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夜,听雪阁。
张清辞听完陆恒的叙述,沉默良久,手中把玩着那枚母亲留下的手枪,金属冰凉,触感真实。
“两成漕运利润,一个空头编制,五万两银子。”
张清辞抬眼,“陆恒,你这低头,低得可真贵。”
陆恒正由冬晴伺候着更衣,闻言回头:“贵么?若能换三个月时间,值。”
“三个月?”张清辞挑眉,“你确定徐谦会给你三个月?”
“不确定。”
陆恒换上常服,挥退冬晴,走到她身侧坐下,“所以得加点筹码。”
陆恒看向她,“清辞,你手中还有多少能动用的现银?”
张清辞心算片刻:“前番囤粮和伏虎城扩建,加上军需花费,给你筹集的三百六十万两白银所剩无几;目前商盟公账上还有六十万两,张家私库能挪出二十万,天香露所有利润加一起大约十五万,总计百万左右,这也是我们现在仅存的现银,若全动了,商盟日常周转会受影响。”
“不必全动。”陆恒握住她的手,“拿出三十万,以‘捐输军资’名义,送往金陵。”
张清辞一怔:“给谁?”
“给官家。”
陆恒淡淡道,“但不是直接给。通过你在宫中的关系,让贵妃或帝姬在官家面前提一句,就说‘杭州商贾感念天恩,经两江转运使徐公督办,特捐银三十万两以助军饷’。这笔钱,最终会进内库,但名义上,是徐谦‘督办有功’。”
张清辞瞬间明白:“你是要给徐谦送一份天大的功劳?”
“一份他无法拒绝的功劳。”
陆恒眼神锐利,“三十万两军饷,足以让他在朝中扬眉吐气,压下所有对他的非议。而我们要的,是他忙于消化这份功劳、巩固地位的时间。”
张清辞凝视他,忽然笑了:“陆恒,我以前只觉得你狠,现在才发现你还脏。”
“乱世之中,干净的人活不长。”陆恒坦然。
张清辞收敛笑意,正色道:“三十万两,我给,但我要你答应一件事。”
“你说。”
“无论将来局势如何,无论你用什么手段,不准真成了徐谦那样的人。”
张清辞一字一顿,“贪权可以,敛财可以,甚至心狠手辣都可以,但得有条底线。”
张清辞眼中映着烛火,明亮而坚定:“我张家可以覆灭,商盟可以散,但你陆恒,不能变成你自己都瞧不起的那种人。”
陆恒心头震动,握紧她的手,“我答应你。”
窗外夜色深沉,星子稀疏。
两人并肩立在窗前,望着漆黑天幕。
远处西湖方向,仍有零星画舫灯火,恍若末世前的最后狂欢。
“陆恒。”
张清辞忽然轻声问,“若真到了不得不选的那一天,你会选江南,还是选我们?”
“傻缺婆娘,这话你不是问过吗?”
“我选能带你们活下去的那条路。”陆恒声音低沉,却字字清晰,“江南若在,我们就在江南,江南若亡,天涯海角,总有我们容身之处。”
张清辞靠在他肩头,闭上眼,“好。”
一个字,重若千钧。
这一夜,听雪阁烛火彻夜未熄。
陆恒与张清辞对坐案前,将未来数月可能发生的变数一一推演,制定应对之策。
粮草如何转移,兵力如何调度,商盟如何收缩,退路如何预留…
直到东方既白,冬晴进来添茶时,见两人眼中皆有血丝,却目光灼灼,毫无倦意。
“小姐,姑爷,该歇歇了。”冬晴心疼。
张清辞揉了揉眉心:“再等等。”
她看向陆恒,“徐谦那边,你打算何时回复?”
“三日后。”
陆恒合上手中册子,“拖他三日,既显得我们慎重,又不至于让他生疑,这三日,够我们把伏虎城最后一批粮草运进去了。”
“好。”张清辞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晨风涌入,带着湖畔水汽和桃李芬芳。
杭州城在晨曦中渐渐苏醒,运河上传来早班漕船的号子声,炊烟袅袅升起。
太平盛景,一如往昔。
可张清辞知道,这平静,已是强弩之末。
她回身,看向灯下那个青衫男子。他正垂眸看着舆图,侧脸在晨光中轮廓分明,眉宇间凝着化不开的沉郁与决断。
“陆恒。”她忽然唤道。
陆恒抬头。
“我信你。”张清辞一字一顿,“所以,别让我失望。”
陆恒站起身,走到她面前,伸手将她揽入怀中。
晨光将两人相拥的身影投在地上,拉得很长。
“不会。”
两个字,落地有声。
窗外,杭州城彻底醒来,而一场席卷江南的风暴,已在暗处悄然酝酿。
丝雨居的夜,总比别处多几分静谧。
柳如丝只在内室点了一盏羊角灯,暖黄的光晕笼着半间屋子。
她没穿那些华服,只一身藕荷色家常襦裙,头发松松绾着,坐在窗下绣架前,针线却久久未动。
窗外春风拂过庭中紫藤,沙沙作响。
她侧耳听着,指尖无意识摩挲着绣架上那对未完成的并蒂莲,是给楚云裳未来孩子的第二件肚兜。
脚步声从院门处传来,不疾不徐。
柳如丝眸光微亮,起身走到门边,正迎上推门进来的陆恒。
“夫君。”柳如丝面带喜色,屈膝要行礼,被陆恒扶住。
“说了多少次,不必在意这些俗礼。”
陆恒解下外袍,她自然地接过,挂到衣架上。
回头时,陆恒已走到桌边倒了杯茶,一饮而尽,眉宇间带着倦色。
柳如丝走到他身后,手指落在他肩颈,轻轻揉按。
力道适中,穴位精准,这是她从前在媚香楼时学的,本为取悦客人,如今只为他一人。
“歌舞团这几日如何?”陆恒闭眼问。
“都好。”
柳如丝声音轻柔,“新排的舞曲在云鹤间连演了三场,场场爆满,苏公子还特意送来了赏钱。”
陆恒“嗯”了一声,又问:“姐妹们可还安分?”
柳如丝手上动作顿了顿,低声道:“正要同夫君说,昨日排演后,有几个姐妹私下与我闲聊,说近日陪了几位转运使衙门的属官吃酒。席间那些人抱怨,说杭州近年游离于衙门之外的财政和物资流动太多,上头很不满,正酝酿着要整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