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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译语索魂(1 / 1)

隆庆三年,冬。

京城西市的“万言斋”在暮鼓声中落了锁。林砚松将最后一批书稿归架,手指拂过那些来自异邦的羊皮卷、贝叶经,以及用陌生文字书写的账簿信函。作为鸿胪寺最年轻的译语官,他的职责是将这些域外文书转为汉文。但今夜要译的,不一样。

“就是它?”他对面的老人须发皆白,裹在厚重的狐裘里,只露出一双鹰隼般的眼睛。这是徐阁老,三朝元老,此刻却像个惊弓之鸟。

“是。”徐阁老从怀中取出一个狭长的木匣,推过桌面。匣身乌黑,无雕饰,锁扣处贴着一张泛黄的符纸,朱砂已褪成褐色,“万历元年,琉球使臣所献。言是其国巫祝镇压邪物之器,嘱大明代为保管,永勿开启。”

林砚松没碰木匣:“阁老既知凶险,为何还要译?”

“因为有人打开了。”徐阁老的声音干涩,“上月,圣上私库清点,一小太监好奇,揭了符纸。当夜,那孩子七窍流血,死前用指血在墙上画了这个。”

他展开一张宣纸,上面是临摹的图案:一圈扭曲的符号,中央是个似眼非眼的图腾。

林砚松凝神细看:“这不是琉球文字。像古暹罗的咒文,又掺了天竺的悉昙体还有几个字符,从未见过。”

“可能译出?”

“需比对典籍。”林砚松起身,“阁老,此物留在万言斋,三日后给您答复。”

徐阁老欲言又止,最终点头:“小心。那太监死后,守库的四个侍卫也陆续暴毙。死状相同:浑身无伤,眼耳口鼻渗出黑水,皮肤下似有虫爬。”他顿了顿,“太医剖验,五脏六腑完好,唯心脏布满黑色纹路,像字。”

送走阁老,林砚松将木匣置于密室长案。他燃起三盏油灯,按三才位摆放,又取朱砂在桌面画了圈界。这是师门规矩——译未知之文,先设屏障。

符纸轻轻揭下。

匣盖开启的瞬间,三盏灯火齐刷刷矮了半寸。室内的暖意被抽空,呵气成霜。匣中是一卷暗红色的皮革,触感滑腻,似人皮。展开,长三尺,宽一尺,上面用黑褐色的物质书写着密麻麻的文字。那颜色,像干涸的血。

林砚松屏息辨认。开篇是一种变体的梵文,记载着某个南洋古国的祭祀仪式。中间转为高丽谚文,描述如何以童男童女之血养“言灵”。最后三行,是他从未见过的字符:扭曲如蛇,每笔都带钩,看久了竟觉那些笔画在微微蠕动。

他取来《万国音韵》《华夷译语》等十余部工具典籍,开始比对。两个时辰后,前两段大致译出:

“婆罗洲有国曰‘言辛’,其巫能以言缚魂,以文饲鬼。国王惧其术,尽屠巫者。大巫临终,剥己皮为卷,以血书咒。此卷成,开者必闻其声,闻者必诵其文,诵者必亡其魂,以饲卷中言灵”

读到这里,林砚松脖颈后的汗毛倒竖。

他继续看:“言灵食魂七具,可化形脱卷,寄人身而活。初代宿主死,则寻新宿主,生生不绝。唯毁其皮卷,或寻得真名反咒,方可灭之。”

真名。林砚松的目光落在那三行陌生字符上。这应该就是所谓“真名”,但何种语言?他翻遍典籍,毫无头绪。

窗外传来更夫梆子声:三更。

几乎同时,皮卷上的字符开始渗出水珠——黑色的,粘稠的,顺着桌沿滴落。滴答,滴答。林砚松猛地后退,见那些水珠在地上聚成一小滩,表面浮现出模糊的人脸,张口似在呼喊。

他立刻合拢皮卷,重新贴上符纸,锁回木匣。灯火恢复正常,但那滩黑水仍在,散发着腐肉般的甜腥气。

这一夜,林砚松无法入眠。闭上眼,就看见那些扭动的字符。更可怕的是,他发现自己能默写出其中几个——明明只看了几眼,却像烙在脑子里。

第二天清晨,万言斋刚开门,一个锦衣卫装束的汉子闯了进来,脸色惨白:“林译语,徐阁老请您速去!”

