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降临，长安城西的旧宅院里，烛火在风中摇曳。张远清提着灯笼，第三次检查门窗是否锁好。自从三天前搬进这所祖宅，夜夜不得安宁。
“老爷，该歇息了。”老仆李福站在走廊尽头，声音沙哑。
张远清点点头，却仍站在原处。这宅子是他曾祖父留下的，荒废多年。若不是今年春闱落第，家中拮据，他绝不会搬来这阴森之地。
“李福，你可听到昨夜的声音？”张远清低声问。
老仆顿了顿，“老奴耳背，不曾听见。老爷定是读书太累，幻听了。”
张远清不再多言。他知道昨夜并非幻听——那细若游丝的哭泣声，分明从东厢房传来，而东厢房已锁了十几年。
回到书房，张远清翻开书卷，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烛火突然剧烈晃动，他抬头，只见窗外闪过一道白影。
“谁？”他厉声问道。
无人应答。张远清抓起桌上的镇纸，推门而出。院子里月光惨白，槐树的影子在地上张牙舞爪。东厢房的门，竟然开了一条缝。
他记得清楚，黄昏时那门上还挂着生锈的铁锁。
“老爷？”
张远清猛地回头，见李福不知何时已站在身后，手中提着一盏油灯。
“那门怎么开了？”张远清指向东厢房。
李福眯眼看去，“许是风吹开的。老爷，夜已深，还是回房歇息吧。”
“不，我要去看看。”
“不可！”李福突然提高声调，又马上压低，“那房间十几年不曾打开，里面尘土厚重，恐伤了老爷身体。明日老奴先清扫一番，老爷再看也不迟。”
张远清盯着老仆浑浊的眼睛，最终点了点头。他回到书房，却一夜未眠。天蒙蒙亮时，他终于起身，直奔东厢房。
门上的锁确实开了，像是被人用钥匙打开，而非撬开。张远清推门而入，灰尘扑面而来。房间陈设简单：一张床、一张桌、一个衣柜，还有一面铜镜。
铜镜前，似乎有人坐过的痕迹——灰尘中显出浅浅的凹陷。
“老爷！”
李福气喘吁吁地跑来，“您怎么”
“这房间以前谁住过？”张远清打断他。
老仆沉默良久，“是您曾叔公，张明渊。”
“曾叔公？”张远清只在族谱上见过这个名字，旁注只有八字：早夭，未娶，死因不详。
“他是怎么死的？”
李福避开他的目光，“老奴那时尚幼，记不清了。只听说是急病。”
张远清不再追问，但心中疑云更重。他注意到铜镜边缘有一处异常干净，伸手一摸，竟摸到一道细微的刻痕。细细辨认，是三个小字：冤枉啊。
当夜，张远清假意早睡，实则藏在书房帘后。子时将近，那哭泣声果然再度响起，这次更清晰，是个年轻男子的声音，凄凄切切，令人毛骨悚然。
声音来自东厢房。
张远清提起准备好的桃木剑——这是他白日从城郊道观求来的——轻轻走向东厢房。门缝里透出微光，他推门而入，只见铜镜前坐着一个人影，背对着他。
“谁在那里？”张远清声音发颤。
人影缓缓转身，是一张苍白的脸，眼眶空洞，嘴角却有血迹。张远清倒退一步，几乎跌倒。
“还我公道”那鬼魂开口，声音如碎玻璃摩擦。
“你你是张明渊？”
鬼魂点头，身形飘忽不定，“我被奸人所害，冤屈难申你要替我”
话未说完，李福突然冲进房间，手中洒出一把盐粒。鬼魂尖叫一声，化作青烟消散。
“李福！你做了什么？”张远清惊魂未定。
老仆脸色铁青，“老爷，有些事不知道为好。这宅子不干净，您还是搬出去吧。”
“那是我曾叔公的魂魄！他说有冤屈！”
“人死如灯灭，哪有什么冤屈不冤屈！”李福语气强硬，“明日老奴就去找新住处，老爷切莫再追问此事。”
但张远清已下定决心。次日，他避开李福，前往府衙查阅旧档。管理档案的老吏听说他要查八十年前的卷宗，露出讶异之色。
“八十年前？那可是前朝的事了。”
“正是，我想查一个叫张明渊的人，应该与科举有关。”
老吏翻找良久，捧出一卷泛黄的文书，“确有此人。张明渊，永昌三年进士及第，但”他顿了顿，“殿试后三日暴毙，死因不明。”
“暴毙？可有验尸记录？”
