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祯八年,江南梅雨季。
“先生,前面就是‘听竹书院’了。”书童阿青撑着伞,指向雨幕深处的山门。青石台阶蜿蜒而上,尽头处,一座白墙黛瓦的建筑半隐在竹海中。
顾文澜勒住马,雨水顺着斗笠边缘淌成水帘。他是应好友林慕白之邀来的——三封急信,字迹一封比一封潦草,最后那封只有七个字:“书院有鬼,速来救命。”
“顾先生,您真的要去?”阿青声音发颤,“镇上人都说,那书院夜里会传出读书声,可书院荒废十年了,哪来的学生?”
“子不语怪力乱神。”顾文澜下马,拍了拍腰间佩剑,“走。”
书院比想象中更破败。门楣上“听竹书院”的匾额斜挂着,朱漆剥落。院内荒草丛生,唯有西厢房窗纸完整,透出昏黄烛光。
“文澜!”房门猛地打开,林慕白冲出来,脸色惨白如纸。他原本是个儒雅文人,此刻却胡茬满面,眼中布满血丝,“你终于来了!”
两人进屋,顾文澜环视四周。房间简陋,书桌上堆满古籍,墙上挂着一幅字:“格物致知”。但最醒目的是满地的符纸——朱砂画的镇鬼符,贴得到处都是。
“你这是”
“它每晚都来。”林慕白倒了杯冷茶,手抖得泼了大半,“子时整,就在外面廊上走。脚步很轻,但但有水声,滴答、滴答”
“脚步声?”
“不是人声。”林慕白压低声音,“是翻书声。哗啦,哗啦,一页一页,从东厢走到西厢。然后停在正堂门口,开始背书。”
“背什么书?”
“《论语》《孟子》都有,但总背到一半就停,接着是撕书声,凄厉得很。”林慕白抓住顾文澜手臂,“文澜,我试过查看,可每次开门,外面什么都没有。只有地上一滩水渍。”
顾文澜沉吟:“书院十年前为何关闭?”
“一场大火,烧死了七个学生和一个先生。”林慕白叹息,“据说是个秋夜,学生们在正堂夜读,突然起火。门从外面锁了,一个都没逃出来。”
“谁锁的门?”
“不知道。官府以意外结案,但”林慕白欲言又止。
“但什么?”
“镇上流传,是当时的山长,陆明远。”林慕白声音几不可闻,“说是他发现了什么丑事,要灭口。”
顾文澜皱眉。陆明远这个名字他有印象——当世大儒,致仕后在此办学,名声极好。三年前病逝,临终前将书院托付给林慕白整理藏书。
“你找到什么了?惹来这东西。”
林慕白从书桌暗格里取出一本册子:“陆山长的日记。最后一页,你看。”
泛黄纸页上,字迹狂乱:“余罪孽深重,以锁封门,纵火灭迹。七生一师,皆因我死。然书中有鬼,夜夜索命。此债难偿,唯以一死谢罪。”
顾文澜倒吸凉气:“真是他!”
“不止。”林慕白又拿出一叠文稿,“这是火灾前,学生们写的课业。你看这篇。”
文章题为《论鬼神》,字迹工整:“夫子曰敬鬼神而远之,然书院藏书楼中,确有异象。夜半无人时,书页自翻,墨迹自现。学生三人曾见无字书忽现血字,皆‘冤’也”
“无字书?”
“书院有本奇书,叫《虚白集》。”林慕白说,“据说书页空无一字,唯有心诚者可见其文。陆山长视若珍宝,火灾后就失踪了。”
窗外忽然风疾雨骤,烛火剧烈摇曳。走廊上传来清晰的脚步声——吧嗒,吧嗒,由远及近。
林慕白僵住:“来了比昨晚早”
顾文澜按剑起身,示意阿青护住林慕白。他轻手轻脚走到门边,从门缝往外看。
廊上空无一人。但青石地板上,确有一串湿漉漉的脚印,正朝房门而来。脚印很小,像是少年。
翻书声响起,哗啦,哗啦。接着是稚嫩的背书声:“子曰: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不亦说乎”
背到这里,声音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撕心裂肺的尖叫,混合着火焰噼啪声、哭喊声:“开门!先生开门啊!”
