧醉生梦死。
“徐谦的信,赵端看了。”
周崇易终于开口,夹了颗毛豆,“脸色很难看,但没说什么,李老那边,他亲自回信解释。”
陆恒点点头,又斟一杯:“北方局势,周大人如何看?”
“糜烂。”
周崇易吐出两个字,语气平静,“西凉未退,北燕又至,南越还在一旁虎视眈眈,景朝这艘船,漏得厉害,现在往里头填人填钱,不过是延缓沉没罢了。”
周崇易自顾自又倒了一杯,抬眼看向陆恒:“陆大人,咱们可得清醒,杭州这点家底,是咱们安身立命的根本,若都送去了北方,打水漂不说,将来乱起来,咱们拿什么自保?”
陆恒默然饮酒。
周崇易继续道:“李老是忠臣,可忠臣救不了国,要知道朝廷积弊已深,非一朝一夕能改。如今这局面,便是神仙下凡,也难挽回。”
周崇易端起酒杯,一饮而尽,“咱们能做的,是守好江南这一亩三分地,乱世之中,有地、有粮、有兵,才有一线生机。”
“徐谦那边呢?”陆恒问。
“那只老狐狸”,周崇易冷笑,“出身官宦世家,一辈子顺风顺水,总觉得别人都该跪着听他说话。这就是他的死穴,他永远不懂,底层爬起来的人,狠起来能有多狠。”
陆恒指尖摩挲着酒杯:“他下一步,该打商盟的主意了。”
“意料之中。”
周崇易嗤笑,“北方都乱成这样了,官家哪还有心思管江南赋税归谁统管?就算朝廷真下了旨,上有政策,下有对策,在杭州这一亩三分地,咱们有的是办法陪他玩。”
陆恒举杯,眼中闪过精光:“强龙不压地头蛇,徐谦这条过江龙,想在杭州兴风作浪,还得问问咱们这些地头蛇答不答应。”
二人举杯相碰。
酒液在杯中轻晃,映着檐下灯笼暖黄的光。
“周大人”,陆恒缓缓道,“徐谦不除,杭州难安。此人贪婪无度,又掌控漕运命脉,留着终是祸患。”
周崇易眯起眼:“那陆大人的意思是…”
“等一个时机。”
陆恒放下酒杯,“等北方战事彻底崩坏,等朝廷无暇南顾,等徐谦志得意满、疏于防备之时。”
陆恒冷笑,一字一顿:“一举覆灭,永绝后患。”
周崇易凝视他片刻,忽然大笑:“好!陆大人有此决断,周某愿附骥尾!”
两人再次碰杯,一饮而尽。
夜渐深,小院静谧。
远处更夫梆子声又响,二更天了。
“该走了。”
周崇易起身,“明日还有一堆公文要批。”
他走到院门,又回头,“陆大人,江南这场戏,才刚刚开场,咱们可得唱好了。”
陆恒拱手:“共勉。”
周崇易离去后,小院重归寂静。
陆恒独坐灯下,又斟一杯酒。
酒已微凉,入口有些涩。
陆恒望着杯中倒影,那张脸在涟漪中模糊变形。
窗外,杭州城的万家灯火渐次熄灭。
运河上最后一批漕船驶过,桨橹声咿呀,很快消失在夜色中。
这座城睡着了。
可陆恒知道,一场席卷江南的风暴,正在北方烽火的催动下,加速酝酿。
徐谦要权,朝廷要钱,李严要援,百姓要活,每一股力量都在拉扯,要将这锦绣江南撕成碎片。
而他陆恒,要在这乱局中,杀出一条血路,护住身后那群人。
哪怕手段不那么干净,哪怕要与虎谋皮,哪怕背负骂名。
陆恒忽而举起酒杯,对着北方天际,那里星辰晦暗,隐有血色。
“李老,对不住了。”
酒倾于地,渗入青石板缝。
“杭州的兵,杭州的粮,得留在杭州。”
“这乱世,各人,自求多福吧。”
夜风吹过庭院,竹影婆娑。
桃花居的清晨,是被一阵急促的咳嗽声惊醒的。
潘桃伏在窗边的痰盂前,呕得撕心裂肺,胃里翻江倒海,却只吐出些清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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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丫鬟春杏急得团团转,又是拍背又是递水,嘴里不住念叨:“夫人这是怎么了?昨日还好好的。”
“无妨。”潘桃直起身,擦了擦唇角,脸色苍白,眼底却漾开一丝奇异的光彩。
她抚上自己平坦的小腹,指尖微微发颤。
月事迟了十余日,今晨又这般反应…
“去请大夫。”潘桃低声吩咐,声音里压着难以抑制的激动,“悄悄的,别惊动人。”
春杏一愣,随即反应过来,眼睛瞪得滚圆:“姑娘,您难道是…”
“快去!”
大夫来得很快,是个须发花白的老者,在杭州城坐堂多年,口风极严。
他把了左手脉,又换右手,沉吟良久,起身拱手:“恭喜夫人,是喜脉,看脉象,约莫月余。”
潘桃坐在绣墩上,指尖深深掐进掌心,才没让自己笑出声来。
她深吸一口气,让春杏封了厚厚的诊金,又仔细叮嘱:“今日之事,还请老先生…”
“夫人放心,老夫行医四十载,懂得规矩。”老大夫收下银子,拎起药箱告辞。
门刚合上,潘桃便软倒在榻上,眼泪毫无征兆地滚落。
春杏吓了一跳:“姑娘,您这是…”
“我有了。”
潘桃抬起泪眼,笑得像个孩子,“春杏,我有了爷的孩子。”
这是她盼了多久的事?
从最初攀上陆恒时的算计,到后来渐渐生出真情,再到眼睁睁看着楚云裳怀胎、张清辞风风光光嫁入陆府,她潘桃一个婢女出身的外室,凭什么争?
凭的就是这个孩子。
有了孩子,就有了依靠,有了在这乱世里安身立命的资本。
哪怕将来陆恒腻了她,看在孩子的份上,总不会薄待。
“快!”
潘桃擦干眼泪,急急起身,“去巡抚衙门,不,你去找沈渊,让他传话给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