“没有。当时刑部的记载只有‘急病身亡’四字。”老吏压低声音，“不过，小道消息说，此事与当年的主考官魏谦有关。”
张远清心中一震。魏谦是他曾在史书中读到的人物，官至礼部尚书，以清廉着称。
“有何关联？”
“这就不知了。”老吏摇头，“这些陈年旧事，公子何必深究？”
张远清谢过老吏，却更觉蹊跷。回到宅子，他直接来到李福面前。
“你早知道曾叔公的事，对不对？他与魏谦有何关系？”
李福长叹一声，“老爷既然查到此处，老奴也不再隐瞒。但您知道后，切莫再追查，否则恐有杀身之祸。”
原来，张明渊当年才华横溢，殿试本应名列前茅。但主考官魏谦发现他的策论直指朝中弊政，尤其涉及魏谦本人的一些不端行为。为掩盖真相，魏谦设法将张明渊的考卷替换，使其名落孙山。张明渊不服，欲告御状，却在三日后被发现死在家中。
“曾叔祖是被魏谦所杀？”
“无人知晓。”李福道，“但张明渊死后，魏谦官运亨通，而张家一落千丈。您曾祖父变卖家产，搬离长安，直到近年才赎回这宅子。”
“那鬼魂”
“自张明渊死后，这宅子便不安宁。历代主人都曾请法师驱鬼，但只能镇压一时。”李福露出恐惧之色，“老爷，那冤魂怨气太重，非寻常手段能化解。您还是”
话音未落，书房传来巨响。两人冲过去，只见书案翻倒，典籍散落一地，墙上赫然出现血字：“申冤！”
血字下方，摆着一枚玉扣——那是张远清从不离身的祖传之物，一直锁在匣中。
张远清脸色发白，终于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他想起城西青云观的无尘道长，据说擅长驱邪。不顾李福劝阻，他立刻赶往青云观。
无尘道长年过七旬，须发皆白。听完张远清的叙述，他眉头紧锁。
“八十年的冤魂仍不散去，怨气之深，非同小可。”道长沉吟，“张公子，此事牵涉前朝官员，你确定要管？”
“那是我曾叔公，我不能让他永世不得超生。”
“超生？”道长苦笑，“这等冤魂，往往已化为厉鬼。它要的不是超生，而是复仇。”
“难道无法可解？”
“有，但需满足两个条件：一是找出真相，还其公道；二是找到遗骸，做法事超度。”道长顿了顿，“但若贫道所料不差，这鬼魂的遗骸恐不寻常。”
回到宅子，张远清开始彻底搜查。根据李福模糊的回忆，张明渊死后并未葬入祖坟，而是埋在宅子某处。但具体位置，无人知晓。
深夜，张远清在东厢房点起香烛，低声祝祷：“曾叔公，若您在天有灵，请指引我找到您的遗骸，我必为您申冤。”
烛火突然变成诡异的绿色，铜镜表面浮现影像：一口枯井。
张远清想起宅子后院确实有一口被封的枯井。次日，他雇来工人撬开封石。井深三丈，底部堆满碎石。工人们清理了两个时辰，突然发出一声惊呼。
“下面有东西！”
张远清亲自下井，在碎石下发现一具骸骨。奇怪的是，骸骨的双手被铁链锁住，头骨上有一道深深的裂痕。
“这不是正常死亡。”同来的无尘道长检查后说，“此人死于头部重击，且死后被囚于此。”
张远清心中悲愤交加。曾叔公不仅被杀，还被像牲口一样锁起来扔进枯井，难怪怨气难消。
骸骨移出后，宅子里的阴冷气息似乎更重了。无尘道长面色凝重：“怨气未散，反而更强了。这鬼魂知道遗骸已现，恐怕”
当夜，狂风大作，宅子里所有的门窗同时作响。张远清与无尘道长守在正堂，面前摆放着张明渊的骸骨和做法事的法器。
子时一到，烛火全灭。黑暗中传来铁链拖地的声音，越来越近。
“来了。”无尘道长低声道，点燃特制的驱邪香。
青烟袅袅中，一个身影逐渐显形。这次比之前更加清晰，张明渊的鬼魂浑身是血，眼中黑气缭绕，手中拖着沉重的铁链。
“还我公道”鬼魂的声音充满怨毒。
无尘道长踏前一步，手结法印：“张明渊，你的遗骸已寻回，贫道可为你超度，助你往生。”
“往生？”鬼魂尖笑，“害我之人享尽荣华，子孙满堂，我却枯井埋骨八十年！此仇不报，誓不往生！”
“魏谦已死多年”
“但他的子孙还在！”鬼魂怒吼，“我要他们血债血偿！”
张远清心中一震。魏谦的后人他确实知道——魏国公魏世荣，当朝二品大员，权势熏天。