顾文澜猛地拉开门。
门外依旧空荡,只有地上多了一滩水,映着惨淡月光,隐隐泛红。
“它走了。”顾文澜蹲下细看,水中似有字迹浮动。他伸手欲触,水迹却迅速蒸干,留下淡淡焦痕。
林慕白颤声问:“你看见什么了?”
“怨气很重,但”顾文澜皱眉,“不是要害你。它在求助。”
“求助?”
“火灾中死的都是学子,最大不过十五。”顾文澜起身,“孩童冤死,怨念不散,却还在背书,说明执念在‘学’上。它要的恐怕不是复仇,而是”
话音未落,东厢房突然传来重物坠地声。
三人赶去,只见藏书楼的门大敞着。楼内书架倒塌,古籍散落一地。正中地上,躺着一本纯白封面的书——无字。
“《虚白集》”林慕白惊呼,“它自己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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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文澜捡起书。书页触手冰凉,翻开后果然空无一字。但当他翻到第七页时,纸上缓缓渗出血渍,聚成八字:“冤魂困书,真相在井。”
“井?”
阿青忽然指向窗外:“先生,后院真有口井!”
后院荒草齐胸,古井隐在其中。井口被石板压着,石上刻满符咒,与林慕白所画镇鬼符同出一源,但更古老。
“陆明远封的。”顾文澜细看符咒,“他在镇压什么东西。”
三人合力移开石板。井中漆黑,腐气冲鼻。顾文澜扔下火折,火光下落三丈即灭,但瞬间照亮井壁——刻满密密麻麻的小字。
“我下去。”顾文澜系绳于腰。
“不可!”林慕白阻拦,“这井邪门”
“正是邪门,才要探个明白。”顾文澜执意下井。
井壁湿滑,刻字是血书,内容触目惊心:
“景泰七年,陆明远命我代笔乡试,许我功名。事发,锁我于地窖”
“他逼我们七人指证陈先生舞弊,不从者死”
“火起时,陈先生以身护我们,皆殒”
字迹各不相同,应是七个学生所留。最后一行最大,力透石壁:“陆贼假造《虚白集》,以我等血魂为墨,炼邪书求长生。天道昭昭,此恨不绝!”
顾文澜心惊。原来所谓无字书,是以人魂为墨的邪物!陆明远锁门纵火,非为灭口,而是取魂炼书。
正要上爬,井底突然传来孩童笑声:“你看到了都看到了”
顾文澜低头,井水不知何时涨起,水中浮现七张惨白小脸,眼睛是两个黑洞。
“帮我们”声音重叠,“书毁了我们才能走”
“如何毁?”
“陆贼将一缕残魂附于书中,护其不毁。”为首那个稍大的孩子说,“需找齐我们七人骸骨,于火场旧址焚书,方可破法。”
“骸骨在哪?”
“井底。”孩子们齐声道,“但有一具被陆贼藏起来了。他怕我们聚全,怨气冲散他的长生术。”
绳上忽然传来大力拉扯。顾文澜被拽上井口,见林慕白和阿青脸色惊恐:“井里井里伸出手”
回头看,井口果然探出数只苍白小手,又缓缓缩回。
“他们不会害我们。”顾文澜将井下所见告知。
林慕白瘫坐在地:“我竟为虎作伥,整理了十年陆贼的藏书”
“当务之急是找到第七具骸骨。”顾文澜沉吟,“陆明远会藏在哪?”
阿青怯生生开口:“先生,镇上老人说,陆山长生前最爱去后山‘观云亭’。”
天色微明时,三人来到后山。观云亭已半塌,亭中石桌下,土有松动痕迹。掘地三尺,果然挖出个小陶瓮,里面是具孩童骸骨,额骨有裂痕。
“这是周家小子。”林慕白辨认随葬的木牌,“当年最聪明的学生,头名案首。原来陆贼连他的尸骨都不放过。”
凑齐骸骨,三人回到书院正堂——当年火场。顾文澜将七具小骸骨排成七星阵,中央放置《虚白集》。
“真要烧吗?”林慕白犹豫,“这书毕竟是古籍”
“是以人魂炼的邪物。”顾文澜斩钉截铁,“烧!”
