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隆三十七年,霜降。
“班主,这路不对。”林素素勒住缰绳,望向雾霭沉沉的远山。她是“玲珑班”的台柱子,一手皮影戏演活了半个江南。
班主赵三爷驱马上前,展开羊皮地图:“按李员外指的路,翻过这座山就是栖霞镇。镇上的陈家老太爷八十大寿,请咱们唱三天堂会,酬金这个数。”他伸出三根手指。
“三百两?”徒弟小豆子瞪大眼。
“三千两。”
队伍里响起抽气声。玲珑班二十余人,唱一年也挣不到一千两。
林素素却蹙起眉:“三爷,这价太高了。况且栖霞镇我从未听过。”
“深山富户,不爱张扬。”赵三爷收起地图,“走吧,天黑前得赶到。”
马车碾过崎岖山道,车轴吱呀作响,像老人呻吟。越往山里走,雾气越浓,十步外不见人影。林素素心中不安,她七岁学艺,随戏班走南闯北十五年,从未见过如此诡异的雾气——乳白黏稠,触手生凉,仿佛有生命般缠绕着车马。
“师姐,你看。”小豆子指着路边。
林素素顺他手指望去,雾中隐约立着石碑。她下马走近,拂去苔藓,露出三个阴刻大字:莫入镇。
“莫入镇?”小豆子念出声,“不是栖霞镇吗?”
赵三爷跟过来,脸色微变:“定是写错了。李员外说得清楚,栖霞镇。”
“三爷,”老琴师张伯颤声开口,“我小时听师父说过,西南深山有鬼镇,入口立‘莫入’碑,进者难出”
“胡说!”赵三爷呵斥,“青天白日,哪来鬼怪?快走,别误了时辰。”
队伍继续前行,气氛却凝重了。林素素注意到,路边的树越来越怪——枝干扭曲如人形,树皮斑驳似人脸。有棵老槐树上,竟挂着褪色的红绸,像是戏服水袖。
一个时辰后,雾气骤散,镇子出现在眼前。
青石板路,白墙黑瓦,屋舍俨然。只是太安静了,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街上空无一人,门窗紧闭,檐下灯笼在风中摇晃,发出单调的“嘎吱”声。
“这”赵三爷也迟疑了。
“来者可是玲珑班?”一个声音突兀响起。
街角转出个老者,身着绸衫,面白无须,笑容僵硬:“老朽陈府管家,恭候多时了。请随我来。”
林素素打量此人。他走路姿势奇怪,关节似乎不会打弯,每一步都像量过尺寸。更怪的是,他的影子在青石板上拖得老长,边缘模糊不清。
“老人家,镇上怎么没人?”林素素问。
管家头也不回:“今日寒衣节,乡亲们都去祠堂祭祖了。请快些,老太爷等着呢。”
陈府位于镇子中央,朱门高墙,气派非凡。但门上的铜钉锈迹斑斑,石狮子的眼睛不知被谁挖去,留下两个黑洞。
进门瞬间,林素素打了个寒颤。不是冷,是某种被窥视的感觉。她环顾庭院,假山亭台一应俱全,却无一丝活气——没有鸟鸣,没有虫声,连风到这里都停了。
正堂内,红烛高烧,照得满室通明。主位上坐着个锦衣老者,应该就是陈老太爷。他身边簇拥着十余人,个个衣着光鲜,表情却如出一辙的僵硬。
“贵客到了,好,好。”陈老太爷开口,声音干涩,“老朽寿辰,能请到玲珑班,幸甚。管家,带客人去客房歇息,今夜开戏。”
“老太爷,”林素素上前施礼,“不知想听哪出?”
“《夜半皮影娘》。”老太爷浑浊的眼睛盯着她,“老朽最爱这出。”
林素素心头一跳。《夜半皮影娘》是玲珑班的秘戏,从不对外演出。讲的是前朝皮影艺人被恶霸逼死,化作厉鬼附身皮影复仇的故事。因情节可怖,班规明令:非亥时不开,演前须祭三牲。
“这出戏”赵三爷想推辞。
“酬金再加一千两。”老太爷打断他,“怎么,演不了?”
