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巡抚衙门,张清辞已在后堂等候。
听完陆恒转述,她若有所思:“钱玉城看似荒唐,实则通透,他这是在押宝,押你陆恒,能在这乱世里,挣出一条生路。”
陆恒揉了揉眉心:“三家归心,杭州地面算是稳住了,接下来…”
“接下来”,张清辞起身,走到他身后,手指落在他紧绷的肩颈,“你该歇歇了!伏虎城的事有潘美,粮草的事有黄福,衙门琐事有周博、陈安,我的陆大人,你可不是铁打的。”
她指尖力道适中,揉开他僵硬的肌肉。
陆恒舒服得叹了口气,闭眼靠在椅背上。
“清辞。”
“嗯?”
“若江北真守不住,江南又能守多久?”
张清辞的手停了停。
许久,她轻声道:“实在守不住,就只能跑,去海外,去南洋,去西洋,总有活路。”
陆恒睁开眼,回头看她。
烛光下,她眉眼柔和,眼底却有着不容动摇的坚韧。
“我不会让你一个人扛。”陆恒握住她的手。
张清辞垂下眼睫,低低“嗯”了一声,耳根微红。
窗外,暮鼓声起,杭州城在渐沉的夜色中亮起万家灯火。
而北方,正烽火连天。
隔日,巡抚使衙门正式开衙。
周博、陈安一早便到,皆穿着簇新的青色官服,虽只是从八品,却精神抖擞。
周博生得白净斯文,言谈谨慎;陈安沉默寡言,但交办的事务条理分明。
陆恒将钱粮、文书分派下去,二人领命而去,衙门上下很快运转起来。
巳时末,门房来报:苏明远、谢青麒联袂来访。
陆恒在二堂见客。
苏明远依旧是一身锦绣,但眉宇间少了往日风流,多了几分凝重。
谢青麒则清减了许多,一袭半旧青衫,神色间有掩不住的倦意。
“陆兄,不,该称陆大人了。”苏明远拱手,笑容有些拘谨。
陆恒摆手:“明远兄,青麒兄,私下里还是照旧吧。”
谢青麒苦笑:“今时不同往日,陆兄已是正五品巡抚使,掌一府兵权钱粮,我等岂敢放肆。”
这话说得客气,却也生分。
陆恒心头微叹,面上却笑道:“二位今日来,总不是专程来恭维我的吧?”
苏明远与谢青麒对视一眼。
苏明远先开口:“实不相瞒,是为天香露。近来杭州出名的几位姑娘总央求我弄些,说是如今有价无市,难买得很,我知这是陆兄的生意,本不该开口,但…”
陆恒见苏明远难得有些窘迫,心中了然,苏明远这是又在某位花魁身上用了心,想讨佳人欢心。
“小事。”陆恒对沈渊道,“明日送二十瓶去苏府,挑最好的。”
苏明远忙道:“该多少银钱,我照付。”
“明远兄。”
陆恒打断他,“你还记得在李醉小院,咱们三人彻夜论诗,你弹琴,青麒吹箫,我击节而歌么?还记得我初到杭州,无处落脚,你二话不说腾出宅院给我住么?”
苏明远怔住。
陆恒看着他:“那些情谊,是钱财换不来的,几瓶天香露而已,你若付钱,才是真瞧不起我陆恒。”
苏明远眼眶微热,深吸一口气,大笑:“好!好一个潇湘子!是苏某矫情了!”
他举杯,“陆兄,这一杯,敬往日,敬来日!”
三人共饮。
苏明远性子爽快,既解了心结,便不再多留,起身告辞:“谢兄与陆兄想必还有事要谈,苏某先走一步。”
送走苏明远,堂内只剩陆恒与谢青麒。
谢青麒沉默良久,才涩声开口:“陆兄,我…我是来求援的。”
“谢家的事,我听说了。”
陆恒温声道,“令尊令堂先后故去,家道中落,你不得已弃文从商,青麒兄,难为你了。”
谢青麒眼圈泛红,强忍着:“余杭县的铺子,如今门可罗雀,绸缎庄积压了三千匹布,茶庄的茶叶都生了霉,陆兄,我…我实在撑不下去了。”
谢青麒声音发颤,那个曾经孤高自许、与林慕白齐名的才子,如今被生计压弯了脊梁。
陆恒起身,走到他面前,拍了拍他的肩:“青麒兄,若信得过我,余杭县的天香露代理权,我给你;恒云记、通源工坊的货,你可先赊欠,等周转开了再还。”
谢青麒猛地抬头,难以置信:“陆兄,这…这如何使得?谢家如今…”
“我相信你。”
陆直视他的眼睛,“谢青麒三个字,在杭州文坛值这个价,况且,你当初虽瞧不起我,却从未落井下石,这份风度,我记着。”
谢青麒嘴唇颤抖,忽然起身,深深一揖:“陆兄大恩,谢某没齿难忘!”
陆恒扶起他,忽问:“青麒兄,你真甘心一辈子经商?”
谢青麒僵住。
“你胸中才学,不该埋没在账本里。”
陆恒缓缓道,“我当初也是赘婿出身,比你如今还不如,可你看现在,事在人为。”
谢青麒眼中渐渐燃起火光,攥紧拳,一字一顿:“陆兄,待我度过眼前难关,便将谢家生意并入潇湘商盟,交由可靠之人打理,然后我谢青麒,要再搏一次功名!”
“好!”陆恒击掌,“若有难处,随时来找我。”
送走谢青麒,已是黄昏。
沈渊进来,低声道:“公子,冬晴姑娘刚才来传话,说夫人在听雪阁亲手炖了汤,让您今晚过去用饭。”
陆恒正揉着发酸的脖颈,闻言手一顿,脸色微妙。
“公子?”沈渊疑惑。
陆恒叹了口气,压低声音:“沈渊,你说女子是不是也有什么‘花期’?就比如,某个年纪特别…旺盛?”
沈渊先是一愣,随即反应过来,忍笑道:“公子是说夫人这几日…”
“七八天了!”
陆恒揉着后腰,一脸苦相,“夜夜如此,铁打的也受不了啊!她是不是受了什么刺激?”
沈渊轻咳:“或许是夫人见公子近来太累,想帮您放松放松?”
“这是放松吗?这是要命!”陆恒嘴上抱怨,眼底却浮起笑意。
这些日子,张清辞确实有些不同。
以往她骄傲、克制,即便有情,也藏得极深。
可自从那日他说“要走一起走”之后,她仿佛卸下了某种枷锁,变得主动许多。
甚至有些缠人。
“罢了。”陆恒整了整衣袍,“去听雪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