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徽宗政和三年,江宁府。
秋雨绵绵,古董商沈墨轩撑着油纸伞,站在“漱玉斋”门前已有半个时辰。铺子里那面铜镜,让他移不开眼。
镜身古朴,青铜铸就,边缘蟠螭纹已磨损大半,镜钮是个怪异的兽首,似龙非龙,似蛇非蛇。最奇的是镜背铭文,不是寻常的吉祥话,而是八个扭曲的篆字:“照见幽冥,勿窥其深”。
“客官,这镜子不卖。”掌柜的是个枯瘦老头,眼睛总眯着,像永远没睡醒。
沈墨轩收回目光,笑道:“秦掌柜,我出五百两。”
老头眼皮都没抬:“说了不卖。”
“八百两。”
“客官请回吧。”
沈墨轩也不恼,轻轻放下伞,从怀中掏出一物——半块残破的铜镜碎片,纹路与柜台那面如出一辙。“秦掌柜,您看这个够不够换?”
老头猛地睁眼,那双眼睛竟精光四射。他夺过碎片,手指颤抖:“这这是另一半‘窥幽镜’!你从哪里得来的?”
“蜀中一座古墓。”沈墨轩淡淡道,“墓主是个女子,棺中别无长物,只有这碎片握在手中。碑文说她姓苏,名晚镜,死于乾符二年。”
秦掌柜脸色大变,急急关上店门,落下门闩。转过身时,已换了副神色:“沈公子不是寻常古董商吧?”
“寻镜人沈墨轩。”他拱手,“家传三代,专寻天下异镜。这‘窥幽镜’的全貌,今日总算见到了。”
二人对坐,油灯如豆。秦掌柜摩挲着镜片,声音低沉:“这镜子不能合一。一旦完整,必有大祸。”
“祸从何来?”
“此镜乃前朝妖道所铸,能照见阴阳两界。”秦掌柜顿了顿,“也能让阴物借镜还阳。”
沈墨轩笑了:“秦掌柜也信这些怪力乱神?”
“不信?”老头站起身,掀开内室门帘,“你来看。”
室内无窗,四壁挂满各式铜镜。正中摆着一张供桌,桌上香炉积满香灰,供奉的竟又是一面铜镜——与外面那面一模一样。
“这”
“外面那面是仿品。”秦掌柜点燃三炷香,“真品在此,我秦家守了四代人。每代一人,守着这面能招鬼的镜子。”
沈墨轩靠近细看。真品果然不同:镜面似有水波流转,明明对着墙壁,却照出模糊人影,像是有谁站在他身后。他猛回头,空无一物。
“它开始喜欢你了。”秦掌柜幽幽道,“这镜子会选人。被它选中的人,会在镜中看见自己的死状。”
话音未落,镜面忽然清晰。沈墨轩看见自己站在一口古井边,井中伸出无数苍白的手,将他拖入黑暗。水淹没口鼻的窒息感如此真实,他踉跄后退,镜中幻象消失。
“现在你信了?”秦掌柜叹气,“苏晚镜就是被这镜子害死的。她本是官宦千金,偶得此镜,日日对镜梳妆,渐渐神智失常。最后投井自尽,手里还攥着这半片镜子。”
“另一半呢?”
“不知去向,直到今日。”秦掌柜盯着他,“沈公子,碎片给我,你走吧。这因果,你担不起。”
沈墨轩却摇头:“我既寻到,便要查清。况且”他从怀中又取出一本泛黄手札,“这是苏晚镜的日记。她不是疯了,是看见了不该看见的东西。”
日记最后一页,字迹凌乱如狂草:“镜中有城,城中有影,影皆无面。它们在等我等我成为它们”
当夜,沈墨轩宿在漱玉斋后院。秦掌柜拗不过他,只得收拾出一间厢房。
“子时之后,莫要照镜。”老头临走前再三叮嘱,“更不要将两片镜子靠近。”
雨越下越大,敲打窗棂如鬼拍手。沈墨轩毫无睡意,对着油灯翻阅手札。苏晚镜的文字起初娟秀,记录闺中琐事。自得镜后,渐渐诡异:
“三月初七,晴。镜中倒影比昨日慢了半拍,我笑,它隔息才笑。”
“四月十二,雨。它开始说话了,声音像我,又不是我。问我为何独自寂寞。”
“五月晦日,夜。它从镜中伸出手,手指冰冷。我竟握住触感真实”
沈墨轩合上手札,背脊发凉。目光不由飘向房中那面梳妆镜——普通铜镜,并无异常。
正要吹灯歇息,镜面忽然泛起涟漪。
他屏息凝视。涟漪中心,渐渐浮出一张女人的脸。苍白,清秀,眼角有颗泪痣。是苏晚镜。
镜中女子开口,声音似从水中传来:“你找到我了”
沈墨轩握紧怀中半镜:“苏小姐?”