赵三爷咽了口唾沫:“演得,演得。”
客房在府邸西侧,是个独立小院。安置停当后,林素素把赵三爷拉到角落:“三爷,这地方不对劲。那些人不像活人。”
“我也觉得怪。”赵三爷压低声音,“但四千两银子素素,唱完就走,绝不多留。”
“师姐!”小豆子跑进来,脸色发白,“我我刚才看见”
“看见什么?”
“后院的井边,有个女人在梳头。我喊她,她一回头”小豆子哆嗦着,“她没有脸!”
林素素和赵三爷对视一眼,决定去后院查看。
井边空无一人,青石板上却有水渍,还有一把木梳。林素素捡起梳子,梳齿间缠着几根长发,在夕阳下泛着暗红光泽。
“这是”
“血。”张伯不知何时跟来,面色凝重,“陈家有血光之灾。素素,今夜不管发生什么,戏一演完,立刻离开。”
“张伯,你是不是知道什么?”
老琴师欲言又止,最终叹气:“三十年前,我来过这里。那时还不叫栖霞镇,叫皮影乡。家家户户做皮影,出了个神手陈三娘,她的皮影能自己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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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呢?”
“陈三娘编了出《夜半皮影娘》,触怒族长,说她用妖术。全族公决,把她活埋在后山。”张伯声音发颤,“她死前发毒誓,要陈家世代不得安宁。”
林素素握紧木梳:“所以这些人是”
“我不知道。”张伯摇头,“但我认得陈老太爷。三十年前,他就是这副模样。”
夜幕降临,陈府搭起戏台。台前摆满桌椅,镇民们陆续到来,默默落座。林素素从后台帘缝观察,越看越心惊——这些“人”动作整齐划一,坐下时同时转头,微笑时嘴角弧度一致,像一群提线木偶。
更可怕的是,他们都没有影子。
戏台烛光通明,台下却一片模糊,仿佛光线照不到那里。
“师姐,我害怕。”小豆子声音发颤。
林素素拍拍他肩膀:“记住,我们是戏子。只要锣鼓一响,天塌下来也得把戏唱完。”
亥时到,锣鼓开场。
林素素操纵主角皮影“芸娘”登场,唱起凄婉的引子:“月黑风高夜,冤魂出没时。生前受尽苦,死后化厉鬼”
唱到一半,异变突生。
台下观众的眼睛,齐刷刷亮起绿光。他们开始跟着唱,声音干瘪嘶哑,像千百个破风箱同时拉动:“皮影本是无魂物,怨气附身便成精”
赵三爷在侧幕急打手势,让林素素停。但林素素停不下来——手中的皮影线自己动了!芸娘的皮影挣脱控制,在幕布上狂舞,唱词变得怨毒:
“陈家老少听分明,血债须用血来偿!活埋之痛犹在身,今夜索命不留情!”
台下的“陈老太爷”缓缓站起,皮肉如蜡般融化,露出里面的竹架和牛皮——他竟是一具巨型皮影!
“抓住他们。”假老太爷的声音变了,是年轻女子的尖啸,“我要他们的皮,做新身子!”
全场“镇民”同时站起,衣物脱落,全是皮影傀儡!
“跑!”赵三爷大吼。
戏班众人四散奔逃。林素素拉起小豆子往后院冲,却见井边立着个红衣女子。月光下,她容颜绝美,但脖颈以下空空荡荡——她没有身体,只有一颗悬浮的头颅。
“陈三娘?”林素素止步。
女子微笑,嘴角裂到耳根:“好眼力。小丫头,你的皮相不错,借我用用可好?”
井中伸出无数皮影手臂,抓向两人。林素素推开小豆子,自己却被抓住脚踝,拖向井口。
“师姐!”小豆子哭喊。
危急时刻,张伯冲过来,将一把朱砂撒向井口。皮影手臂遇砂即燃,发出凄厉尖叫。林素素挣脱出来,见张伯手中握着一枚八卦镜。
“您到底是”
“龙虎山弃徒。”张伯苦笑,“当年没救下三娘,是我一生憾事。今夜,该了结了。”
陈三娘的头颅飞旋而来,长发如鞭抽向张伯。老琴师念咒催动八卦镜,金光迸射,与怨气冲撞,震得院落砖石乱飞。
“臭道士,当年你袖手旁观,今日装什么好人!”陈三娘厉喝。
“我错了!”张伯嘴角溢血,“所以用三十年阳寿,换今夜赎罪之机。三娘,收手吧,这些人都是无辜的!”