“出了何事?”

“又死了一个。”汉子压低声音,“昨晚,守库侍卫第五个。这次死前,他他说了一夜胡话,没人听懂。但有人记下了几个音。”

林砚松心一沉:“什么音?”

汉子掏出一张纸条,上面歪歪扭扭写着几个注音:“ku--tiha-shaa-nu”

林砚松如坠冰窟。这正是他昨夜看到的,三行陌生字符中,第一行的发音!

徐府书房,气氛凝重。徐阁老一夜之间衰老了十岁,指着地上白布覆盖的尸体:“你说不认识那文字,可他临死前,说的就是卷上的咒语!”

林砚松掀开白布一角。死者是个壮年汉子,此刻却干瘪得像具骷髅。最骇人的是他的眼睛——睁得极大,眼球表面布满细密的黑色纹路,凑近看,竟是微缩的字符。

“阁老,我需要帮手。”林砚松直起身,“一人之力,破译不了这种邪物。”

“你要找谁?”

“傅九娘。”林砚松道,“她是西域胡商之女,通晓三十六国语言,现居京城。”

徐阁老皱眉:“女子?”

“命都要没了,还分男女?”林砚松难得顶撞。

傅九娘住在西市胡商区,开一家香料铺子。林砚松找到她时,她正在研磨麝香,手指染着蔻丹,腕上金镯叮当。

“林大人稀客。”傅九娘抬眼,眸子是浅琥珀色,“译语官光临,是要买香,还是问字?”

“问字,救命。”林砚松将事情简要说了一遍。

听到“皮卷”“言灵”,傅九娘研磨的手停了。她起身关店门,拉下帘子:“那东西你带来了?”

“在万言斋。”

“带我去看。”傅九娘语气不容置疑,“但先说好,若真是‘言辛皮卷’,酬金五百两,且我要全程参与。”

“你认得此物?”

“听祖母说过。”傅九娘眼神悠远,“我家祖上跑南洋商路,曾有个船员误入荒岛,带回半张类似的皮子。不到一月,船上十七人相继发狂,互相撕咬而死。最后那船员把自己锁在舱底,用船钉在胸口刻了个符号,才断了诅咒。”

“什么符号?”

傅九娘蘸了点香料粉末,在桌上画了个图形:一个圆圈,里面是三横两竖。

林砚松心头一震——这与太监死前画的图腾,一模一样!

万言斋密室,皮卷再次展开。

傅九娘只看了一眼,就捂住口鼻:“是它。这皮不是兽皮,是人皮。而且是巫者的皮,浸过尸油和怨血。”

她强忍不适,细看那三行怪文。许久,摇头:“这不是现存任何文字。但有几个字符的变体,我在古波斯祆教的墓碑上见过类似的。”

“祆教?”

“拜火教,信善恶二元。”傅九娘指着其中一个钩状字符,“这代表‘恶言’或‘诅咒’。整段文字,可能是一种混合了多种巫术文字的‘禁咒’,专门用于封印邪灵。”

林砚松沉吟:“那真名会不会是‘言灵’自己的名字?古籍有载,知其真名,便可制其魂。”

“有可能。”傅九娘忽然想起什么,“林大人,你说第一个死者是小太监,他开卷时,可能念出了什么?”

林砚松一怔,立刻唤来当日值守库房的老宦官。老人回忆:“那孩子好像念了句‘好漂亮的字’,然后然后他脸色就变了,抱着头说‘别念了别念了’”

“别念了?”傅九娘追问,“谁在念?”

“他说说卷上的字自己在他脑子里念,停不下来。”

两人对视,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惊惧:皮卷不需要人读,它会强迫你记住,并在你脑中不断复诵,直到你精神崩溃,魂飞魄散!

“必须尽快破解真名。”林砚松道,“但如何破译一种不存在的文字?”

傅九娘思索片刻:“或许不该从文字入手,而从声音。你记得那几个发音吗?”

