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伏虎城外。
夏日的阳光洒在新筑的城墙上,青灰色的砖石还透着湿气。
城门高悬“伏虎”二字,铁画银钩,气势森然。
陆恒带着沈渊和沈磐,一身青布常服,骑在马上,身后跟着三骑,正是徐方、陈重、李少鹏。
徐方四十来岁,圆脸微胖,穿着转运使衙门的从六品武官服,腰板挺得笔直,眼中带着审视。
陈重三十出头,面容黝黑,手指关节粗大,一看便是常年与兵器打交道。
李少鹏最年轻,不过二十五六,身形精悍,眼神锐利,一路都在不动声色地观察地形。
“三位,前面便是伏虎城。”
陆恒勒马,指着前方城门,“城中现有兵马三千余,分驻各处,粮草、军械、营房一应俱全,皆是为护漕备战所设。”
徐方点头,语气倨傲:“陆大人有心了!徐公既将护漕营交给你,便是信你忠诚。我等此来,是为协助陆大人整饬军务,上报朝廷,还望陆大人行个方便。”
“那是自然。”陆恒笑容温和,眼底却无温度,“三位请。”
进城一路,徐方三人的脸色渐渐变了。
城墙厚达两丈,女墙、箭垛、敌楼一应俱全,绝非寻常坞堡可比。
城内街道宽阔,青石铺地,两侧营房整齐划一,远处校场传来震天的操练声。
更令他们心惊的是,沿途所见兵卒,个个身强体壮,甲胄鲜明,行走间队列严整,绝非乌合之众。
这哪是什么“护漕营”,分明是精兵。
议事厅内,韩震、潘美、徐思业、秦刚等一众将官已在等候。
见陆恒进来,齐刷刷起身抱拳:“大人!”
声震屋瓦。
徐方三人被这气势慑得一滞。
陆恒却神色如常,走到主位坐下,抬手示意众人落座。
“今日召集诸位,是有要事宣布。”
陆恒目光扫过厅中诸将,“从即日起,伏虎城所部兵马,正式编入转运使衙门‘杭州护漕营’,粮饷、军械,皆由转运使衙门拨发。”
话音一落,厅内顿时一静。
秦刚眉头紧锁,徐思夜握紧了拳,韩震眼中闪过寒光,潘美更是“噌”地站起,却被身侧眼疾手快的沈渊悄悄按住。
陆恒恍若未见,继续道:“这三位是转运使衙门派来的监军,徐方徐大人、陈重陈大人、李少鹏李大人,今后营中一应事务,需三位监军首肯方可执行。”
说完,陆恒又转眼看向徐方三人,笑容诚恳:“三位,这些都是陆某麾下将领。韩震掌骑兵营,潘美掌伏虎营,徐思业掌徐家营,秦刚掌清水营,诸位若有事,尽管吩咐。”
徐方挺了挺胸,清了清嗓子:“诸位将军,徐某奉转运使徐大人之命而来,是为整饬军务、上报朝廷。日后营中粮饷发放、军械调配、兵员增减,皆需经我三人核查,还望诸位,好生配合。”
这话说得冠冕堂皇,实则将兵权、财权尽数收归己手。
厅中诸将脸色更沉,空气凝滞如铁。
陆恒却忽然轻咳一声。
很轻的一声,却让所有人目光转向他。
只见陆恒指尖在桌下轻轻一叩,随即笑道:“三位远道而来,想必累了,沈渊,带三位大人去歇息,好生款待。”
沈渊应声上前:“三位大人,请。”
徐方本还想说几句场面话,见陆恒已端茶送客,只得悻悻起身。
三人随沈渊离开议事厅,背影消失在廊下。
厅门刚合上,潘美便忍不住低吼:“大人!这是什么意思?咱们辛辛苦苦练的兵,就这么交给那三个废物?!”
“潘美!”韩震喝止,却也是面沉如水,“大人,此事,还请明示。”
陆恒缓缓放下茶盏,目光扫过众人:“谁说要交兵权了?”
众人一怔。
“徐谦要的,是个名分。”
陆恒起身,走到厅中悬挂的舆图前,“他要‘杭州护漕营’这个编制,要我们在朝廷那儿挂个名,让他能向官家交差,那我们给;他要派监军来盯着,那我们也给。”
陆恒转身,眼中闪过冷光:“可他给粮饷,给军械,我们凭什么不要?”
潘美眼睛一亮:“大人的意思是…”
“既要当监军,就得有监军的样子。”
陆恒走回主位,重新坐下,“从明日起,除了韩魁的水师营外出巡视水道,沈迅的火器营撤去后山隐蔽,其余三大营,全部向三位监军‘登记造册’。”
“记住,是‘登记造册’。”
陆恒一字一顿:“要粮,要饷,要盔甲,要兵器,凡转运使衙门答应给的,一样都不能少。三位监军既掌核查之权,自然得‘核实’清楚,咱们缺什么,少什么,都得一一上报。”
韩震终于明白过来,嘴角咧开:“大人的意思是,把他们当冤大头,剃转运衙门的羊毛?”
“话别说这么难听。”陆恒端起茶盏,轻啜一口,“这叫各取所需。”
厅中顿时响起低笑声。
一众将领眼中燃起兴奋的光,这些日子花费如流水,兵器铠甲本就一直在补充,如今有人送上门来,岂有不要之理?
“潘美。”
陆恒点名,“你性子活络,这事儿交你牵头,你们其他人注意配合。记住,要做得自然,做得‘合情合理’。”
潘美抱拳,嘿嘿一笑:“大人放心,属下保证,让他们连裤腰带都乐意脱下来。”
接下来的日子,伏虎城上演了一出出好戏。
几日后,潘美领着徐方巡视粮仓。
“徐大人请看。”
潘美指着偌大的仓廪,“城中现有兵卒三千五百人,每日需粮五十石,转运使衙门拨发的粮饷,按三千人算,每日只有四十五石,这缺口…”
徐方皱眉:“不是按三千人拨的么?”
“是啊。”
潘美叹气,“可咱们这些兵,都是精壮汉子,操练又苦,饭量自然大些。前几日还有几个饿晕在校场,大夫说是‘腹中无食,气力不济’。徐大人您说,这要是传出去,说护漕营连饭都吃不饱,徐公脸上也无光啊。”
徐方脸色变幻,最终咬牙:“我再上报,申请加拨粮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