“冤冤相报何时了。”无尘道长劝道，“你若害人，便真成厉鬼，永世不得超生。”
“超生？”鬼魂突然扑向张远清，“就用你——我血脉相连的后人，为我复仇！”
张远清感到一股刺骨寒意侵入身体，耳边响起疯狂的低语：“杀了他杀了魏世荣”
无尘道长急忙念咒，桃木剑直指鬼魂。但这次，桃木剑竟从中断裂。
“不好，它怨气太深，寻常法器已无效！”道长喝道，“张公子，守住心神，莫被它控制！”
张远清咬破舌尖，剧痛让他暂时清醒。他想起白日在井中发现的一样东西——一枚刻着“魏”字的玉佩，就缠在骸骨的手腕上。
“曾叔公！”张远清用尽全力喊道，“你若害我，张家便真绝后了！谁还能为你申冤？”
鬼魂动作一顿。
张远清继续道：“我可以帮你讨回公道，但要用正当手段。魏谦虽死，他的罪行应该公之于众！你要的不是杀戮，而是清白！”
鬼魂眼中的黑气稍退，声音变得痛苦：“清白我一生清白却落得如此下场”
无尘道长抓住机会，洒出混合朱砂的符水。鬼魂惨叫一声，暂时退开。
“张公子，它的执念太深，单靠劝解无用。”道长喘息道，“我们必须找到当年真相的具体证据，才能化解怨气。”
次日，张远清再访府衙，软磨硬泡，终于看到当年殿试的存档。永昌三年的金榜上，原本第三名的位置有明显涂改痕迹。而在被覆盖的名字处，隐约可见“张明渊”三字。
更惊人的发现是，档案中还夹着一封密信残片，是魏谦写给时任刑部侍郎的，提到“张生之事需速决，不可留后患”。
张远清如获至宝，但仅凭这些，难以扳倒当朝魏国公。正在一筹莫展之际，李福带来一个消息：当年魏府的老管家还活着，已九十二岁，住在城外养老。
张远清立即前往。老管家姓赵，已神志不清，但听到“张明渊”三字时，突然清醒过来。
“那个书生死得惨啊”老人喃喃道，“老爷老爷让人把他抓来，逼他改口供他不从就被”
“就被怎样？”
“被活活打死用砚台砸的头”老人老泪纵横，“我亲眼看见作孽啊后来尸体被铁链锁了扔进枯井我还偷偷放了枚玉佩，想着日后有人发现，能知道是谁”
张远清录下口供，又请老人画押。回到宅子，他将所有证据摆在张明渊的灵位前。
“曾叔公，我已找到确凿证据。明日我便将这些上交都察院，为你平反。”
灵位微微震动，烛火变成温和的蓝色。
但事情并未结束。当夜，魏国公府竟派人前来，称张远清诽谤朝廷命官，要拿他问罪。显然，张远清调查之事已传到魏世荣耳中。
“张公子，快走吧！”无尘道长催促，“魏家权势滔天，你斗不过的。”
张远清看着桌上的证据，又看看东厢房的方向。突然，宅子里温度骤降，张明渊的鬼魂再次出现，但这次眼中没有怨毒，只有决绝。
“带我去见皇帝”鬼魂开口。
“什么？”
“明日皇帝将往太庙祭祖我可现身诉冤”
无尘道长大惊：“不可！在皇帝面前显形，必遭龙气反噬，你会魂飞魄散！”
“八十年我等够了”鬼魂的声音平静下来，“远清，你是个好孩子张家有望最后帮我一次”
张远清眼眶湿润，重重点头。
次日，皇帝仪仗前往太庙。张远清混在围观百姓中，怀中揣着一面特制的铜镜——无尘道长施法，可使鬼魂在日光下短暂显形。
时机到来时，张远清高举铜镜，阳光反射在御驾前。在众人惊呼声中，张明渊的鬼魂显现，跪地高呼：“陛下！永昌三年考生张明渊，有冤上诉！”
全场大乱，侍卫们拔刀相向。但鬼魂不躲不避，将冤情一一道来，声音传遍全场。皇帝震惊，当即下令彻查。
鬼魂说完最后一字，身形开始消散。它看向张远清的方向，露出一丝微笑，最终化为点点星光，彻底消失。
三个月后，魏国公被革职查办，张明渊冤案平反，追封官职。张家的祖宅不再闹鬼，但张远清将东厢房改为祠堂，供奉曾叔公的灵位。
无尘道长离京前，对张远清说：“你曾叔公最后的选择，救了自己也救了你。它没有化为厉鬼，而是以清白之魂消散，终于得到解脱。”
张远清站在祠堂中，看着灵位，轻声道：“曾叔公，安息吧。张家的子孙，会记住何为清白，何为正义。”
烛火微微跳动，似在回应。院子里的槐树，在风中轻轻摇曳，仿佛卸下了八十年的重负。