林砚松写下:ku--ti, ha-sha, a-nu。

“这三个音节,可能对应真名的三部分。”傅九娘翻出一本波斯语辞典,“在古波斯语中,‘ku’是‘何处’,‘’是‘不’,‘ti’没有这个音,但‘ti’在梵语中是‘束缚’。”

林砚松脑中灵光一闪:“‘何处不束缚’?不,等等”他抓过纸笔,开始组合,“若将多种语言杂糅——‘ku’在暹罗语中是‘我’,‘’在占城语中是‘已’,‘ti’在梵语是‘束缚’合起来是‘我已束缚’?”

“第二段,‘ha-sha’。”傅九娘接道,“‘ha’在阿拉伯语是‘这个’,‘sha’在突厥语是‘石头’但石头?不对,也可能是‘sha’在古回鹘语中是‘魂’。”

“这个魂?”林砚松皱眉,“那第三段,‘a-nu’——‘a’在藏语是‘不’,‘nu’在女真语是‘人’?”

“不是人?”傅九娘摇头,“太牵强。我们需要更多线索。”

线索在傍晚时以最残酷的方式到来。

徐阁老府上又死一人——这次是厨娘,根本没见过皮卷。但她负责给书阁送饭,经过时,听见里面有人在低声念着什么,好奇凑近门缝看了一眼。就一眼。

“她死前,说了两个字。”报信的锦衣卫声音发颤,“‘眼睛’她说卷上有眼睛,在看她。”

林砚松和傅九娘立刻赶去。厨娘尸体已僵硬,但她的右手食指伸出,沾着自己的血,在地上画了半个符号——正是那个圆圈三横两竖的图腾。

“她在模仿太监?”傅九娘蹲下细看,“不,你们看,这符号比太监画的更完整。”

确实,圆圈内多了一道极细的弧线,像睫毛。

“眼睛”林砚松喃喃,“难道这图腾,就是‘言灵’的眼睛符号?真名可能就藏在眼里?”

两人回到万言斋,对那三行怪文发起最后的攻坚战。他们将所有字符拆解,寻找类似“眼”形的部分。终于,在第二行末尾,找到一个倒三角带点的字符,像简化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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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字符,在已译部分出现过吗?”傅九娘翻看前文笔记。

林砚松快速检索:“有!在高丽谚文那段,提到‘言灵之目,可视人心’,用的就是这个符号的变体。”

“那么,真名很可能围绕‘眼’展开。”傅九娘兴奋起来,“我们假设真名结构为‘x眼y’,x是修饰,y是状态或动作。”

他们重新排列组合。一夜过去,油灯燃尽三盏,地上扔满废纸。天亮时,傅九娘忽然抓住林砚松的手:“我明白了!不是多种语言杂糅,而是——音节置换!”

“什么意思?”

“你看,”她在纸上写,“ku--ti,如果我们把每个音节的前后辅音互换——ku变成uk,变成al,ti变成it,连起来是ukalit。这在古希伯来语词根里,是‘吞噬’的意思!”

林砚松精神大振:“第二段,ha-sha——互换后是ahash,古阿拉米语中‘黑暗’!第三段a-nu——互换anu,苏美尔语‘天’或‘神’!”

“吞噬黑暗之神”傅九娘脸色发白,“这就是它的真名?”

话音刚落,桌上的木匣剧烈震动。符纸无风自燃,匣盖弹开,皮卷自动展开,悬空而立。那些字符如活物般蠕动,渗出更多黑水,在空中聚成一团人形阴影。

阴影没有五官,但所有人都在“感觉”到它在“看”着自己。一个声音直接在脑中炸开,不是通过耳朵,而是直接烙印在意识里:

“你们叫出了我的名”

林砚松头痛欲裂,那三个音节在脑中反复回荡:ukalit-ahash-anu! ukalit-ahash-anu! 每念一次,就觉魂魄被撕扯一分。

傅九娘咬破舌尖,用疼痛保持清醒,抓起朱砂笔在空中画那个眼形图腾:“以你真名,命你现身!”

阴影凝固了一瞬,随即发出尖锐的嘶啸。皮卷上的字符开始脱落,像黑色蛆虫般爬向阴影,融入其中。阴影逐渐凝实,化作一个身着南洋巫袍的老者虚影,眼眶是两个黑洞。

“大巫”林砚松明白了,这是那位被剥皮的言辛国大巫,他的怨魂就是言灵!