“镜冢它在镜冢”女子的影像扭曲起来,“救我不,快逃”
“镜冢在哪?”
“井我家后园废井”话音未落,影像炸裂,镜面恢复如常。
沈墨轩浑身冷汗。再看那镜,普通依旧,仿佛刚才一切只是幻觉。但梳妆台上,多了一枚玉簪——苏晚镜日记中提过的,她最爱的那支蝴蝶簪。
次日清晨,秦掌柜看到玉簪,脸色煞白:“它出来了已经开始现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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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要去苏家旧宅。”沈墨轩斩钉截铁。
“去不得!那宅子荒废百年,邪门得很!”
“正因邪门,才要去。”沈墨轩将玉簪收好,“秦掌柜,您守镜四代,可曾想过彻底了结这祸患?难道要让子孙永远困在这镜子旁?”
老头沉默良久,最终长叹:“罢了,我同你去。但要带上真镜——若遇凶险,或许能抵一阵。”
苏家旧宅在城西,果然荒败。断壁残垣间,野草齐腰,唯独后园那口井,井台光洁如新,像是常有人使用。
“就是这里。”沈墨轩探身下望。井深不见底,隐隐有腐气上涌。
秦掌柜取出真镜,镜面对准井口。诡异的事发生了:镜中映出的不是井,而是一条向下延伸的石阶,两侧点着幽幽绿火。
“镜冢入口”老头的胡子都在颤抖,“原来真在井中。”
沈墨轩不及细想,抓住井绳便要下去。
“慢!”秦掌柜拽住他,“这样下去是送死。镜冢乃阴阳交界,活人入内,魂魄会被镜子吸走。需得用‘镜影之术’。”
“何谓镜影之术?”
“以镜为身,以影为魂。”秦掌柜解释,“简单说,我们要把魂魄暂附镜中,肉身留在此处。如此进入镜冢,可保魂魄不散。”
“风险呢?”
“若镜子破碎,或我们在镜中待过子时,魂魄永世困在镜冢,肉身成空壳。”
沈墨轩沉吟片刻:“做。”
二人按秦掌柜祖传秘法,咬破指尖,在镜面画符。血渗入铜镜,镜面泛起红光。沈墨轩忽觉身体变轻,低头一看,自己的肉身已闭目盘坐井边,而“自己”正从镜中往外看。
“成功了。”秦掌柜的“镜影”也从另一面小镜中浮现,“记住,在镜冢里,所见皆虚,所触皆实。莫信任何幻象,尤其是像你认识的人的。”
两缕镜影飘然入井。
井底果然别有洞天。石阶尽头,是一座倒悬的地下城池——街道、房舍、牌坊一应俱全,却全部倒挂头顶。城中无数人影走动,个个面目模糊,如苏晚镜所述“影皆无面”。
“这些是百年间被镜子吸走的魂魄。”秦掌柜低声道,“它们已忘本来面目,成了镜冢养料。”
正说着,前方雾气聚拢,凝成一个人形。雾散处,站着个白衣女子,正是苏晚镜——或者说,她的魂魄。
“你们来了。”她微笑,眼角泪痣生动,“比我想的慢些。”
“苏小姐,”沈墨轩上前,“我们带你出去。”
“出去?”苏晚镜笑容诡异,“我为何要出去?这里多好,永生不死,容颜永驻。”她轻抚自己脸颊,“你看,我还是十八岁的模样。”
秦掌柜厉声道:“你不是苏晚镜!苏晚镜的魂魄早该入轮回了!”
女子笑容骤冷:“老东西,眼力不错。”身形扭曲,化作一个道袍老者,面目阴鸷,“贫道玄阴子,这镜冢的主人。”
沈墨轩心中一震——玄阴子,正是手札中提到的铸镜妖道!
“你没死?”
“死?”玄阴子大笑,“贫道以百魂铸镜,自身魂寄镜中,得享长生。只差一具上佳肉身,便可重临人世。”他盯着沈墨轩,“你的身子不错,年轻,健壮,还有寻镜人的灵脉。”
话音未落,四周无面影魂蜂拥而上。
秦掌柜急催手中小镜,镜光所照,影魂退散。但数量太多,眼看要被包围。
沈墨轩急中生智,掏出怀中半镜:“你要的是这个吧?”
玄阴子眼神贪婪:“给我!”