“无辜?”陈三娘狂笑,“陈家哪个无辜?他们剥我的皮做影,拆我的骨为架,连头发都拿去当操纵线!我要他们世代为皮影,永世不得超生!”
林素素忽然明白了。整个镇子的人,早已被陈三娘炼成皮影傀儡。所谓的寿宴,是诱饵——陈三娘需要活人的皮肉,重塑肉身。
“师姐,火!”小豆子指着柴房。
林素素心一横,冲向柴房,抱出油罐砸向戏台,又捡起火把:“三娘,你看看这是什么!”
火光映亮她手中的物件——那具芸娘皮影。
“你做的?”陈三娘一怔。
“我七岁学艺,第一个皮影就是照着您的图谱刻的。”林素素高举皮影,“您教过我:皮影无魂,演者赋魂。演的是悲欢离合,渡的是人心执念。可您自己呢?困在仇恨里三十年,成了自己最恨的那种恶鬼!”
陈三娘沉默,眼中血泪滑落:“小丫头,你懂什么”
“我懂。”林素素走近,不顾张伯阻拦,“我娘也是戏子,被豪强逼死。我恨过,也想报仇。但师父说:戏子渡人,先渡己。您若真想复仇,为何只困住他们,不杀他们?”
陈三娘的表情出现裂痕。
“因为您下不了手。”林素素轻声道,“您还记得吗?芸娘的结局——”
她唱起原版《夜半皮影娘》的终曲:“怨魂放下仇与恨,化作青烟归九泉。皮影落地终是死,唯有真情留人间”
陈三娘怔怔听着,头颅缓缓落地。那些皮影傀儡停止攻击,静静站立。
“我我忘了”她喃喃道,“这才是我的戏”
张伯趁机布阵,以八卦镜为眼,朱砂画符,将陈三娘的怨气引向戏台:“三娘,我送你一程。来世,别再碰皮影了。”
“不。”陈三娘却笑了,“来世,我还要唱戏。但要唱欢喜的戏。”
怨气开始消散,皮影傀儡纷纷倒地,化作普通牛皮竹架。陈府宅院如褪色的画,迅速破败腐朽,露出本来面目——一座荒废三十年的鬼宅。
黎明时分,一切平息。
玲珑班清点人数,除了几个轻伤,都活着。赵三爷瘫坐在地,手里还攥着那张羊皮地图。此刻地图变了,上面根本没有栖霞镇,只有三个字:皮影冢。
“走吧。”林素素扶起小豆子。
“等等。”张伯叫住她,递来那枚八卦镜,“这个给你。你心中有善,适合它。”
“您呢?”
“我该回山请罪了。”张伯望向初升的太阳,“三十年的债,该还了。”
分别时,林素素回头看了一眼废墟。恍惚间,她看见个红衣女子站在井边,朝她挥了挥手,然后化作青烟消散。
回程路上,小豆子问:“师姐,鬼真的没了吗?”
“怨气散了,鬼就没了。”林素素摸着怀中的八卦镜,“但故事会留下来。以后咱们唱《夜半皮影娘》,就唱原版——那个关于放下与宽恕的版本。”
马车驶出山口,雾气彻底散了。
只是没人注意到,林素素的影子里,多了一抹淡淡的红,像戏服的颜色,温柔地随着她,走向下一个城镇,下一场戏。
也许有些执念,不会完全消失。
但若能化为守护,又何尝不是另一种解脱?
林素素掀开车帘,望向渐行渐远的深山。她知道,这辈子再也演不出从前那种充满恨意的《夜半皮影娘》了。
因为真正见过怨魂的人,才懂得宽恕的力量。
皮影无声,人间有戏。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