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独有偶。
这日,徐思业陪着陈重检视军械库。
“陈大人是行家,一看便知。”
徐思业指着库中堆放的兵器,“这些刀枪,都是不知道多少年前的旧货,锈的锈,钝的钝。前日操练,有士卒的枪头直接断了,这要是真上了战场,岂不是送死?”
陈重拿起一把腰刀,果然刃口卷曲,锈迹斑斑,沉吟道:“军械置换,需兵部核准,转运使衙门无权直接拨发。”
“可咱们现在是‘护漕营’啊!”
徐思业凑近,低声道,“陈大人,漕运关乎国本,护漕营的兵器若是不济,盗匪来了怎么办?这责任,您担得起,还是徐公担得起?”
陈重额头沁出汗珠,半晌道:“我…我试试申请一批新械。”
与此同时,秦刚领着李少鹏巡视营房。
“李大人请看,这些营房都是仓促所建,屋顶漏雨,墙壁透风。前几日春雨,好些士卒被褥都湿了,病倒十几个。”
秦刚一脸愁苦,“大夫说,再这样下去,恐生瘟疫,到时莫说护漕,怕是连城都出不了。”
李少鹏年轻,心思活,已觉出不对劲。
可他看着那些确实简陋的营房,又找不出破绽,只得道:“修缮营房,需工部预算…”
“可咱们等不起啊!”
秦刚叹气,“要不这样,李大人先批些银钱,咱们自己买料修缮,等工部批文下来,不知猴年马月了。”
李少鹏犹豫再三,最终还是写了条子。
如此这般,一连半月。
徐方三人每日被潘美等人轮流“伺候”,不是看缺粮,就是看少械,再不然就是营房漏雨、马匹生病、药石不足,桩桩件件,合情合理,让他们推无可推,拒无可拒。
而转运使衙门的粮草、军械、银钱,也如流水般运进伏虎城。
新米、精铁、铠甲、弓弩,甚至还有二十匹战马,都是徐方三人一次次“核实”“上报”的结果。
直到这日,三人聚在暂居的小院,一合计,惊觉这半月竟已从衙门要来粮草两万八千石、银五万两、军械三大车、战马二十匹。
“不对!”李少鹏最先反应过来,“咱们是不是被耍了?”
陈重脸色铁青:“伏虎城这架势,哪像缺粮少械的样子?那些兵卒一个个红光满面,兵器雪亮,咱们上当了!”
徐方更是冷汗涔涔:“完了完了,这下怎么跟徐公交代?”
正慌乱间,院门被推开。
潘美带着一队亲兵进来,笑容可掬:“三位大人,聊着呢?”
“潘将军。”徐方强自镇定,“我等商议,明日便回杭州,向徐公复命。”
“回杭州?”
潘美挑眉,“三位大人不是说,要长驻伏虎城,督管军务么?怎么,这才半月,就要走?”
李少鹏察觉不对,手按向腰间佩刀:“潘将军这是何意?”
“没什么意思。”
潘美收敛笑容,一挥手,“就是请三位大人,在伏虎城多住些时日。”
亲兵一拥而上。
徐方三人虽有些武艺,但双拳难敌四手,很快被制服。
“潘美!你敢动朝廷命官?!”徐方嘶吼。
“朝廷命官?”
潘美蹲下身,拍拍他的脸,“徐大人,你们三位,是自愿留在伏虎城协助整军的,对吧?至于回杭州复命…”
潘美说着,咧嘴一笑,“写封信不就行了?”
当夜,三封“亲笔信”送出伏虎城。
信中以徐方三人口吻,极尽谄媚,称伏虎城已在掌控,陆恒唯命是从,此处已成徐公在江南的重要据点云云。
信末,还附了一份“所需物资清单”,又是粮万石、银十万两。
杭州,转运使衙门。
徐谦捏着那三封信,眉头紧锁,“你们怎么看?”
李惟青捻须沉吟:“信确实是徐方笔迹。看内容,伏虎城似已归心,只是这要的东西,也太多了些。”
陈全冷笑:“大人,下官以为,此事蹊跷。陆恒若真已屈服,何必索要这么多钱粮军械?这分明是借机吸血。”
“陈提举此言差矣。”
李惟青反驳,“正因陆恒归心,才敢如此开口。他若真有二心,岂会这般明目张胆索要物资,徒惹猜疑?”
李惟青又提起陆恒的捐输:“况且,前番那三十万两捐输,可是实打实的功劳。陆恒若真有心反抗,何必送大人这般大礼?”
徐谦神色松动。
李惟青趁热打铁:“大人,陆恒终究根基浅薄。一介赘婿,能爬到今日位置,靠的是审时度势。如今李严北去,朝中无人为他撑腰,他除了依附大人,还能如何?这伏虎城兵权,名义上归了护漕营,实际还不是大人说了算?”
徐谦缓缓点头,眼中闪过自得:“后生终究是后生,贫贱出身,妄想与官宦世家相争?不知死活。”
徐谦他放下信,看向陈全:“不过陈提举所言也有理。陆恒虽交出兵权,却还掌控着潇湘商盟,杭州赋税、商运,大半在他手中。长此以往,终究是个隐患。”
陈全精神一振:“大人明鉴。下官以为,当趁此时机,一举拿下商盟掌控权。”
“哦?如何拿?”
“寻个由头,上奏朝廷。”
陈全眼中精光闪烁,“就说杭州府及所属各县,赋税、粮草、军械产出,宜归转运使衙门统管。一来,可整合资源,提升效率,为朝廷输送更多钱粮;二来,便于监管,杜绝贪腐。”
话说得冠冕堂皇,实则就是要将杭州的财权、物权尽收囊中。
届时转运使衙门一手握兵,一手握财,陆恒便成了无根浮萍。
徐谦抚须沉吟:“此事还需细细筹划,奏章怎么写,如何说服朝中诸公,都得斟酌。”
“下官愿为大人草拟章程。”陈全躬身。
“好。”徐谦终于露出笑容,“此事若成,你当记首功。”
窗外,夕阳西沉,将转运使衙门的飞檐染成血色。
徐谦志得意满,以为一切尽在掌握。
却不知伏虎城中,那三千精兵依旧日夜操练,刀枪雪亮。
而陆恒站在伏虎城的城头,望着杭州方向,眼中寒意森然。
“徐谦。”陆恒低语,“兵权,给你了,下一步该是财权了,好,我给你。”
“就怕你接不住。”
夜色渐深,吞没最后一线天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