“告诉我彻底毁掉镜冢的方法,便给你。”
妖道冷笑:“毁掉?镜冢以你手中碎片为核,以我本体镜为体,早已自成天地。除非”他忽然住口。
“除非什么?”
“除非有人愿以魂为引,以血为媒,在镜冢核心同时碎掉两镜。”玄阴子嗤笑,“但那么做,引魂者永世不得超生。谁会如此愚蠢?”
沈墨轩与秦掌柜对视一眼。
“我来。”二人同时开口。
“秦掌柜,您已守镜四代,够了。”沈墨轩道,“我沈家寻镜三代,也该了结这孽缘。”
“不。”老头摇头,“我寿数将尽,你还有大半辈子。”不等沈墨轩反驳,他一把夺过两片镜子,冲向城中心那面巨大的镜壁——镜冢核心。
“拦住他!”玄阴子尖叫。
无数影魂化作黑潮涌来。沈墨轩咬破舌尖,喷出精血,在空中画出血符——这是沈家秘传的“破邪印”。血符金光大盛,暂时挡住黑潮。
秦掌柜已到镜壁前。他将两片镜子按在壁面,开始诵念古老的咒文。镜壁震颤,浮现无数痛苦人脸——都是被吞噬的魂魄。
“以我秦守镜之名,四代守镜之契,血祭此镜,破!”老头割开手腕,鲜血喷溅镜面。
玄阴子发出凄厉惨嚎,身体开始崩解:“不——!”
镜壁出现裂痕,迅速蔓延。整个镜冢天摇地动,倒悬的城池开始崩塌。
“走!”秦掌柜最后看了沈墨轩一眼,“告诉我孙子,秦家自由了。”
沈墨轩的镜影被一股力量拽出,回归肉身。睁眼时,仍在井边。怀中那半镜,已然碎裂。
井中传来轰鸣,接着是镜子破碎的清脆声响,连绵不绝,仿佛有千万面镜子同时炸裂。最后归于寂静。
雨停了,晨光熹微。
沈墨轩在井边枯坐至午时,最终搬来巨石封井。又按秦掌柜遗言,找到他孙子——个十岁孩童,交给孩童一包银两和一句话:“你爷爷说,秦家自由了。”
孩童懵懂点头。
三个月后,沈墨轩再访漱玉斋。店铺已转手,新掌柜是个卖绸缎的。问起秦家,街坊说祖孙俩搬走了,不知去向。
只有沈墨轩知道,老掌柜永远留在那座倒悬的镜冢里,与百年怨魂、妖道玄阴子,还有那面祸世妖镜,一同化为虚无。
他在原铺址前站了许久,最终走入一家茶楼,在二楼临窗位置坐下——这里正好能看见漱玉斋的门面。
小二上来沏茶:“客官,您总来看那铺子,是想盘下来?”
沈墨轩摇头,抿了口茶:“只是等人。”
“等谁啊?”
“一个可能永远不会来的人。”他笑了笑,看向窗外。
阳光正好,街上人流如织。卖镜子的摊贩在吆喝,铜镜在日光下反射着温暖的光,再无阴森鬼气。
镜冢已毁,妖镜永封。
但沈墨轩总觉得,事情还没完。怀中那本苏晚镜的手札,最后一页的背面,还有几行小字,他之前没注意到:
“若见此文,镜冢未绝。玄阴子狡兔三窟,真身未必在镜中。慎之,慎之。”
他放下茶杯,望向熙攘街道。
也许下一个转角,就会遇见一面似曾相识的铜镜。
也许下一座古城,又会有关于“照见幽冥”的传说。
谁知道呢?
寻镜人的路,还很长。
沈墨轩付了茶钱,起身下楼。临出门前,他下意识摸了摸怀中——那里除了碎镜片,又多了一物:秦掌柜留给他的,那面真镜的镜钮。
兽首触手温润,仿佛有生命般,轻轻搏动了一下。
像是心跳。
他驻足片刻,摇头失笑,汇入人流。
身后茶楼二楼,刚才他坐过的位置,窗玻璃上隐约映出一个模糊人影——道袍,瘦削,正阴恻恻地笑着。
但一闪即逝,无人察觉。
镜冢虽毁,镜妖未绝。
这场横跨百年的镜中诡事,或许才刚刚开始。
而沈墨轩不知道的是,在他封掉的那口井底,最深处的淤泥中,半片铜镜碎片正幽幽反光。
镜面上,缓缓浮现一行水渍构成的字:
“我,会,回,来。”
涟漪荡开,字迹消散。
井中重归黑暗。
只有极细微的,指甲刮擦镜面的声音,窸窸窣窣,持续不断。
像在等待下一个,对镜自照的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