火把触及书页,异变突生。
书中腾起黑烟,凝成陆明远的虚影。老者面目狰狞:“何人毁我长生书!”
“陆明远!”顾文澜厉喝,“你残害学子,炼魂为墨,天理难容!”
“黄口小儿懂什么!”陆明远狂笑,“他们能为老夫长生献身,是造化!待老夫魂归”
“你没机会了。”顾文澜将七星阵最后一具骸骨放入火中,“七魂聚首,怨债该偿了。”
七缕青烟从骸骨升起,裹住陆明远残魂。孩童声音齐诵:“子曰:己所不欲,勿施于人。陆先生,您教过的”
“不——!”残魂在诵经声中寸寸崩裂。
《虚白集》在火焰中翻卷,空白书页浮现血色文字,正是七个学生的绝笔。字迹显现后渐渐淡去,随火光化为灰烬。
火熄时,晨光洒入破败正堂。
顾文澜似有所感,回头看见七个淡淡的身影立在晨光中,朝他作揖。为首那个正是井中稍大的孩子:“谢先生还我们清白。最后一愿,请将我们与陈先生合葬。”
“陈先生也在这里?”
孩子指向正堂主梁:“先生护我们,以身挡梁,骸骨仍在梁上。”
果然,梁上夹着一具成人骸骨,臂骨张开,似在保护什么。
三日后的黄昏,顾文澜和林慕白将八具骸骨合葬于书院后山。碑文简单:“听竹书院陈先生与七学子之墓。学魂不灭,正气长存。”
下葬时,忽有清风拂过,竹林沙沙作响,似读书声。
当夜,顾文澜在书院留宿。子时再无脚步声,唯有竹叶轻吟。
林慕白气色好了许多,但仍愧疚:“我竟仰慕陆贼十年”
“知错能改,善莫大焉。”顾文澜道,“你可愿重开书院?”
“我?我哪有资格”
“你整理了十年藏书,论学问足够。”顾文澜望向窗外月色,“让这书院真正传出读书声,才是对亡灵最好的告慰。”
半年后,听竹书院重开。林慕白任山长,收贫寒子弟,分文不取。奇怪的是,学生们的课业常得朱批,字迹古朴,非林慕白手笔。
有学生夜读,说见窗外有影子聆听,似七人。
顾文澜云游归来探望时,林慕白笑着递上一本书:“你看。”
那是本新编的《听竹文集》,收录学生佳作。扉页题字:“薪火相传”。
“书院现在如何?”顾文澜问。
“很好。”林慕白顿了顿,“只是藏书楼有本书,总自动翻到《论鬼神》那篇。我想,是他们在提醒我,莫忘根本。”
“还有,每月十五,我会在正堂多摆八个座位,放上热茶。”林慕白微笑,“第二天,茶总少了半杯。”
顾文澜点头,望向后山坟茔。青草萋萋,野花自发。
鬼魂已散,但有些东西留了下来。
比如对学问的敬畏,比如对正义的坚守,比如薪火相传的承诺。
离开时,顾文澜听见竹声如涛。
恍惚间,似有孩童清朗的读书声相和:“大学之道,在明明德,在亲民,在止于至善”
他驻足聆听,良久,对山门方向拱手一揖。
转身下山时,怀中那本《听竹文集》微微发热。
翻开一看,空白处不知何时多了一行小字,墨迹新干:
“谢先生,书院有我们看着。”
顾文澜笑了。
他知道,这书院从此不会再闹鬼了。
因为那些孩童的魂,终于找到了归处——不在仇恨里,而在琅琅书声中,在代代相传的灯火里。
青山不改,竹声依旧。
而正气,终究长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