“既知我真名”大巫虚影开口,声音干涩如磨骨,“便为我新躯罢!”

它扑向林砚松。千钧一发之际,傅九娘将研磨好的雄黄粉撒出——胡商常备此物驱蛇虫。雄黄触及虚影,发出嗤嗤声响,虚影痛嚎后退。

“雄黄可暂阻,杀不死它!”傅九娘喊,“要用真名反咒!”

“怎么反咒?”

“真名既是‘吞噬黑暗之神’,反咒就应是”傅九娘急思,“‘光明放逐之令’!用它的语言结构,反义重组!”

林砚松强忍脑中剧痛,回忆字符结构。吞噬(ukalit)的反义是“吐还”?黑暗(ahash)的反义是光明(urudu,古阿卡德语)。神(anu)的反义是“囚徒”或“流放者”(ardat,古亚述语)。

“吐还光明之流放者!”他用尽力气,喊出重组后的音节:“itukal-urudu-ardat!”

大巫虚影骤然僵住。皮卷上的字符开始倒流,从阴影中剥离,飞回皮卷。虚影发出不甘的咆哮,身形渐渐淡去。

“不——!我诅咒你们!凡知我真名者,必遭反噬!你们的语言将成为你们的牢笼!”

最后一声嘶吼后,虚影彻底消散。皮卷“啪嗒”落地,字符全部消失,只剩一张空白的人皮。

林砚松和傅九娘瘫坐在地,浑身冷汗。

“结束了?”傅九娘喘息。

“也许。”林砚松看向那张皮,“但大巫最后的诅咒”

三日后,徐阁老亲至万言斋,带来圣上口谕:此事永封,不得外传。皮卷将送入护国寺,由高僧诵经七七四十九日后焚化。

“二位功在社稷。”徐阁老留下两个锦盒,各装千两银票,“但圣意是,此事过后,请林译语卸去鸿胪寺职,傅姑娘的香料铺也最好迁离京城。”

林砚松了然:皇室怕他们泄露秘密,或遭诅咒牵连。

他没有争辩,接了银票。傅九娘却冷笑一声:“阁老放心,小女子明日就回西域。中原之地,不留也罢。”

当夜,两人最后一次在万言斋对坐。

“你真要走?”林砚松问。

“留在这里,迟早被灭口。”傅九娘把玩着金镯,“林大人,你不走?”

“我?”林砚松苦笑,“我是朝廷命官,能去哪?况且”他顿了顿,“大巫的诅咒,可能已经开始应验了。”

傅九娘神色一紧:“你感觉到了?”

“昨夜译一份普通的高丽国书,那些文字在我眼里开始扭曲,像要活过来。”林砚松按了按太阳穴,“我恐怕不能再做译语官了。”

傅九娘沉默良久,忽然道:“跟我走。西域诸国,总有解法。况且,你真甘心从此不再碰文字?”

林砚松望向窗外。暮鼓又响,京城华灯初上,一片太平景象。没人知道,几天前这里差点酿成大祸。

“好。”他听见自己说。

三个月后,敦煌。

一家新开的书局里,林砚松正在整理刚到的一批龟兹文佛经。傅九娘从外面进来,带来一封信:“徐阁老寄来的。”

信很短:皮卷已焚,灰烬入铜匣沉于太湖。然侍卫死者增至九人,皆七窍黑水,心刻字符。圣上密令,凡接触者,悉数外调。珍重。

“九人”林砚松放下信,“大巫说食魂七具可化形,我们阻止时,它已食了五魂。再加上后来的四个正好九魂。”

“它在最后时刻,还是多吞了两个魂。”傅九娘脸色发白,“会不会”

话音未落,书局角落传来“咚”的一声。两人转头,见一个刚上架的木匣掉在地上,盖子摔开,里面滚出一卷崭新的空白皮纸。

纸上,缓缓浮现出一个字符——

一只眼睛。

林砚松和傅九娘同时僵住。

窗外风沙骤起,敲打窗纸,如无数细语。

而在千里之外的太湖底,铜匣的缝隙中,一丝黑水悄然渗出,融进冰冷的湖水里。

湖面上,一轮残月如眼。

凝视着这个,再也无法完全摆脱“言灵”阴影的人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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